臘月二十四, 迎財神，合該是熱鬧的時候。

喬珞推了一堆圈內圈外的飯局, 拿了兩件換洗衣服回了程家老宅。

今年的天氣比往年要冷一些, 這會子了很多人還穿著羽絨服, 手踹在兜裏，忙忙碌碌的。

喬珞下了車, 進門後先把口罩摘了, 程老爺子院子裏邊熱熱鬧鬧的，幾個小輩在外廳玩牌。廚房裏邊“叮叮當當”的響, 是張嫂在做飯。

程家那幾個堂哥堂弟的看見喬珞, 打了幾聲招呼, 表情冷漠，不算怠慢, 也絕不是友好, 緊接著就轉過頭去繼續玩牌了。

程臨沒玩牌，吊兒郎當在沙發上搭著腿，看著屋子裏這群人烏煙瘴氣的，提不起勁來。瞧見喬珞的時候他亮了亮眼睛, 招呼喬珞坐過來。

喬珞脫了外套，擡眼打量一番, 低聲問著：“爺爺呢？”

“躲了唄, 到了年底，這裏人都沒斷過，各種登門求人情的, 老爺子不樂意管，都沒見。”程臨語氣不怎麽好。

“那這群人？”喬珞眼睛瞥了瞥那幾個堂兄弟。

“都是被打發過來討好老爺子的，一個個外邊玩的歡，閑不住，沒眼力的在這兒開了局。”程臨說的不屑，也沒攔著。

程老爺子這個年歲，是喜歡孫子們過來湊著的，外廳這個熱鬧勁，烏七八糟的，哪怕老爺子瞧不上這些胡混把式，還是願意他們多過來坐一會的。

喬珞懂這個意思，“哦”了一聲，和程臨說道：“那你坐著，我去樓上看看爺爺。”

“等下，珞珞。”程臨拉了喬珞一把，壓低聲音道：“我和董晟幾個人有個小投資，資料什麽的下午就送過來，一會你幫我瞅瞅？”

程臨說的投資，有些是不能拿上臺面的勾當，他們小打小鬧的，倒也沒事，只是不好找不知根底的人來看。

喬珞學的金融系，大學時候在學校不顯山不露水的，成績平平，只程臨知道他對那些數據多麽敏銳。最起碼，比他們程家高薪聘用的那個計劃師要強得多。

聽著董晟的名字，喬珞微不可查的皺了眉，這表情轉瞬即逝，程臨都沒看出來。喬珞沈默了一瞬，好脾氣地笑：“那下午你等會啊，我得陪爺爺買一遭年貨。”

程臨嘿嘿笑著，給他比了個手勢，“你忙你的，不著急，我就先說一聲，讓你心裏有個數。”

喬珞這趟回來給老爺子帶了兩件淘來的古玩，模樣不顯眼，也沒花太多錢，就是瞧個稀罕。

他放好東西，輕手輕腳到了二樓，徑自跑到程老爺子最愛曬太陽的那個陽臺上。

老爺子自己蹲在陽臺上餵貓呢，餵的那只貓肥肥胖胖的，是只普通的中華田園貓。說起來，這還是有個下雨天，喬珞冒著雨撿回來的。

“今年倒是有空了。”聽著聲響，程老爺子頭也沒擡，逗趣的給貓順著毛，嘴裏念叨一聲。

喬珞堆著笑，討好道：“有空，有空，我把年前這些天的應酬都推了，專門回家過年呢。”

“哼，往年應酬不多，也沒見你回來這麽早。”程老爺子壓根不信喬珞這俏皮話，還是板著臉。

喬珞知道，老爺子也不是真的生他的氣。往年有沈行在，他總是和沈行待的時間長，過年也會回程家過，只是都等到三十初一了才回來，很少這麽早就往家跑的。

喬珞聽著老爺子發這兩句牢騷，回都不敢回，蹲在老爺子一旁，挽了挽袖子，去抱那只貓。

窗臺上這只胖貓耳朵靈，早對著喬珞喵嗚喵嗚的叫著了。

喬珞摸了摸胖貓的頭，淺淺笑了下，擡著眼睛明顯的奉承道：“還是爺爺這邊夥食好，我撿它回來時才那麽大點，現在都快抱不動了。”

這話程老爺子愛聽。

“夥食好就經常回來看看，待哪都不如家裏舒服。”

喬珞忙應了一聲，討巧道：“這回我年初七才開工，大把時間在家待著。”

程老爺子樂了，琢磨著這幾天要囑咐張嫂多做幾個喬珞愛吃的菜。

他轉眼指了指一邊，“正好你來了，這些個花花草草們自己拾掇吧，有幾個嬌氣的，沒養活，你看著清理清理。”

喬珞忙不疊地點頭，放下胳膊上的貓，拿過陽臺上的那些工具，開始幹活。

老爺子坐著小板凳，難得笑了笑，有一搭沒一搭的和喬珞說著話。

“我聽程臨說，你幫他做了幾個小投資。”

喬珞微楞了下，沒拿準老爺子怎麽提了這事，實誠道：“是有這麽一回事。”

“程臨路子廣，你跟著他多見見人沒壞處。以後呢？有什麽打算？”程老爺子問的認真。

喬珞知道，老爺子是問他，有沒有轉行的意思。他們這種家底，老爺子是不樂意喬珞出去拍戲的。

喬珞想了下，笑道：“目前拍拍戲挺自在的，之後……我手裏有點閑錢，做做投資，開家小公司也不錯。”

“要求倒是不高。”程老爺子哼了一聲，臉色拉下來。

喬珞摸著鼻子賠笑，“我這樣挺好的，下年的工作安排不多，工作室那邊簽了幾個新人，有王楠她們看著呢，我也好挪出點時間來，多在家陪您歇一歇不是？”

喬珞說的避重就輕，程老爺子索性點明白了，“珞珞，你說，你這樣子沒個打算的，還能胡混個幾年？”

喬珞不笑了，臉上表情都有些僵硬。

老爺子磕著墻角，指了指樓下邊，“你看看你幾個兄弟，再看看你。我現在還在呢，你都成了程家半個外人，等我不在了，你和他們，就不是一個圈子裏的人了。”

老爺子最喜歡的是喬珞的懂事，有時候氣，也是氣他懂事，喬珞看的太透徹，對誰都和和氣氣的，偏偏不心疼心疼自己。

程老爺子是真的擔心，他現在健在，還能護著喬珞，等他走了，憑著那幾個短視的叔叔伯伯，大抵喬珞想進程家的大門都難。

喬珞小心的剪著一品紅的小葉子，頭垂的低低的，語氣如常道：“我跟他們一般見識幹嘛，本來也不是一個圈子的，他們玩的那套，我也玩不來。”

程老爺子氣著了，罵道：“你幾個叔叔伯伯的眼皮子淺，幾年前鬧騰那麽一出，逼著你單個出去。你有沒有想過，你這樣辛苦一輩子，到了頭，拼死拼活的，大概都不如樓下幾個混吃等死的弟兄們強。”

喬珞垂著眼睛清理盆栽，動作微微頓了下，而後他笑了：“爺爺，我沒那麽不爭氣吧。”

程老爺子嘆了口氣，站起來，走到最左邊的窗戶前，“你過來。”

喬珞不知道老爺子的意思，放下工具，挨近了那邊。

“你往外邊看，和我說說，都看見什麽了？”老爺子問他。

喬珞順著老爺子的目光看過去，外邊是一條很長很長的街道，橫亙在視線的中央。

街道後邊是一個大的園子，園子修整的好看，往後是一排一排的四合院。

街道前邊，有賣古玩玉器的小店面，蜿蜒到古樸的酒吧街。再遠處，隔著一條河，是一棟棟的高檔小區，那邊是出了名的富人區，看著頂別致的。

喬珞尋摸著老爺子的意思，很坦誠道：“那兒有一條街。 ”

“嗯，還有呢？”老爺子接著問。

喬珞遲疑道：“兩種不同的建築，後邊是四合院，前邊是……”

他話說到一半，突然就不說了，明白了過來。

老爺子是敲打他呢。

就說後邊這一些個四合院，瞧著不起眼，門前停著的車也普通，可那一溜的車牌子看過去，沒一個分量輕的。門裏門外的人，更是金貴的要命。

再看前邊那幾個高檔小區，堆砌的好看又堂皇，裏裏外外都透著富貴，沒準連走進後頭這些個四合院拜訪的資格都沒有。

這就是階層啊。

前邊一個階層，後邊一個階層，明明處在同一個地段，只隔著一條街，卻是幾代人都邁不過的坎。

喬珞失神地看著，手指縮進衣兜裏，虛虛抓著衣角。

老爺子見他不說話了，就說給他聽。

“珞珞，你瞧瞧，前邊那個小區，就擋了普通人幾輩子的路，你自己單幹，用多少年能住進那裏邊？你又準備用多少年，撬開後邊這個四合院的門？”

喬珞盯著外邊看，不回話，模樣安靜的很。

前邊那棟小區，住著的人，都是頂了天的富貴，更遑論程老爺子住著的這個小院子了。

天差地別，不外如是。而他奮鬥一輩子，說句不好聽的，沒準連前邊那個小區都住不進去。

道理喬珞都懂，可喬珞不願意再折騰了。老爺子年紀大了，享清福沒幾年，他覺得這樣挺好，家裏邊熱熱鬧鬧的，表面的和氣有，老爺子也願意孫子輩的圍著他聚聚，何苦為了他，和家裏邊翻臉。

喬珞最終還是笑了笑，“我想自己闖一闖，闖不開了不是還有程臨嗎？程臨總會顧著我。”

程老爺子把手上的老煙桿往墻上磕了磕，“你以為程臨那幾個投資為什麽找你？”

喬珞楞了楞，“爺爺，是、是您？”

喬珞一下子明白了過來，這是老爺子拿他試水呢。

程老爺子摔了摔煙桿子，換了新的煙絲，喬珞忙拿打火機幫他點上。

老爺子吸了一口煙，“程家這點東西，你瞧不上眼就瞧不上，你不進體制，也由著你，我幫你註冊了家公司，算在程臨名下了，你幾個叔叔伯伯的也挑不出理來，你和程臨折騰折騰，長點見識，我年紀大了，給不了你多少家底，最起碼，能幫你鋪鋪路，珞珞，我老了，你讓我安安心。”

我老了，你讓我安安心。

喬珞鎖在衣兜裏的手，猛的握了握，鼻子泛著酸，他吸了吸鼻子，低著聲音回了聲好。

作者有話要說：想寫個小奶狗，下章不知道小奶狗出不出得來。昨晚兩個小天使說清明節……這麽瘋狂的明示，我我我努力碼字呀，萬一就加個更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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