醫院的消毒水氣味很重, 喬珞的腿輕度骨折，打上了石膏。外邊擠滿了人，吵吵嚷嚷的, 大多是這場地震的受難者。

從京都趕過來的程臨忙前忙後的，給程老爺子報了個平安。眼見著喬珞醒過來，趕忙掛了電話, 過來問喬珞情況。

程臨比沈行晚來了幾個小時。

程老爺子聽說喬珞拍戲的地界地震了，急的夠嗆，出屋子的時候摔了下, 栽到了門框上。

老人家的骨頭脆，這一下子摔的不輕, 程臨是先送老爺子去的醫院, 才趕忙來的喬珞這邊。

程臨到了的時候，喬珞已經被沈行救出來了, 倆人都在醫院呢。

程臨急匆匆趕到醫院, 一眼就瞧見了臉上衣服上全是血漬, 眼巴巴盯著手術室的喬珞。

這次地震，沈行把喬珞護的嚴實，自己卻被砸到了頭。他腦部有血塊，得做開顱手術。

從沈行被送進手術室開始，喬珞就在外邊的座椅上等著了。

喬珞自己的腿還傷著呢, 肩膀也被砸了下，腿軟綿綿的耷拉著，卻察覺不出疼似的, 直直坐著。

醫生護士們在旁邊勸著喬珞，讓他先拍個片子看看。

喬珞傻楞楞的不吭聲，就垂著眼睛看瓷磚鋪的地面。

喬珞臉色很白，臉和脖子裏都是血，嘴唇也沒有血色。程臨瞅著喬珞這模樣，嚇了一跳，拉著醫生一頓的問。

走廊裏雞飛狗跳的，程臨連說帶問，聲音大得很。喬珞拉了拉他的袖子，指了指手術室，示意他安靜。

程臨止了聲，好一會才明白過來，喬珞這臉上、衣服上的血，都是沈行的。

程臨略微松了口氣，瞅著喬珞的腿，不放心地勸道：“珞珞，你先去看腿，這邊有我看著呢。”

喬珞搖了搖頭，不肯走。他頭疼的厲害，搖頭的時候，眼前一黑，差點栽下去。

程臨眼疾手快的扶住喬珞，摸了摸喬珞的額頭，滾燙滾燙的。

程臨臉色拉下來：“你都發燒了，待在這幹嘛？”

程臨扭頭就要叫醫生，被喬珞拉住了。

“再等等，看不到沈行出來，我不放心。”

喬珞只說了這麽一句，他抿著唇，唇角都是倔強的弧度。

喬珞頭有點暈，全身都覺得冷，大抵是發了燒。

程臨想罵喬珞，瞧著喬珞這可憐樣，又罵不出口。

喬珞死死握著座椅扶手，手背上印出青色的血管來，指甲都泛了白。程臨勸了好一會子，沒勸動，找了個毯子搭在喬珞身上，陪著他一起等。

程臨煩躁的很，擰著眉問醫生：“這手術還有多久？”

聽著這話，喬珞擡了眼睛，直勾勾的看著醫生，比程臨盯得還緊。

“這個得看病人自身狀況，誰也說不準呢，怎麽也得三四個小時。”醫生說的委婉，絕口不提別的。

“那手術後呢？多久能醒過來？”喬珞眼巴巴問了最關鍵的。

沈行進手術室的時候就是昏迷著的，這傷著了頭，和別的地方可不一樣，喬珞心裏沒著沒落，擔心的要命。

中年醫生掃了喬珞一眼，沒立時回話。

喬珞眉眼好看的緊，任誰也不願意傷害他似的。這個中年醫生大概是看著喬珞太乖覺了，沒敢往差了說，安慰道：“病人年紀輕輕的，動個手術不礙事，您放心，主刀的醫生是熟手了，這手術不會出差錯的。”

他模糊了重點，壓根不提腦部的血塊，也不提沈行什麽時候能醒過來。

喬珞只抓著“不礙事”三個字，把醫生篤定的語氣當了救命的稻草，一顆心落下了半截。

又等了一個多小時，程臨讓護士先給喬珞掛瓶水，就在座椅這邊，也沒讓喬珞挪地方。

期間，陸陸續續有人從手術室被推出來，進了太平間，家屬的哭聲在走廊裏格外響亮。

有個小姑娘扯著父親的手問：“爸爸、爸爸，我媽媽怎麽還在睡覺呀？”

“爸爸，他們要帶媽媽去哪啊？”

小姑娘似乎是察覺到了什麽，問著問著就哭了，抹著鼻子，去追前邊的推車。

還有少數幾個手術成功的，一家子人歡歡喜喜抹著眼淚。

醫院這地方啊，最不缺的就是悲歡離合、人間慘劇。

喬珞就盯著地面看，一動不動的，不知道在想些什麽。輸液的管子很冷，液體滴答滴答的順著手背上的血管流進身體裏，喬珞冷的要命。

手術室那邊都是滿的，時不時的送出人來。每回有了點動靜，喬珞就擡一次眼睛，緊張又希冀的瞅一眼，整個人緊緊繃著。

瞧著出來的人不是沈行，喬珞眼底明亮的光又暗淡下去，僵直著臉，把頭埋的低低的。

這麽折騰個幾回，程臨被折騰的神經兮兮的。

程臨急得慌，倒不是因為沈行，他是怕耽擱了喬珞。

喬珞的腿耷拉著還不知道什麽情況呢，又發著燒，哪能這麽折騰？

程臨摸著褲兜的煙，沒點著，就含在嘴巴裏。

他勸了喬珞幾聲，不管用，就強拉著喬珞，要喬珞去看腿。

喬珞死抓著座椅，就是不肯走，氣的程臨打了喬珞一巴掌。

喬珞躲都沒有躲，眼神都是茫然的，眼角紅紅的，看著走廊盡頭那個失去媽媽哭的很傷心的小姑娘。

程臨瞧著難受，又低著聲音勸他：“珞珞，沒事的，醫生說了，血塊取出來就沒事了。”

程臨拍了拍喬珞的肩頭：“你守在這兒也沒用，先養好身子，啊。”

喬珞還是不吭聲。

程臨沒脾氣了，把程老爺子都搬出來了，又是勸解又是威脅的。

喬珞維持著一個姿勢，好一會才說：“醫生說那個血塊很大，我聽到了。”

程臨神情微僵。

“程臨……”

喬珞手心攥得死死的，就跟攥著什麽要命的東西似的。他嗓子都啞了，異常認真道：“程臨，我要等他出來。”

喬珞的表情還是溫溫順順的，只眉眼，偏生多了一股子執拗。

程臨到底是不說話了。

喬珞要是有了主意，誰都勸不動的。

九年前，他執意和別人離家出走那回，就是一個人守著破舊的旅館，蹲在門邊上不肯走。

他發著高燒，都快要燒糊塗了，還死扒著門把手，一動不動的，說要等那個人回來。

後來，是老爺子讓人把喬珞打暈了帶回去的。

程臨也是近期才知道，九年前那個和喬珞一起離家出走的人，是沈行。這他媽的一筆糊塗賬，怎麽就糾纏不清了呢？

程臨嘆了口氣，忍不住說：“要是我知道是他，就不該由著你和他在一塊。”

喬珞眼皮子動了一下，又垂了頭。

好一會之後，喬珞才悶悶地說：“他對我挺好的。”

程臨微怔，在這點上，著實挑不出什麽來。

沒發生地震前，喬珞還在拍戲，沈行就拜訪過程老爺子。

當天，沈行進書房前，程老爺子沒給沈行好臉色看，晾了人家半小時。後頭，倆人在書房也不知道說了點什麽，老爺子就松了口。

直到沈行走了，程臨問程老爺子，老爺子才抽著老煙桿說：“沈容深那個老東西薄情寡義，卻有個好孫子，這孩子，對珞珞挺實心眼的。”

這個事，喬珞是不知道的。

他只知道沈行一步一步算計的深，掐著火候到了快要收網的時候了，卻不知道走的是程老爺子這步棋。

要是沒有這場地震……大抵，沈行已經快要得到他想要的了。

喬珞沒再說話，兩只手勾著，焦躁地等沈行出來。程臨想叫個外賣，哄喬珞吃點東西，看這個樣子，喬珞也吃不下去，就沒提。

倆人一陣的沈默，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沈行那邊終於有了動靜。

“手術很成功。”醫生主動說了一聲。

就是這個瞬間，喬珞眼睛都彎了彎。

眼瞧著沈行這邊脫離了重病監護區，喬珞才跟著程臨去治療自己的腿。

程臨不放心喬珞，找了個專人照顧他，前前後後的跟著。為了方便喬珞行走，在這個災後資源困乏的小地方，程臨還費盡心思弄了把輪椅來。

喬珞去沈行的病房比去自己的病房都多。

沈行做完手術，還是昏迷狀態，醫生說需要觀察72小時，病情才能穩定下來。

喬珞就坐著輪椅，等沈行醒過來。

畢竟是開顱手術，誰也不知道會不會有後遺癥，也不知道會不會在中間出岔子。

這三天，實在是難熬，喬珞幾乎沒怎麽吃東西。

沈行醒過來的時候，喬珞正趴在他床邊上睡覺。

沈行一動，喬珞就醒了。

沈行反應很慢，腦子都要炸開了似的，眼睛都失了神。

喬珞直勾勾看著沈行，猶豫了下，拿手指戳了戳沈行的臉。

半晌，喬珞眼睛越來越亮，遲鈍道：“不是做夢，是活的。”

沈行被他這個動作逗笑了，扯著唇角彎了彎。

喬珞的臉色不太好，整個人都瘦削了，沈行摸著喬珞的臉，心疼壞了。

“改天得給你補補，是不是沒按時吃飯？”

喬珞顧不上聽沈行說這個，忙問道：“你感覺怎麽樣？”

沈行按了下額角，壓下輕微的頭痛，笑道：“還好。”

沈行笑的很幹凈，仿佛整個人都鮮活起來。

喬珞總覺得沈行哪裏不一樣了，這樣的眼神，他很久都沒見過了。

喬珞沒顧上想這個，按下床鈴，招呼醫生進來。不做個檢查，他不放心的。

沈行由著喬珞叫醫生，突然拉了拉喬珞的手指，小聲問喬珞：“珞珞，我是不是可以上位了？”

沈行目光灼灼，眼底跳動著莫名的火焰，語氣卻一本正經的厲害。

一如九年前，喬珞拉著沈行，倆人窩在公寓裏偷摸著看小電影時，喬珞勾著唇問沈行什麽感覺。

沈行面色平靜地關了小電影，捧著喬珞的下巴去親他，一本正經道：“不如你好看。”

不如你好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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