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黑夜籠罩了大地，而飄雪的天空已看不見雪花美麗的模樣。

似乎黑夜已把所有的美好隱藏。

紅梅樹下，楚天行緩緩地站立起來。

他尋著漫天風雪裏飄落的紅梅望向南宮傲天，臉龐露出了開心的笑容，沙啞地說道：“為什麽我總是望著天空，是因為我可以自由地想象。為什麽我的眼睛那麽明亮，是因為這個世界給了我許多美麗。為什麽我總是那麽憂傷，是因為我對這個世界愛的深沈。”

梅嶺裏，眾人不明白楚天行此刻為什麽還能夠露出笑容，更不明白他為什麽會說出這番奇怪的話語。

莫問望著眾人問道：“他為什麽笑？難不成他瘋了？”

斷心搖了搖頭說道：“他沒有瘋，那是因為他已看透了生死。”

羅天剛握了握拳說道：“一個人若看透了生死，那他在死之前確實是可以笑的。”

五衣長老並不知道楚天行為什麽會笑，但他們卻知道那並不是看透生死的笑容。

風雪裏，南宮傲天就只是輕輕地皺了皺眉，似乎心底裏有什麽被他遺忘了。

楚天行輕輕地搖了搖頭。似乎在隔了這麽多年之後，他還記得，而他卻早已忘記。

繁華世間，似乎是美麗的就總會被遺忘，而哀傷的才會被銘記。

刺穿胸口的穿雲劍被楚天行緊緊地握著，而他一寸寸的將它拔出。

鮮血滴落在雪地裏，像是一朵朵怒放的鮮花，那麽的妖嬈美麗，卻又是那麽的淒涼哀傷。仿佛只要你看一眼，你就會入魔著迷，但你也會傷心落淚。

穿雲劍被緩緩拔出，而許多美好終究逝去。

遺留下來的，就只是這冰天雪地裏，那滿目的淒涼。

楚天行將手中的穿雲劍扔向南宮傲天，“你的穿雲劍還給你。但穿雲劍本該一劍穿雲，本該在九天之上飛翔。而你始終沒能踏出那一步，或許就是因為這吧。”

南宮傲天接住穿雲劍，但他依舊只是望著前方，似乎穿雲劍上那耀眼的鮮血並不能吸引他一絲的目光。而他臉龐上的笑容，卻只是嘲笑著楚天行永遠是那麽的傻。傻到當這個世界裏所有的悲傷都降臨在他身上時，而他還能對這個世界報以微笑。

楚天行沒有割袍斷義，也沒有斷劍發誓，而他做的卻是向昔日的兄弟說出武道的困境。

但這就是楚天行，一個永遠似陽光般溫暖的人。

但世間又怎會有這樣絕好的一個人？難道他真是創世之神，降臨世間只為帶來祝福和溫暖？

但南宮傲天的心底裏卻深深地恨著這樣的他，恨他有如陽光般地照耀，恨他璀璨的眼眸裏總有希望閃耀，更恨他無悲無喜的臉龐上總有溫暖的笑容。

他想看見楚天行煩惱的模樣，想看見他發狂發怒的模樣，更想看見當悲傷來臨時他傷心欲絕的模樣。

紅梅樹下，紅梅飄落在楚天行的肩頭是為了尋找他的氣息，而白雪飄落掌心卻是為了貼著他的溫暖。

白雪和落梅就是這樣簡簡單單地戀著他。

而愛戀就是這般簡單。

梅嶺裏，楚天行溫暖的目光從每個人的身上流淌而過，而每一個人都感受到了那一絲溫暖的情意。

楚天行望向斷心，緩緩說道：“你的刀已有了狂傲之勢，但刀法尚有不足。雷霆霹靂刀法有九招，但那第十招才應叫雷霆霹靂。”

斷心握緊了手中的刀，而他所有的目光都匯聚在了那閃亮的狂刀上。

楚天行看著滿臉冰冷的莫問，像是看見了那飄零的雪花，沈重地說道：“你的劍的確比冰雪還要寒冷，但是你也要看見那冰雪裏也有一點溫暖。”

風雪裏，莫問輕輕擡起冷劍，看著飄落於劍上的雪花，但心裏並不明白冰冷的雪花為何還會有溫暖。

楚天行微微地搖了搖頭後望向羅天剛，“拳若駭浪，拳若山岳，唯獨缺了那自由的風。”

羅天剛彎眉鼓眼，口中冷哼了一聲，但雙拳卻被他緊握。

楚天行看向五衣長老，輕輕嘆息道：“白如雲，藍似天，綠如水，黃如地，紅若梅。如果能夠再多些溫暖就更好。”

紅梅樹林裏，五衣長老渾濁的雙眼突然變得晶瑩澄澈，似乎這世界的美麗在這剎那間忽然映現眼簾。但剎那後，五衣長老們都低垂著頭，而眸中依舊一片渾濁。

似乎世間許多事，在你經歷了滄桑歲月後都會感到力不從心。

楚天行最後望著那三千鐵騎，望著那白色駿馬上英武非凡的飛虎將軍楊戰。千言萬語最終都變作了一聲低沈的嘆息。

似無可奈何。

雪花飄舞，楚天行緩慢地擡起頭。

那漫天晶瑩，像是妻子和孩子對他的微笑。

（二）

風突然止息了片刻。

紅梅樹下的楚天行像是一道光，踩著雪花踩著紅梅飛舞而去。

梅嶺中，斷心向空中揮舞了一刀，那滿天的雪花都向上飛舞而去。

莫問一劍刺出，那匯聚的雪花就變作了一條巨大的冰龍，咆哮著飛向天空。

羅天剛一拳向上砸出，那巨大的冰龍又碎裂成雪花，漫天飛舞。

震耳的轟鳴聲在空中回響。

狂傲的刀勢、冰冷的劍意和霸道的拳罡在紅梅樹林裏刮起了強烈的勁風，圍繞著眾人的梅花樹盡皆被吹倒，而斷心、莫問和羅天剛附近的梅花樹更碎裂成粉末，隨風飄散在了黑夜裏。

雪地裏，健馬嘶鳴，三千銀裝鐵騎抖落了一身風雪，但那閃亮的銀槍依舊斜指著天空。

飛虎將軍楊戰卻只是把長劍插入鞘中，堅毅的眼神裏並沒有一絲驚訝。

五衣長老皺著白眉，目光呆楞地望著楚天行離去的方向。

但遠方的天空能看見的，就只是在黑夜裏飄舞的雪花。

南宮傲天卻只是笑著，穿雲劍也只是被他輕輕地握著。似乎對於楚天行竟還能夠輕松地離去，他並沒有感到驚訝，而他心裏也不著急。

飄雪的天空就只有飛雪和紅梅，已看不見楚天行一絲的身影。

斷心握著刀，莫問提著劍，羅天剛握緊雙拳，而他們的眼神裏有的卻只是惶恐。

南宮傲天望了眾人一眼後，譏笑道：“不用怕，楚天行已是強弩之末了。”

莫問急問道：“我們為什麽不追？這次行動萬一暴露了怎麽辦？”

斷心、羅天剛轉身望著南宮傲天，眼神裏充滿了疑惑。

南宮傲天輕笑道：“我們不追，那是因為我們總要留給他一絲希望。如果他發現當自己不管多麽努力都無法逃出去時，那他就會和我們拼命，因為武林神話楚天行不會站著等死的。而那時，他會為了這個江湖為了這個天下而用盡最後一絲生命來殺掉我們當中的一人或全部。而我們當中，又有誰有這信心能夠接住他拼命的一擊？對於生命，我可是很珍惜的。”

羅天剛大聲問道：“既然如此，那他為什麽不在生命的最後殺掉我們當中的一兩人呢？”

南宮傲天輕輕哼了一聲，嘲笑道：“因為楚天行太多情，而他心裏猶有牽掛。當一個人受傷時，他總會想到家，而他也總想回到家裏。”

斷心把狂刀插入刀鞘，“楚天行是要回祥城？”

南宮傲天點了點頭道：“不錯，他是要回祥城，因為那裏有他的家。但你們也不用擔心，我之前就說過今日是楚天行的必死之局，既然必死那他斷然就不會有活下去的可能。”

紅梅樹林裏，斷心、莫問和羅天剛看見信心十足的南宮傲天後，內心裏的波瀾也緩緩平靜了下來。

但五衣長老自始自終都沒有問一句，似乎當他們最初向楚天行出手後，他們就沒有擔心事情究竟會朝著什麽樣的方向發展。

而梅嶺裏，三千鐵騎和楊戰就只是沈默如冰。

南宮傲天望向眾人說道：“我本來有許多次機會可以輕易地殺死他，但你們知道我為什麽會選擇這最難的嗎？”

南宮傲天並沒有去看眾人是有著怎樣的神情，他望著漆黑的夜，似乎黑夜才是他眼中最美麗的風景。

“楚天行不是想守護這個江湖想保護這個天下嗎，那我就要讓他親眼看見他守護的這個江湖是如何的要置他於死地，他保護的這個天下又是如何地陷他於不忠。”

“我要讓他感受到最好的兄弟背叛他的那份痛，讓他感受到他救過的人卻恩將仇報的那份苦。而他回到家中後，那裏還會有一個更大的驚喜在等著他。那時，我卻想看看他是否始終是那般的雲淡風輕，而他的臉龐上還會不會有笑容。”

梅嶺中，眾人心中一陣驚悸。

但這並不是因為黑夜裏那淒厲的寒風。

南宮傲天擡頭癡狂地大笑道：“今日這‘血雨腥風’行動，楚天行心中一定會以為自己的家人已經遭受了劫難，而他在生命的最後就只是想回到家中看看。但當他回到家中看見家人依舊活得好好的時候，他心裏一定會很歡喜。但那一刻，我還為他準備了一個更大的驚喜。而我就是要讓他感受這悲喜交加到底是何種滋味。”

“他不是總像陽光般溫暖嗎，他不是總給他人帶來希望嗎，而我卻要讓他親眼看見他愛的人離他遠去，讓他知道他為自己所愛的人帶來的不是希望而是深深地絕望。”

“這不能怪我。你在眾高手的聯合攻擊下沒有死，你在我的突然一劍之下也沒有死，而你終究還是支撐到了最後。如果你早些死了的話，許多事情都會變得簡單。但也幸虧你撐到了最後，要不然你就不會看見這些精彩的畫面了，而我為你做的這些精心布置就要浪費了。但最後你還是會死的。”

“這不能怪我，要怪就只能怪你自己。”

風雪裏，南宮傲天像是在對眾人說，又像是在對自己說。

南宮傲天擡著頭望著那漆黑的夜，只是就連他自己都不知道他望著的方向正是楚天行離去的方向。

或許，他是在對楚天行說。

紅梅樹林裏，眾人聽見南宮傲天那雜亂無章的話語後，一陣毛骨悚然。眾人不僅為他的算無遺策感到害怕，更為他內心裏的瘋狂而感到驚駭。而他們心中也曾有那麽一刻以為南宮傲天變瘋了，但他們卻也知道南宮傲天並沒有真正的瘋，而是他的心早已成魔。

當一個人把心中隱藏了十年的心跡宣洩出來時，那這一刻他總會是很瘋狂的。

梅嶺中，眾人的耳旁就只有寒風在呼嘯，而他們的眼前是飛舞的雪花，但眾人卻看不見它的晶瑩閃爍。

能看見的就只是那透著神秘的黑。

而許多關於美好的回憶也已被黑夜埋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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