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8章 靈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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喬帆做了一桌子的菜, 她忙活了好半天, 門關的不嚴實, 廚房裏邊的飯菜香氣隱隱傳出來了。

喬珞給程老爺子報過平安後就隨便找了個電視節目看,很多臺還重覆播著春節聯歡晚會, 喬珞看了一會兒,沒看進去,索性拿手機玩了會游戲。

他這個人, 沒勁得很,要是旁人不和他說話,光是玩個單機游戲連連看都能玩上整一天。

果盤裏邊的蘋果一個個又大又圓的,水珠子襯著景, 鮮艷欲滴, 喬珞瞧了一眼,沒有拿。

做飯中途喬帆出來了一趟,還笑著問他:“桌上這麽多水果零食的, 你怎麽不吃啊。”

喬珞放下手機,客氣地回道:“還不餓。”

倆人又沒話了。

喬帆不知道說什麽, 在喬珞望過來的時候, 不自然的移開了眼睛,她實在是尷尬,眼神飄忽的就是不正眼看喬珞,杵了一會兒,轉身又進了廚房。

喬珞也垂了頭,聽著裏邊的聲響, 翻來覆去地擺弄著手裏的手機。

飯菜上了桌,賣相很好看,喬珞起身幫喬帆端了幾次,喬帆擺著手,執意地搖頭:“誒,珞珞你坐著,不用管。”

喬珞動了動唇,到底什麽都沒說。

他拿了兩雙筷子出來,擺在桌子上,把蒸好的米飯盛了兩碗,白色的米粒瑩白瑩白的,看著很有食欲。

喬帆在圍裙上蹭了蹭手指,摘下圍裙也坐了下來,她笑道:“你嘗嘗,我一個人住,平時做菜少,沒準手藝都生疏了。”

喬珞“嗯”了一聲,低著頭去夾菜,綠油油的茼蒿擺在他跟前,他也沒去夠別的菜,就夾了點茼蒿嘗了嘗。

是甜的。

甜的膩人。

喬珞吃的膩味,臉上也沒表露出來,不動聲色地換了別的菜色。

他試了試,都是甜口的。

他喜歡酸甜的水果,卻不喜歡吃甜口的菜,一直不喜歡,這麽多年了,喬帆從來不知道。

喬珞挑揀著幾個口味清淡的嘗了嘗,就著米飯囫圇地吃下去,全程沒說話。

喬帆看了喬珞好幾眼,欲言又止的,每回都在喬珞沒有表情的面容下鎩羽而歸。

桌面上只有夾菜的聲音,安安靜靜的,不像是一家人。

喬帆到底是說話了。

“珞珞呀,下午你舅舅家兩個哥哥說要過來。”喬帆問的小心。

喬珞握著筷子的手頓了頓,溫吞吞地說了句:“好。”

喬帆揭開了話茬,就沒先前那麽猶豫了,撩了撩鬢角的頭發,說道:“你舅舅家那個表哥呀,做生意賠了不少錢,過年還東躲西藏的,怕人家上門要債,唉,可憐見的。”

她說完就去看喬珞的臉色。

喬珞沈默了一瞬,在喬帆殷殷切切的目光下,不輕不重的“哦”了一聲,沒了後話。

喬帆瞧著喬珞的神情還是正常的,繃緊的神經松垮了些,腆著臉笑:“你看,都是一家人的,你表哥拖家帶口的不容易,你手頭寬松,要是能幫一下……”

意料之內的答案,意料之內的說辭,這樣的話,喬珞聽了很多遍。

喬珞聽的不舒服,擡了眼睛,直勾勾地盯著喬帆看。他眉眼生得好看,五官的漂亮該是精致到骨子裏的,這點像早些年風華正茂的喬帆,喬帆卻沒在喬珞眼底找到一點像她的模樣,只看到喬珞眼睛裏印著的,驚慌失措、一臉狼狽的自己。

這樣沒感情的目光,是她兒子。

喬帆心裏揪了下,怕著呢。

她那些話還沒說完就止了聲,說不下去了,像是被突然的扼住了脖子上的要害。

“我隨便說說,你不喜歡聽就算了。”喬帆不自覺又去撩耳邊的碎發,她頭發是染過的,黑亮黑亮,又好看又順服,只偶爾露出的遮掩在裏邊的一星半點的白頭發,顯露出這女人的年齡,已然不小了。

喬珞抿著唇,緩慢地放下了筷子,他吃的沒多少,肚子裏空空的,可他吃不動了,這頓飯,本來也該是吃不下去的。

“媽,我吃飽了。”喬珞語氣還是溫溫吞吞的,長長的睫毛遮著眼睛,神情都瞧不見。

喬帆訕訕地說著:“誒,還這麽多菜沒吃呢。”

桌子上邊的菜是多,合心意的卻沒有,喬珞不喜歡的青椒、香菜,還直楞楞在桌上擺著呢。喬珞倒是沒說別的,低頭收著碗筷,拿到廚房裏去洗,平平和和道:“不太餓。”

他說不餓,喬帆就真的以為他不餓了。

喬帆不關心喬珞很久了,連他說的是真話還是假話都聽不出來。

她和喬珞的交流少的可憐,除了錢財上的往來,就是娘家那幾個舅舅或者表兄弟的事需要喬珞幫襯時說幾句好聽的。再或者,就念叨兩句林汀。

她從來沒問過喬珞拍戲累不累,或者忙不忙,從來不知道他在程家過得又是什麽樣的光景。

大抵她也是想問的,只是落不下臉來,或者純粹的,還是恨著喬珞的。

喬帆總覺得,她喜歡的那個男人扔下她,是因為喬珞。甚至不止一次的想著,要是當初她沒帶著喬珞,或者和那個男人有個自己的孩子,大抵就沒有那麽多無休止的爭吵,那個男人不會出軌,也不會那麽無牽無掛的走了。

人總是要為自己的行為找一些拙劣的借口,哪怕這個借口站不住腳。她知道喬珞無辜,知道這種遷怒荒唐的要命,可她就是遷怒了,要說無辜,誰不無辜啊,愛和恨,素來都找不到根由,也不需要理由的。

喬珞收拾了碗筷,給自己倒了杯熱水,茶幾的桌面和他的膝蓋等高,熱騰騰的水汽一路往上邊冒著,水汽聚了又散,聚了又散,慢慢的涼下來,消失在喬珞眼睛裏,仿若他眼睛裏也蒙上了一層子不真切的水汽。

客廳的電視機裏頭播著一檔綜藝節目,是喬珞先前拍的,有個主持人問,喬珞最討厭的菜色是什麽。

喬珞特別認真地掰著手指說:“很多呀,比如青椒、香菜,還有……太甜口的菜品,都不喜歡。”

那邊的主持人就調笑說:“那要是以後,你談了女朋友,她想吃甜口的飯菜,你會不會將就她?”

喬珞乍眼間就想到了沈行,他拍這檔綜藝的時候,還沒有那些個破事,沈行做飯炒菜都是將就著他的喜好來的,又居家又好脾氣的,跟在外邊不近人情的狠辣模樣一點都不一樣。喬珞晃了晃神,那時候只覺得沈行是沒得挑的好。

他當時是怎麽說來著,他說啊,要是人合適,怎麽都能將就的。

可不是,愛情這玩意,沖動起來,可比這丁點的將就要瘋狂多了。

喬珞再看到這期綜藝,看著屏幕裏笑容溫和的自己,總有些別扭。時移世易,物是人非,他拿著遙控器,轉眼就換了個別的臺。

電視機的聲音不大,只是客廳這邊實在是太安靜了,安靜到餐桌上端著碗筷的喬帆都聽得清清楚楚的。她靠在椅子上的背脊下意識的挺直了些,腳底下沒著沒落的,慢慢點著地板。

不喜歡香菜,不喜歡青椒,不喜歡甜口的菜品。喬帆頭一次知道她兒子吃飯這麽挑剔,竟然是在電視機裏邊。

喬帆直直地看著一桌子的飯菜,額前的劉海遮了眼睛,她擦了擦眼睛,狠狠擦了幾下,也有些吃不下去了。

喬珞沒有午睡的習慣,吃過飯後就在客廳直楞楞地坐著,哪也沒去,好像是來這裏做客的客人,拘束而禮貌,只守著那份客人該有的本分。

喬帆也沒有午睡的習慣,躊躇了下,踩著拖鞋去了臥室。她不願意和喬珞待著了,與其倆人都受罪,倒不如躲著點。

今個天氣好,正午時候太陽光就鋪滿了客廳,映著地板亮亮堂堂的。

喬珞那兩個表哥約莫著下午兩點多到的,有個表哥還帶了家裏的孩子媳婦一起來的,瞧著挺熱鬧。

喬珞沒讓喬帆過不去臉,和倆表哥打了聲招呼,給小孩發了數額不小的紅包。

喬家那個老大喬楊說話好聽,生意人似的寒暄了兩句,讓人瞧著就親切。喬珞有一搭沒一搭地回著話,手裏捏著的杯子,一直沒離過手。

另一個表哥喬光眼睛尖,在樓底下的時候就看見了喬珞開過來的那輛車。

倒不是那車有多紮眼,是那個吉利的車牌子不是一般人能弄到的。

喬光搓著手問道:“珞珞,下邊那車,不便宜吧。”

喬珞含糊道:“價位還好,是程臨的,我臨時開過來的。”

“哎呦,程家這出手就是不一樣啊。”喬光陰陽怪氣的,轉而又自己人似的教育喬珞,“你說你,不好好在程家待著,非要搬出去住,這以後程家再不認你這個人,那虧得可是真金白銀呢。”

喬珞隱隱皺了皺眉,沒說話。

一旁喬楊的媳婦拽了拽喬帆,目光柔柔的,帶著祈求。

喬帆沒拗過,期期艾艾地說著:“珞珞,你表哥家裏現在過得難,倆孩子跟著東躲西藏的也不是個事,你看……”

喬帆說完話,喬楊和喬揚他媳婦都看過來了,那用意都是直白的。

喬珞捏著杯子的手指緊了緊,表情也冷了。

“表哥公司那點窟窿,可不是說堵就能堵上的,抱歉,我幫不了。”喬珞都被氣笑了,語氣都不好了。

這樣的事不是一次兩次了,先前喬家這兩個表哥就和他要過錢,還死乞白賴的堵過程老爺子的門。程老爺子念著舊情,幫襯過一兩次的。

這錢喬珞不願意讓老爺子出,就自己出了,當是還那份情意了。

誰家的錢都不是大風刮來的,喬珞給的不舒坦,一次兩次的都是仁至義盡,每回都這樣,這是把誰當菩薩呢。

喬珞話說的不好聽,喬光當即就翻臉了,“你這是進了程家,不願意理我們幾個窮親戚了?自己開著豪車,住著小別墅的,怎麽心就這麽狠呢。”

除開喬光,喬楊的臉色也不好看了,家裏的倆小孩撇著嘴就開始哭,聲音大的,震得喬珞耳朵疼。

喬珞冷眼看著,誰都沒搭理,只看了看喬帆,問了聲:“媽,你也這麽想?”

他問話的時候,語氣都是輕的。

喬帆眼神閃躲著呢,臉色也緊張了,“珞珞,媽沒這個意思呀,你兩個哥哥也不是這個意思,這不是覺得親,才說話沒個忌諱的嗎。”

這一句話,讓喬珞徹底死了心。

程老爺子說的最多的一句話就是,你媽年紀大了,身邊也沒有旁的人,什麽仇啊恨的,都能過去。

喬珞本來心裏膈應著呢,不願意來見喬帆,可他在見著喬帆那幾根白頭發的時候,就忍不住心裏軟乎了點。

他記著喬帆的好,也記著她的不好,卻沒想到,她總能這麽厲害,在他心窩子上都是血口子的時候,再戳他一刀。

或許倆人不見面,比見面更好,至少,不見面的時候,他還能記著,喬帆真真切切對他好過,和別家的媽媽一樣疼過他。

那就不要再見面了,以後都不要來了吧,單純記著經年前喬帆對他的好,也是極好的。

喬珞到底是沒能在這裏待下去,在眾人各異的目光中拿著車鑰匙出了門。

喬帆猛的就慌了,伸手去拉他,“你別走,那些話我不說了,珞珞。”

喬帆抹著眼淚,幾十歲的人了,哭的讓人止不住的心疼。

喬珞手指都發著顫,氣急了的,生生壓著火氣,客客氣氣地說:“媽,我改天再來吧。”

這個改天,又是哪一天?

喬帆有一種直覺,她兒子不會再來了。

她驚恐地拽著喬珞,不願意撒手。真到了這個時候,什麽隔閡、怨恨、遷怒,都被她壓下去了,她突然就想起了喬珞小時候抱著她哭的模樣。

喬珞多久沒哭過了?

是在她罵喬珞不該被生下來的時候?還是在喬珞不肯喊那個男人爸爸,被她打了一巴掌關在屋子裏不讓吃飯的時候?

又或者,是她總是偏心林汀,偏心別人,不管什麽事都讓喬珞先道歉的時候?

是啊,她總是那麽偏心,那種偏心養成了習慣,以至於方才啊,她說話都是下意識地指著喬珞的不對。

她總是向著別人的。

喬帆想著想著,抓著喬珞的兩只手,都不自主的松了松。

喬珞一直都是低著頭的,讓人只能看見他長長的睫毛,和同樣垂著的眼睛。他一點一點掰開喬帆的手指,走出這裏,掛上了門。

門後邊的喬帆兩只手抓了個空,就那麽虛虛握了下。她哭得更兇,陡然就覺得,自己太失敗了,活的,真是太失敗了。

喬珞出了小區,開了車沿著外邊的路走出好遠。怪冷的天兒,外邊的草坪還是枯著的,光禿禿一片。

喬珞開著車,也不知道開到了哪裏,在到了下個路口的時候,他茫然地看了看,不知道自己要去哪,該去哪。

喬珞下意識就轉了彎,一路開著車,隨意轉著圈走,他轉啊轉的,最後停在了高中時候和沈行租房子的那條街上。

這條街,素來是繁華的,哪怕現在正是放年假的時候,很多門店也都開了門。

喬珞找了個停車位,停了車,就那麽下來了。

人在最難受的時候,總會本能的找能慰藉自己的東西,他也不例外。

他一路走到了當初和沈行一起租的那個小公寓樓下,卡在這裏,停了步子。

這麽些年過去,這座公寓是老小區了,外邊陳舊的夠嗆,很多地方都翻修過。

喬珞也不進去,就在這裏看著。他孤零零的一個人,襯著後頭掉了漆的白墻面,有些可憐。

這裏地段好,挨著好幾所學校呢。有一些個還在上學的小情侶,就在這裏租房子住,便宜,方便。

轉眼間,就有一對小情侶出來了。穿著藍色紗裙的小姑娘撒嬌似的拉著男生的手,說著:“那邊有賣糖葫蘆的,你去給我買。”

那個男生笑容寵溺:“只吃這個啊?說好的咱們旁邊那一條街都帶你吃個遍的,咱們挨個的去吃。”

那小姑娘矜持的不行,咬了咬唇,“不行,會胖的。”

男生笑呵呵的哄她,“不胖不胖,你瘦著呢。”

小姑娘聽的開心,笑臉都是燦燦爛爛的。

喬珞伸手就去摸自己的小手指,這個習慣,持續了這麽多年。他摸了個空,驀地想起來,那戒指早被他摘了。

喬珞楞了楞,把手縮進衣兜裏,看著那對小情侶走出這座公寓,走到了對面去。

有那麽一瞬間,他想起了沈行,特別想聽聽沈行的聲音,說什麽都好。

他太孤單了。

喬珞按著手機,翻來覆去的在通訊錄裏邊劃著,沈行的名字就在他手指邊上按著,他劃了很久,也沒撥出去。

就在這個時候,跟摸著他的心似的,沈行的電話就那麽直楞楞打了過來。

作者有話要說:字數超出太多惹,明天再寫沈二吧,QAQ

沈二:來自正宮初戀的微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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