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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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青禹也未期望這樣就能說服父母,能讓父母對浛水的印象不僅僅局限在“妖怪”一詞上已是足夠。今後只待浛水痊愈,親自站在眾人面前,他們自會清楚她的品性好壞。當然那時他也會與她站在一起,無論苦樂,一同承擔。

而他亦相信,只要除去偏見,父母必定會喜歡上浛水的。畢竟真正的她有如清泉般簡單純粹,就算隔著重重陰翳迷霧,依舊不掩光華,這種品質的可貴沒有人比他的父母更懂了。

程青禹明白父母的想法,程父程母又如何能不懂兒子的企圖?不過如今畢竟正主不在,且聽他先前所言療傷結束還不知要多久,程母已是盤算用什麽事拘著兒子少讓他出門,尤其不能去靈光寺!對了,明漪正是最好的人選,對著小表妹這小子也一定不會失了禮數地冷落人家……;程父的想法殊途同歸,想著就舍了他這張老臉,在皇上面前為這小子求個翰林院的編撰之位,看他累得覺都沒得睡還有空想其他幺蛾子麽!

一家三口可謂心思各異,場面冷落許久,以致最終打破沈默的卻是最沈默地那個人,耿總管。

面龐冷峻的耿總管出人意料地走到廳堂正中,先是扶起了一直跪在地上的程青禹,然後在他人驚訝的目光裏朝程父程母跪下,任由一家人怎麽勸都不起。耿總管高大的身體微微佝僂,古銅色的臉皺紋深刻,那般強硬的人此刻竟也顯出了幾分歲月的滄桑,他的聲音亦是沙啞非常:“老奴鬥膽懇請老爺,夫人,給二公子和那位浛水姑娘一個機會。”說完他深深伏地。

“耿叔不必如此!這全是子衡的事,子衡自會想盡一切辦法求得爹娘原諒,不需要您這般——”

程青禹終是失了鎮定,俊容變色,忙要扶起這位照料了他半輩子的老人。耿總管意外地笑了,阻止了他的動作,示意自己無礙。

“二公子不用著急,我之所以會說這話,更多的只為了滿足自己的一個私念罷了。”

耿總管擡頭看向面有驚疑的程父程母,深深一嘆,“程大哥,”他喚出這個數十年未喚過的稱呼,程父的眼裏瞬時湧出激動與懷念,“你還記得三十年前,北疆的那場戰事嗎?”

聽見耳熟的“你還記得”程父先是僵了僵,而後嘆了聲,點點頭。他已知道耿忠想要說什麽了。

“因為敵國的奸·細,那場戰事慘烈無比……不幸中了埋伏,整只編隊唯有我僥幸活下,落魄歸京,多虧還有程大哥願意收留我這個廢人,耿忠才能安然地度過這些年。”

“彼時大哥問我究竟如何得以逃生,耿忠慚愧,未曾明言。實因此事太過驚世駭俗,我擔心大哥知道後會心生介意,方才隱瞞多年——

“確是如你們想的那般,我是為一女妖所救。”

耿總管目有痛色,只藏得極深,非親近之人不能發覺。他語氣越漸艱澀:“她……是一只剛化形的狐妖。我被她救醒後原也驚恐不定,生怕她兇性大發,多次想要逃開,卻因環境惡劣險些遇難,每每是她不計前嫌地前來尋我,為我度入靈力,保下了我這條命。時日一長,我對她芥蒂漸消,更不知何時……喜歡上了她。她對我亦然。我們二人算是度過了還算安穩的一段日子。”

“後來寒冬過去,我已能重返人群聚居之處。然她法力尚淺,不能完全掩住狐妖的特征,若是貿然現於人群必定會引起慌亂,連同我……也會被視為異端。我們再三商量仍無結果,我一氣之下便獨自回了城鎮。”

“我在久未睡過的床榻上一夜酣眠,直到午間才醒。本想著在市集上買些禮物送給她,卻不妨聽見了有人喊抓住了只狐妖……”說到這耿總管驀然一哽,“我……趕到時,她已在眾人的刺戳裏奄奄一息。見到我,她還是笑著,讓我看她折斷的手臂,手心裏正緊緊握著治療我腿傷最重要的一味草藥……那種草藥生長在極高的地方,以她的能力根本不足以采下。她是以為我要離開,所以拼著重傷采下了藥,來不及處理傷口和掩飾形貌便趕來了人類城鎮,才會這麽快被認出……”

耿總管閉著眼說完最後一段,聲音已啞得幾乎不見。其餘三人皆面露不忍,知道他最後定然沒用那藥,方才會頂著半殘之軀孤身一人地過了這麽多年。更明白了他一開始說那話的意義。

程父向前幾步,親自扶起了耿總管,欲言又止,最終只能嘆道:“忠弟,我明白你的意思了。我和如磬答應你,會給他們二人一個機會。但最後能否事成,卻不是我們能決定的了。”

“謝謝老爺,這般已夠了,這般已夠了。"

耿總管止不住喃喃著,不知是對別人說,還是他自己。

夜已二更,燈影煌煌。程青禹執意要送耿總管回房,程父程母亦是十分支持,推卻不得的耿總管也只有應下了。沁涼的夜風裏,一老一少緩步慢行,所遇仆從皆恭聲問安,程青禹擺手讓他們退下,仍舊思量著該說些什麽,最後,他還是只有以最誠懇的聲音道了句“謝謝”。

“不用謝,老奴也沒做些什麽,還是二公子你的心夠真,夠誠,老爺夫人才會這麽輕易松口。”

程青禹難得地固執起來,“就算這樣,我還是要謝謝耿叔。下次我還要帶浛水一起來謝您!”

“好好,一起來謝我,”耿總管莞爾,此刻的他就像是一個真正和藹的老人,慈愛地看著疼愛的晚輩,“聽你描述,那是個不多見的好姑娘啊。一定要懂得珍惜啊。”

程青禹不亞於在父母面前地鄭重點頭。耿總管見了安心不少。這個孩子他看著長大,最是言出必行,既許下承諾就幾乎不可能違背。安心過後耿總管又想起別的,擔心他太過年輕對某些可能的困難或許沒考慮到,於是又絮絮叨叨了許久,程青禹專心聽著,淺笑點頭。

話到最後,耿總管的笑容忽然隱沒了。他的目光和聲音裏透出濃濃的惆悵,“二公子……我真佩服你啊。”

是佩服,亦是羨慕。佩服他當真敢把與妖相戀的事直白告訴父母,更堅持己見,毫不畏懼之後的種種阻撓和流言蜚語。羨慕……是羨慕他還有堅持已見的機會。不像他,只因一次的怯懦,便永失所愛。

“——到了,二公子你不用再送了。”

在耿總管居住的小院前,二人停下。程青禹望著空蕩蕩漆黑一片的小院,目光一黯,耿總管瞧見倒是哈哈一笑,“瞧二公子這樣,我就不邀你進去坐坐了。對了,沈硯今天受了板子,怕是半個月才能好全乎,這段時間二公子需要老奴調個美貌侍女服侍麽?”

對他的促狹程青禹只能無奈笑笑,“耿叔知道我不喜生人近身的,那些瑣事我自己做就行了。”

“哈哈,好,男人麽,這樣才對!時辰不早了,二公子快些回屋休息吧,老奴這也要進去了。”

說完,耿總管真不再停留,自顧自地走進了院子。門口的程青禹凝視著那道微有佝僂的熟悉身影,每邁出一步左腿便會幾不可見地遲滯一下。他站了很久很久,等到院裏橘黃的一點燈光亮起,露濕了衣衫,才轉動視線望了望星子遍布的夜空,舉步離開。

☆、佛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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