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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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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便有下人來報,“老爺和大公子下朝了,夫人喚您去用晚膳。”窗邊的程青禹微微點頭,起身去往偏廳。

蓋因家裏人少,素來是一齊用餐的,不像尋常書香世家那麽多規矩。當他到了偏廳,程父程母已列坐其間,唯獨不見大哥和大嫂。見他面露疑色,上首的程父仍是端坐著不動如山,程母一邊喚來下人為他凈手,一邊笑道:“你嫂嫂有喜了,我便讓你哥哥陪著她在他們院裏用膳,也免了來回折騰了。”

家裏又能添丁進口,程青禹自然也是欣喜,轉眼思及一事,他略微懊惱道:“我回來時也不知此事,卻是少帶了份禮物。”

“你帶的書肚裏的娃兒可是看不懂,”頜下三綹美髯,相貌清臒,與他有五六分相似的程父淡聲開口,神情是一貫的肅然,“坐下,用了膳再說。”

程青禹稍頓,微笑著坐下。程家這樣的家族其他方面可以不講究,食不言寢不語的規矩卻是刻進骨子裏的。一家人安靜有序地用完了晚膳,侍立一旁的下人們撤去飯菜,魚貫而出。耿總管本欲跟著離去,被程父溫言喚住,他也沒客氣,橫豎他看著二公子從個繈褓裏的小娃娃長成如今的翩翩少年,早拿他當自己的孩子了,這個關頭就不必再顧忌什麽主仆之分了。

於是燭光熠熠的廳堂裏,程青禹一人面對著三位他至親至愛的長輩,饒是他再臨危不懼,也不免暗暗苦笑。失算了,沒料到大哥大嫂竟會不在,他如今真算得孤軍作戰了。

不過他面子功夫做得極好,仍是一如既往的鎮定,莫說慌亂了,唇角猶含一絲淺笑。

——看得對面的程父既是牙癢又是止不住地生出些驕傲。這便是他程燕甫的兒子,三歲識文五歲解經,初及弱冠已是名滿京城,更為重要的是即便其少負盛名依然毫無驕矜之心,從來秉行聖人之言待人處事無不謙和周到——所以他這次的逾期不歸才顯得尤為反常!讓他們這些長輩不得不警惕。更莫提還有個……

“說說你那個朋友罷。還有險些受傷之事,你不過一介文士,難道還去做了那懲強扶弱的大俠不成?”

程父摩挲著茶盞,慢慢道。他心知幼子雖是心懷正氣,卻也有自知之明,憑他那兩手功夫遇上真正的強人走不了幾招,就算真的出手也必然是在萬不得已的情況下,因而語氣並不激烈,只在慢條斯理中透著隱隱的壓迫。這點父子倆倒是極像。

此時此景,拖延或是隱瞞已毫無意義,何況他從無此意。程青禹唇角的笑沒去,神色驀然鄭重起來,見他如此程父程母心底反倒咯噔一下,再有預感可真當看到兒子接下來的舉動時他們仍覺得不可思議——

下瞬,程青禹一拂下擺,雙膝觸地,對著父母深深垂首,額頭抵地,一字一頓道:“父親,母親,原諒兒子不孝。此次歸家,兒子於雲川鎮中遇見曾有救命之恩的女子,慕其風華,一見傾心,決意非她不娶……後經諸事,終得兩情相悅。兒子知道私定終身非孝道所為,無奈情之所至,心系唯她,若不能與之相守此生恐怕唯有孤苦一途。此般癡望,只望父親母親成全。”

半晌,總算從震驚失語中回過神,程父張了張嘴竟不知道該說些什麽,重重清了清喉嚨,好不容易出聲:“……你知道你在說些什麽嗎?”

“是的父親 。”程青禹回答得毫不猶豫。

遲來的憤怒一下子湧上,程父正欲拾起一家之長的威嚴,好好訓斥一頓這個不出則已一出就出個大事的不孝子,哪知胳膊突然被撞了撞,轉頭對上妻子滿含憂慮的麗容,他腦子一下子清醒過來——依子衡的性子一旦決定了某件事便是十頭牛都拉不回,他既敢在他們面前毫無遮掩的說出此事,就代表他已預想到了一切可能招致來的後果,他就是罵上一夜也絲毫不可能動搖他的決心。想通這一節,程父徹底冷靜了。

“你知道我們不可能答應這件事。”程父盯著他,語氣同樣堅決地道。下刻其半邊身子一晃,程母責怪地推了丈夫一把,而後嘆息地瞧向依舊跪伏於地的幼子,“子衡,你知道爹娘並非那般食古不化之人。對於你和你大哥的親事,我們雖有打算,可主要仍由你們自己做主,只要對象身世清白,品性純良即可。如今你忽然言道有了傾心之人,我們卻連她姓名來歷都不清楚,更莫提品性了,又如何敢同意你們的事?”

程母的話可謂十足包容了,換了其他任何一個當家主母面對著眼下的情況都不可能說出這種話來。畢竟是“勾引”了他們素來引以為傲的兒子的女人。對妻子的話雖有不滿,程父到底沒有反對。

孰知,“她”的來歷才是最大的問題。程青禹閉了閉眼,抵著冰冷的地板,語聲低沈而緩慢:“爹娘,你們可記得我十歲那年隨祖父回澄州省親,意外落江之事?”

程父程母疑惑點頭,不明白他為何提起這起陳事——難道這便是他先前話裏的“救命之恩”的來處?可依事後程祖父和家仆的描述,他落江的時間絕不超過一刻鐘!那樣猛烈的風雨裏,便是常年在江上討飯吃的老水手尚且自顧不暇,一介女子如何能在這麽短的時間救起一名幼童?!

“事後同行之人皆言乃河神相助,兒子卻知道不是這樣……”連程母那時都信了這話,後怕不已地帶他去靈光寺祈福還願,他因此結識了自在大師,兩人就此成為忘年之交,“救了所有落水之人的,非是河神,而是……水妖。”

聽者連同始終默立一旁的耿總管臉上的表情只能用瞠目結舌來形容!程父程母萬萬沒想到,那個“她”竟然是這般來歷!這樣一看,他們先前所作的最壞猜想(妓·女、尼姑神馬的)比這何止好了萬倍!

程母只覺眼前發昏,承受不住地跌坐回座位。程父好歹還能站住,整個人也是從頭到腳僵住了,連身邊妻子的異樣都沒發覺。地上的程青禹和耿總管同時喊出一句“娘/夫人你沒事吧?!”

“我沒事……”好一會,程母虛弱出聲。與輕撫著她後背的丈夫對視了一眼,她重又瞧向仍然跪著、焦急地望向這邊的幼子,心下又苦又澀,“子衡……你可真會讓爹娘為難啊。”

以程父程母的年齡身份,自不會如一般百姓見識淺薄,只拿妖鬼之說當坊間怪談。事實上,有無神佛他們不知,但小妖小鬼的他們倒是也有幸見過兩三次。多是由高門大戶豢養的僧道為取樂主家故意放出,便是連皇宮伶戲裏亦是數見不鮮。因妖鬼之物的神秘莫測,世家裏不少人拿它們去作些見不得人的隱私事,著實令人厭惡。程父程母飽讀詩書,對此可謂深惡痛絕,一早便嚴令府中絕不可以出現此物,下人們敢有談及的立時攆出毫不留情。因而,程府可說是京中世家裏少有的幹凈之所。

不過千防萬防,到頭來竟讓幼子愛上個來歷不明的妖怪。果真是“家賊難防”!

“你與那個妖怪如何結識、在雲川鎮又發生了哪些事,立刻告訴我們!敢有半句隱瞞,我就打斷你這個逆子的腿!”程父厲聲喝罵,朝堂上的氣勢瞬時迸發,壓得人幾乎擡不起頭。

終於來了……程青禹不覺害怕,反而因說出了最困難的部分而感到輕松。他再次垂首,沈穩地將雲川鎮諸事向父母一五一十地道來,包括他從一開始的漫不經心,再隱隱辨認出那人身份的激動欣喜,苦苦追求不得的煩惱愁悶,以及終得她承諾的欣喜若狂……再是最後送她往靈光寺養傷的無奈沈重。這一切情緒變化他毫無掩飾地袒露在父母面前,只願父母能體諒他的心情哪怕十一。他不願傷害對他有生養之恩的父母,更不想辜負此生好不容易求得的摯愛,兩者明明可以共存的不是麽?

當他敘述完畢,廳堂裏陷入久久的沈默。程父程母臉上是同樣的覆雜神色。聽完這段話,他們已經完全清楚了兒子這次絕不是一時沖動或是為色所迷,甚至可說是蓄謀已久終成夙願。對於那個“勾引”了他的妖怪,也由一個模糊的妖異形象填充成多年前救過兒子一命,後因救命之恩被一滅門遺孤控制,幹了好些壞事,多年後再與子衡相遇,回避許久方慢慢打開心扉,更拼著身受重傷也要救下子衡的女子形象。

其實,這個形象也說不得多好,也就“受傷救人”那能讓程父程母的神情稍有緩和,及至自在大師帶她歸寺的結局,讓他們勉強能給其人做出個“改邪歸正”的評語。

但單單這些,顯然離“兒媳婦”的標準還太遠太遠。

作者有話要說: 忘了說,上章的明漪算半個女二,但她很萌的,不會崩辣~

放心作者菌不會撒狗血或是天雷的!

此外,女主會下線幾章,泥萌不要太想她哦~

☆、往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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