凡煙小說

第118章 這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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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晴雯, 到底如何了?”

柳眉顧不上去計較燈姑娘言語無禮, 踏上前一步, 大聲詢問。

燈姑娘聽見柳眉問起晴雯,眼簾微斂, 再睜時, 眼中嘲意更甚。只見她手中的帕子攏住了口,輕輕笑了一聲,嬌笑道:“原來姑娘是為了晴雯,不是為了我們那口子啊!”

說著,她慢慢攏下秋波, 低聲道:“晴雯今兒早上咽的氣——”

“不可能!”

柳眉斷然道,“晴雯不是什麽大病, 昨兒晚上我餵她服藥之後,也已經有了起色,怎會,怎會……”

燈姑娘眼珠轉轉, “我也不知道啊!我只聽見今兒早上姑娘直著脖子叫了幾聲娘, 然後就進氣少出氣多了, 不一會兒就……我的好妹妹喲!”

她的淚水說來就來, 手中的帕子改去拭淚。

“那她人現在在何處?”

燈姑娘拭淚答道:“一早就被人拉了去化人場了?”

柳眉對這個答案很疑惑, “是被什麽人拉走的?”

怎麽好像有人早早地就等著晴雯身故,然後將她拉走似的。

“是什麽人我可不知道,”燈姑娘眼裏的淚水瞬間已經沒了,改為一點點狡黠的笑意。她側著臉斜覷著柳眉, 低聲道:“我只知道那為首的一人,真是俊得不得了,嘖嘖嘖,這麽多年了,在賈府,俊俏的哥兒也見了不少,卻從來沒過他這樣的。我是恨不得自己也跟晴雯一道死了,好被他一起帶了去……”

柳眉聽燈姑娘說得無恥,臉騰的就紅了。

燈姑娘似乎早知她會不好意思,還故意壓低了聲音繼續:“只不過,他那張臉啊,俊雖俊,卻跟個萬年不化的堅冰似的,叫人一見了,就覺得冷……”

柳眉聽了這話,原本已經紅了的俏臉開始轉為慘白,她真的開始覺得冷了。

燈姑娘冷眼看著,覺得火候已經差不多了,也不再裝了,只低低地嘆了口氣:“只不過看那裝束打扮,那一副非富即貴的樣子,像咱們這樣的人,都是怎麽攀都攀不上的。”

這回是真的嘆息了。

柳眉聽了燈姑娘的話,有些木然地邁步,從燈姑娘身邊經過,徑直走出多渾蟲家。

外頭的秋陽有些刺眼,她覺得渾身少了力氣,很想靠在路邊,靜靜地坐一坐,想一想。這時她依稀見到宋媽過來,說是寶玉相托,詢問晴雯的情形。那燈姑娘也便如早先多渾蟲那樣,將晴雯因女兒癆病逝的話給說了。

可是柳眉還是覺得此事太過出奇,她不願相信。

莫非,晴雯的生死,這件事便是這個世界的關鍵節點之一,必須要修覆?

可是那燈姑娘所形容的,那樣俊美,又那樣冷峻的人,是誰……柳眉不敢想。

這一刻,柳眉心裏空空蕩蕩的,如失卻了方向,只信步走出去——這裏是寧榮後街,她來的次數不算多,如今依稀能記得,也曾有那麽一次,她像是失落了魂魄一樣,在這街上木然地行走。

“娘,這些銀子您收好,就當是我代姐姐孝敬您的。”一個大丫鬟打扮的女子從前面一間院落裏出來,正將一個褡褳鄭重塞在一名婦人手中。

那婦人聽說,面上兩行淚就滾滾而落,顫聲道:“你姐姐……你姐姐,走了也有三年多了。”

柳眉聽了這話,心裏也是惻然——對於至親而言,時光也未必就能沖淡這些痛苦。

她一擡頭,卻發現那大丫鬟模樣的姑娘,她是認得的。

“玉釧姐姐。”

王夫人身邊隨侍的大丫鬟白玉釧辭別家人,忍不住低下頭拭了淚,便聽見身邊有人喚她。

“寶二爺房裏的柳眉?”玉釧與柳眉不熟,認了半天,才想起來早年間曾經因為一碗荷葉蓮蓬湯與這小姑娘有過一面之緣。

“是,是我!”柳眉連連點頭,她措辭了半天,才小心翼翼地向玉釧打聽。

“玉釧姐姐,我知你心裏不好受,只是始終有一事不明,埋在心裏只是難受,想要問個清楚。”

她鼓起好大的勇氣,終於開口問,“當年金釧姐姐,明明已經許了人家,眼看就要嫁了,為何她,究竟為何她還是尋了短見?”

玉釧想起前事,也覺得刺心,只是這事兒壓在心頭到底也久了,她覺得說出來許是會好過一些。於是玉釧低下頭,深深吸了一口氣,終於說:“我姐姐當年許的是個鄉裏莊戶人家,可巧的是,這家的鄰居,家中有人是在哪家王府裏當差的,說是熟知京裏各名門大戶裏諸般事。聽說那戶人家娶的是個姓白的姑娘,又是榮府裏放出來的,便將我姐姐的閑話傳給了那戶人家聽。”

“那戶人家聽說,便遣了人來說,只說是聘金也不要了,只求這門親作罷……媒人來說的時候,我姐姐就坐在簾子後頭聽,當下就直接掀了簾子,將聘金盡數還了回去,而後便跳了井。”

金簪子掉在井裏頭,不是你的,便始終都不是你的……

命數是寫定的,幸福則是可望而不可及的。

柳眉聽見白玉釧提及“王府”二字,總是在秋陽之下,她也覺得渾身冰冷。

安慰過幾句玉釧,柳眉失魂落魄地往回走,不知不覺,竟又轉回了多渾蟲家。這時候燈姑娘正咬著帕子,面上微紅,帶著笑意望著柳眉。

“你……你知不知道,今兒來帶晴雯去化人場的……是什麽人?”

燈姑娘開口一笑,手中的帕子就朝柳眉臉上彈過來。

“虧得人家都來尋你了,你卻還在這裏拉著旁人東問西問。”

說著燈姑娘的眼光就往柳眉身後直溜,“我若是你,美也美死了,哪裏還顧得上什麽死丫頭晴雯?”

柳眉回頭望望,緩緩地轉過身來。

陽光耀眼,柳眉只覺得雙眼被刺得生疼,直欲流下淚來。

她的腿如灌了鉛似的沈重,緩步走向那男人,望向那男人。

“我只想問你……”

前有金釧投井、寶玉被打,後有抄檢大觀園、司棋被逐、晴雯病逝,每一件事裏,都能依稀窺見世清的影子。

“……這個世界,是不是就是……你?”

無法拒絕無法更改的命運,茶幾上擺著的一只又一只杯具,痛苦卻只能忍著……這是個荒誕無比的世界。

而她在這個世界裏煢煢地行了這麽遠,在以為找到了一個能明白自己的“人”之後,竟讓她發現,這人,或許就是這個世界的推動者、運行者、守護者。

“柳眉——”

世清向她伸出手,“給我一個機會,也給你自己一個機會。”

世清的聲音很穩,“把你的手給我。”

柳眉立在他面前,咬了咬下唇,突然就伸出手,交到世清手裏,“不要讓我失望!”她在心裏說。

世清自然能明白她的心意。他突然緊緊握住了柳眉的手,一聲唿哨,便有一騎在榮寧後街上,馳近兩人身邊。

世清攬住柳眉,兩人一起躍上坐騎。只聽蹄聲的的,街道兩邊的樓宇飛快向後倒去。

“忠順親王府的那位長史官,你不久也有機會見到。不過,寶玉被打之事,確實與忠順親王府無關。你且想一想,仔細想一想,那一天發生的事……”

世清將柳眉攬在懷內,湊在她耳邊輕輕地說。

那天的事……

柳眉非常努力地回想。

那天她奔上寧榮後街,險些被疾馳而來的車駕撞到,當時她被錢槐拉到了路旁,後者不無得意地告訴她,那車駕上是忠順親王府的長史官。當日錢槐言之鑿鑿,還說這長史官是他作為賈府門房,親自接的。

等一等……

柳眉想起來了:

錢槐當時是寧府門房,雖說他是趙姨娘內侄,爹娘在榮府是賬房,可是他本人卻是在寧府當差的。

所以,那一天,忠順親王府的長史官前來拜望的,不是寶玉的爹賈政,而是寧府賈珍。

由此,賈政後來將寶玉暴打,也並非從忠順親王府那裏聽說了寶玉流蕩優伶、表贈私物的緣故。

柳眉想到這裏,心裏稍稍放松了些,留意到周遭的景物,當即小聲小聲地問:“你是要帶我去哪裏?”

世清附在她耳邊,輕輕地說:“帶你出城,去見證一樁喜事。”

“喜事?”

柳眉不解。

兩人很快便出了城。世清腳程很快,所走又都是官道,走了三十餘裏地,也不過日至中天,將將正午而已。

世清帶著柳眉來到山麓間的一個小村跟前,兩人下馬,世清將馬匹系在村口道旁。

柳眉瞅瞅今兒世清的衣飾,這時才註意到他今日只穿了石青色的常服,只不過他行動之際,衣上繡著的暗雲紋似乎隱隱流動著,正如燈姑娘所說,無論世清如何低調裝束,那一等富貴天成的氣象,總是遮掩不去。

兩人攜手入村,果然見村中張燈結彩,鞭炮聲此起彼伏,是有一樁喜事。

“我在此候著,你自去問吧!”世清淡淡地說著,松開了柳眉的手。

柳眉見人便去打聽,鄉民淳樸,見柳眉問,當即答道:“小姑娘,這是我們村的劉大壯,三年之後,終於娶上了媳婦兒了啊!”

柳眉好奇,便問:“為何是三年之後娶的親呢?”

那人笑了笑,道:“姑娘不是這左近十裏八鄉的人吧!這劉大壯的事兒其實傳得可廣了。他三年之前曾經聘了一房妻室,豈料就在成親之前,聽了些許流言,說那姑娘是高門大戶裏的丫鬟,因不安分才攆出府的。這大壯心裏有些不安,便央了媒人,上門去退親。”

柳眉一聽,便已知這劉大壯便是當日金釧的未婚夫婿了。

“……豈料對方那姑娘是個烈性的,隱隱聽出了大壯的意思,立即便退了聘金,隨即便投井死了。劉大壯聽聞,哪有不後悔的,頓時捶胸頓足,只說為了一點兒子流言,害死了一條人命。”

“只因為此事,劉大壯發誓三年不娶,他爹娘雖然著急,可也無奈得緊,只能由著他胡來。如今,三年過去,大壯這才點了頭肯娶親,畢竟他老劉家還是要傳宗接代的。這不,在辦喜事兒呢!”

柳眉頓了頓,終於又裝作好奇地問:“這可奇了,若說當初那姑娘是高門大戶裏的丫鬟,這流言,又怎會傳到你們這城外小村兒這頭呢?”

對方看了看柳眉,嘆了一口氣,說:“那大壯家的鄰居,有個拐外抹角的親眷,在城裏東平郡王府裏當差的。說來也巧,就是大壯三年前娶親前兩天,那親眷來咱們這裏作客,一聽大壯的話,便有鼻子有眼地說他也聽說了一些事兒。兩下裏一對姓氏年庚,便覺定是那位姑娘無疑……”

柳眉聽了“東平郡王府”幾個字,便低下了頭,原本堵得死死的心底,終於稍稍松快了一些。

她早先只聽玉釧提起“王府”二字,就莽莽撞撞地想到了世清——還好世清有夠明白她,帶她來到這裏,親自問個究竟,不讓因猜疑生出的這等芥蒂,始終埋在她的心裏。

這時候柳眉在人群外頭,正見到新郎官劉大壯出來。只見他還是穿著粗布的日常衣裳,只在衣服外頭披了新郎官該披的紅布紅花,遠看著確實是個老實敦厚的鄉民小夥兒。只可惜,當年一段,誤打誤撞,金釧兒到底還是死了……

小村裏,鼓樂喧天,熱鬧得緊。

柳眉卻慢慢步出,來到候在村口的世清身邊,伸出她的小手,握住對方的手。

“對不住——”

柳眉低聲向世清道歉。

此刻她心裏全是柔軟與歉然——她自己曾開口勸司棋,勸她要全心全意地相信潘又安;可是事到臨頭,她發覺自己竟也無法全然信任世清……

“那麽,我可以再問你,關於晴雯的事麽?”

柳眉仰頭,望著世清那副清雋的眉眼。

“柳眉——”

世清一字一頓地開口。

“你曾經問我,問我,是不是……就是這個世界。我猜你是想問,是不是一直都是我,在維護著這個世界的走向,確保所有該發生的事,都會一一發生。”

柳眉聽到這裏,紅著臉低下頭去——她就是這樣猜測的,所以她一時過於震驚,她接受不了,她接受不了她所中意的人,可能會是這個悲劇世界的守護者,確保那些註定了的悲劇,一一都會順利地發生。

“我可以告訴你,是——”

世清的答案脫口而出,柳眉驚訝至極地擡起頭望著他。

“我們每一個人都是,這世界……”世清眼眸深深,緊緊地盯著柳眉的雙眸。

“都是這世界的一部分,影響著他人,也推著世事一點點往前走。”世清舉起手,將柳眉的手放在他掌心裏。

“你每每覺得,這個世界裏的每個人、每件事,都指向著悲劇的結局。可是若你仔細去想,這些所謂的命運,又何嘗不是每一個人自身,與這世上的萬物生靈,一起共同造就的?”

世清的話,像是針一樣紮在柳眉心裏。

她曉得對方說得沒錯。

就拿金釧來說,她性烈如火,又口無遮攔,才會有被攆之事發生;而金釧憤而投井,卻與周圍人的八卦議論、眾口鑠金,有密不可分的聯系。畢竟京中大戶人家世仆盤根錯節,各處聯絡有親,東平郡王府要從賈府聽說些閑話,原也是容易的事兒。

只不過最後那絕望的奮身一躍,卻是金釧自己的選擇。

性格決定命運,環境左右命運。

這世界,便是個覆雜的有機體——命運未必就能主宰一切,可卻又決計不能看輕了命運。

想到這裏,柳眉開始覺得自己漸漸開始能理解世清的想法。

只不過,今天世清的所作所為,晴雯莫名其妙的身故……

“柳眉……”

“曾經我只是個接受指令的程序,用你那個世界的話來說,我或許只是個……披著人皮的機器……”世清望著柳眉,聲音慢慢地放緩放溫柔,“因為你,我才開始覺察到,其實,我自己,也可以有一些不同。”

“這些日子以來,我已經很久沒有用系統的功能讀過你的心思了,因為我希望自己是真的能夠明白你的。”

聽到這裏,柳眉便也覺得胸口有一處,漸漸暖了起來。

她也漸漸開始覺得,對面的男子,實實是一個有血有肉的人……只是偶爾會比旁人多一些奇怪的功能罷了。

“我希望在面對你的時候,能像一個真正的‘人’,一個普通人。我們能按照你喜歡的方式去相處。”

世清越說,雙眸越亮。

他突然伸出手,輕輕地托著柳眉小巧的下巴,低聲說:“我知道,你會鐘情於我,是因為我能明白你。”

“因此我,在這裏請求——”

“柳眉,愛我,就請你也嘗試一回,信我,明白我。”

世清如是說。

作者有話要說: 立個flag,本文一定是HE。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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