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老爺子這邊什麽都不缺, 說是買年貨，也就是散散心。

喬珞推著購物車跟在程老爺子後邊, 老爺子說買什麽, 他就往購物車裏塞什麽, 一推車下來，喬珞結賬的時候發現, 裏邊大多都是他喜歡吃的東西。

喬珞結了賬, 陪著老爺子在外邊那個園子裏轉悠了轉悠，老爺子自己逗著鳥玩, 挺自在的, 和他說, 讓他和程臨他們聚聚。

喬珞這才走了。

程臨上午說的那個投資，資料很快送了來。

程臨現在抓著的這個項目, 倒不是經了程老爺子的眼的, 是圈子裏一個別人尋摸過來的，一個人吃不下，就拉幫結派的一起倒騰了。

程臨把簡要資料給喬珞看了看，讓他看看能賺多少個百分點, 油水足不足。

一般來說，這樣的項目都是暗地裏的, 風險肯定有, 賺了賠了就自己吃悶虧。

喬珞看著前邊的數據，在電腦上折騰了一下午加半個晚上，他先前做過類似的數據模型, 有專門的數據庫，現在修改起來挺方便的。

隔天，程臨說他們那個小圈子要聚一下，敲定好這事。

上午喬珞剛參加了公司的年會，下午就被程臨拉過去了。

聚會的地點就是程老爺子住的這一排四合院前邊的那條酒吧街，最邊角處有個玉鼎會館，門面不高，地段好的很。

攛掇這個局子的人姓岳，這家玉鼎會館就是他開的。這個人在程臨他們的小圈子裏邊中規中矩，屬於扔進去不起眼，卻在哪都能說上兩句話那種。本名好像叫岳巖，別人都喊一聲岳老板。

岳老板大早就在外邊等著了，活絡的和程臨打著招呼。

程臨問了聲：“別人都來了？”

岳老板臉上堆著笑，“還差董哥，他離得遠，說一會兒就到。”

程臨也沒多問，進門就上了二樓。

岳老板指了指最邊上的包間，是個頂隱蔽的地方，外邊看著普普通通，內裏亮堂的很。

屋子裏邊的一行人，喬珞大多見過，就是經常和程臨一起玩的，還有倆人瞧著熟悉，喬珞想了想，又覺得沒什麽印象。

程臨看喬珞有些困惑，專門給喬珞介紹了介紹，拉著喬珞過去打招呼，說道：“這是裴越，以前去過咱家，另一個是他弟弟，裴熙。”

這麽一說，喬珞想起來了。

裴越和程臨是小學同學，當時玩的挺好，大學時候出國深造，聯系就少了些，後頭早早接了家裏的班，沒和程臨似的見天胡混，感情還是在的。

喬珞見裴越見得少，乍一眼看過去，確實想不起來。

裴越下邊那個弟弟裴熙，喬珞也聽說過，是個金融系的天才，現在就讀的大學就是喬珞曾經的那所。喬珞有一遭回母校，聽他先前的大學老師提起過。

據說，這孩子對數據很敏銳，頭腦活泛，在課堂上問問題都能把老師問倒，還在大一的時候就跟著導師做項目了。

喬珞過了過眼，挨個打了招呼。

裴越穩穩重重的，說了兩句閑話，他弟弟裴熙就在旁邊坐著，表情不冷不淡的，看著一本手稿寫的筆記。

幾個人等了五六分鐘，董晟進來了。

董晟還是先前的斯文模樣，只是身邊沒再帶著什麽小姑娘。

裴越坐在沙發上擠兌一句：“呦，董晟你這大忙人可來了，比我這個接了老子班的人還晚。”

裴越和董晟熟，說話沒有顧忌。

董晟眼皮子高，能和他玩到一塊去的，家底自然是不差的。裴家不如沈家和董家高調，底子在那裏擺著呢，只是裴家人性子使然，喜歡中庸之道，在外邊沒那麽乍眼。

被裴越這麽擠兌，董晟還是掛著一張笑面，說話溫溫和和的，一點鋒芒不露。

他半真半假地笑道：“抱歉呀，今個來晚了點，家裏忙，門都差點出不來。”

這個當口，正是逢親訪友的時候，董家門檻估計都被踏破了，董晟確實是沒說假話。

董晟看了一眼周遭，大咧咧坐在了喬珞旁邊，一點不避諱。

喬珞找地方向來喜歡坐邊角處，董晟往旁邊一擠，他還不好換地方。

索性董晟也沒幹嘛，摸出手機隨意搗弄著。

喬珞不是很自在，借著看資料的工夫，往程臨那邊挪了挪。

沒兩分鐘，他手機震了震，就見一個署名為“大傻子”的人發過來的短信。

——“我找到一家新開的臺球俱樂部，明天有空沒，一起去玩？”

喬珞眼皮子跳了跳，餘光看了董晟一眼。

董晟坐的規矩，臉還是那張斯斯文文的臉，在喬珞看過來的時候，卻露出一個色氣的笑來，無辜的扶了扶眼鏡。

喬珞默默扭過臉去，沒搭理董晟。

喬珞起先是沒存董晟的號碼的，董晟一開始給他打電話，他直接把董晟給拉黑了。

後頭董晟也不嫌麻煩，換著號的給他打電話，沒皮沒臉的模樣，差點讓喬珞當場罵人。

董晟笑吟吟道：“你存上我手機號，我保證，除了正常交流外，絕不煩你。”

喬珞頭疼的不行，又不願意和董晟墨跡，最後還是把董晟的手機號拉出了黑名單，很不高興的把董晟的署名改成了“大傻子”。

當然，這個備註他是沒讓董晟知道的，冷不丁想起來，喬珞還真的挺好奇，董晟知道他有這麽一個備註，會不會當場翻了臉。

董晟這條消息，喬珞沒回。

緊跟著，董晟又發了一條過來，“你說你都和沈行分手這麽久了，不憋得慌啊。”

“自己擼多難受，我技術挺好的，真的不試試？”

董晟發短信的時候，還正著臉色和旁邊的程臨、裴越幾個人說著話。

喬珞按了按額角，這回理董晟了，直接給他回了一個字。

——“滾！”

董晟看了短信，挑了下眉，笑得陽光燦爛。他就喜歡喬珞這副模樣，明明想翻臉，卻生生忍著，跟貓爪子撓人似的，不疼，卻撩的慌。

尤其是程臨在的時候，喬珞顧忌著程臨，還得給他笑臉看，溫溫順順喊他“晟哥”的時候，那模樣要多勾人有多勾人。

真的是撩的慌呀，撩的他心裏邊癢癢的。

董晟雖然不要臉起來挺煩人的，但是信譽還算好，總會在喬珞要生氣的時候點到即止。

他也沒再說別的，單手撐在腦袋後邊，眼睛都沒往喬珞那邊望，好似方才發短信聊騷的那個人不是他似的。

現在人都全了，在場的幾個人都沒多客套，只幾句話，話題就引到了這個投資上邊。

岳老板看了看董晟，想問下他的意思。

董晟摸著手機，沒什麽反應，眼皮子都沒擡。

岳老板堆著笑，轉而把資料都拿到了桌面上。

其實這些資料，他們幾個都看過了，昨天都找專業的人瞧過，能賺多少，心裏有個大體的數。

岳老板笑呵呵道：“這個項目時間緊，五年竣工，我表弟那邊的內部消息，咱們投進去，這三年五年的，每年最低能拿十二個點，要是勢頭好，還能回的更多。”

幾個人心中了然，大概估量的也是這個數，當然，出入是有的，沒岳老板說的來錢這麽誇張，賺頭也算不低了。

岳老板一邊賣著好，一邊問著意見。

話沒說完，就見安安靜靜看手稿的裴熙擡了頭。

裴熙從來了這邊後就沒說過話，和別人打招呼也是點個頭，一副乖學生模樣。

他合上手稿，突然插了話，一臉認真地說：“這個項目是有些盈利，起初勢頭好，可操作性強，但是三年後，項目到了後期已經到了崩盤的邊緣，怎麽也到不了十二個點吧，估計盈利都難。”

這話說的有點嚇人。

岳老板臉色僵了僵，笑容卡在了嘴邊上，後頭都不知道該說什麽話了。

其他人轉眼去看裴熙，畢竟這個投資數目不小，裴熙說的還挺唬人的，由不得他們不慎重。

裴熙放下手上那本冊子，分析道：“這個公司的數據圖有個彎曲點，大概是做的營銷，折合過來，這個漲勢頂多能維持三年，在第四年的時候，這個變量成了無效變量，盈利最多維持四個點，也有賺頭，但是不多，超出三年，再投資就沒有意義了。”

裴熙一點面子沒給岳老板，話兒都說的不怎麽好聽，偏偏他一本正經有理有據的。

岳老板擦了擦臉上的汗，還真不敢對裴熙說重話。

見著場面不對，裴越在旁邊扯了扯裴熙，笑瞇瞇道：“我弟弟目前跟著他導師做項目，正研究這塊呢，半瓶水的把式，你們可別聽他瞎說。”

這種風險投資，都是各家看各家的，賠賺怨不得別人。裴越想借著裴熙的嘴賣個人情，又不願意攬這個事，怕說錯了擔風險，就打著圓場把皮球推出去了。

裴熙不以為然，剝開一塊糖，塞進嘴巴裏，顯然是很自信。

圈子裏的幾個人都帶著計劃師呢，聽裴熙說得嚴重，都把計劃師喊進來重新估算了下價值。

裴熙方才點出來的那個數據圖，他們幾個公子哥聽不出什麽來，身邊的計劃師肯定門清的。

幾個計劃師在一旁合計了合計，借了裴熙的手稿看。

末了，一個計劃師眼神讚嘆地看著裴熙，讚同道：“我頭一次見人用這樣的數據模型來計算變量，按照這個數據計算，保守來看，這個漲勢，確實只能維持三年多一點，他說的沒錯。”

裴熙勾著唇，又給自己剝了塊糖。

程臨聽的雲裏霧裏的，偏過頭去問喬珞，“那小家夥說的靠譜？”

喬珞看都沒看裴熙的手稿，漫不經心地點了下頭：“差不多吧。”

剝糖吃的裴熙聽的清楚，擡了眼，唇角不大高興的向下彎著，問道：“你也懂這個？”

喬珞看了裴熙一眼，笑道：“大學讀的金融系，學過一點。”

裴熙自覺在數據這塊，比一般的計劃師要強。

這個項目路子不正，是不能拿上臺面的，項目風險不大，也不需要更精準的計劃師，在場的幾個公子哥都是找的家裏邊靠譜的人。

這些人算數據有兩下子，卻也厲害不到哪裏去，所以裴熙有些瞧不上。

乍一聽喬珞一個不算內行的人這麽點評，裴熙冷不丁就覺得不舒服了。

“那你說說，你的差不多，到底是差了多少？”裴熙繃著臉，語氣不算好。

真是孩子氣，喬珞看了裴熙一眼，回了一個笑臉。

程老爺子幫喬珞註冊的就是金融綜合公司，既然讓他折騰，他總不能真的不管。

在場的這些人，以後搞投資不會少，隨便拉一個，都是大把的進賬。

喬珞和程臨本來也想著拉點人脈資源，這時候也沒藏著掖著。喬珞翻了翻自己昨晚弄出來的數據，認真說道：“精確來說，不是三年，是兩年七個月。”

“這只是理想值，數據如果變動，會有一個月的浮動期，投資三年還是可行的，只是風險相對上升，一旦崩了盤，會吞進去最少三個點的盈利。當然，更精確的計劃師，能算的更準確，我也只能算到這裏。”

喬珞說的保守，但是差兩個月出去，崩盤的可能性就能大出百分之十來。

裴熙心裏不舒服，只覺得喬珞狂妄自大，很堅定的撇著嘴道：“不可能差這麽多，我準確建過模型的。”

喬珞對他笑：“你那模型數據，拿過來給我看看？”

裴熙頓了一下，不怎麽情願把手裏的冊子給了喬珞。

裴熙的手稿寫的很好看，喬珞一眼看過去，就覺得這是個好學生。他翻了翻裴熙中間建模用的公式，神情有幾分古怪，而後說道：“你用的這個公式有問題，做出來的數據會有偏差。”

裴熙湊過去看，當場炸了，否定道：“這個公式絕對沒問題，是我一個學姐整理的，我導師都讚不絕口，我用了兩個月時間才推倒出來的。”

提及那個學姐，裴熙臉色更紅了些，他長得白，板著臉的模樣都是好看的，耳朵尖格外的紅，跟染了血似的，特別顯眼。

“學姐？”喬珞語氣更古怪了。

不過他也沒有多說，挑了下眉，一點不客氣的給裴熙糾錯：“這個公式確實有問題，少了最低三個變量，建立出來的模型，精確度大打折扣，哪怕你加了很多限制，重新敲定了變量區間，最終結果，還是能差出三兩個月去。”

喬珞難得誇讚道：“雖然公式用錯了，不過你能算出三年的上漲幅度，屬於挺厲害的了。”

喬珞是實打實的誇裴熙，要是換了他，在裴熙的年紀可做不出這麽精確的計算來。

本來喬珞不提上邊建模的公式還好，他一而再再而三的說公式有問題，裴熙炸毛了，嘲諷道：“你一定是在瞎說，這個公式，我光研究就用了兩個月，裏邊的變量推敲，涉及的公式疊加，沒個一周兩周的，根本算不出來，你怎麽可能一眼就瞧出問題。”

裴熙抿了抿唇，看喬珞的眼神都兇狠了。

喬珞無辜的摸了摸鼻子，神情更古怪了，他說：“要是一般的推理公式，我可能一眼看不出來。”

緊跟著，喬珞好脾氣的笑了笑，說了句讓裴熙特別受刺激的話：“可是你用的這個公式，是我大學時候寫的啊。”

裴熙的表情立時裂了，臉色都脹紅了。

“你說，這是你寫的？”裴熙死死打量著喬珞，神情似乎帶著點怨念，還有點微妙的覆雜？

喬珞翻了翻後邊，果真是他的框架，雖然裴熙加了不少改動，思路還是他先前的思路。

喬珞彎著眼睛點了點頭：“確實是我寫的。”

裴熙睜大眼睛，長長的睫毛顫了顫，有點難以接受似的。

他似乎快要哭出來了：“不可能，我翻看過前幾年的畢業設計，這個公式模型出自我一個學姐的畢業論文裏邊，怎麽會是你寫的？”

喬珞想了想，對這事有點印象來著，他想了下，笑瞇瞇道：“哦，我當時確實幫別人寫過論文，大概是不小心寫進去的吧。”

裴熙似乎是信了喬珞的話，又有些不確定。

他緊抿著的嘴角扯了扯，表情都蔫了，轉瞬又兇狠地瞪著喬珞，“你幫她寫那個幹嘛？”

喬珞只覺得裴熙這表情不怎麽對勁，像個被主子拋棄的流浪狗似的。

他詭異的想到了他家裏邊那只做了錯事被他關在屋子裏邊的傻狗。那只狗就是這種可憐又兇狠的表情，惡狠狠的拍著門，威脅著他想出去。他勾個手指，那只傻狗就又傻乎乎的搖尾巴討好他了。

喬珞失了笑，心情都好了起來，慢悠悠解釋道：“那時候缺錢啊，代寫論文可以賺外快。”

裴熙不依不撓，“你知道這個公式有漏洞，當時怎麽不弄得更好一些。”

喬珞連想都沒想，特別像個只認錢的商人，輕描淡寫道：“代寫論文很煩的，就那點錢，那個公式就夠用了，我為什麽要做個更精確的？”

裴熙：“……”

裴熙的表情更覆雜了，好像是心中的某個偶像形象崩塌了似的。

他甚至還是有點不能接受，他最欣賞的那個寫出完美畢業論文的人，竟然不是他心心念念，在心裏想了很多次長什麽模樣——都想的心跳加速的學姐，而是一個張口閉口就提錢的庸俗男人！！！

虧得他四處打聽那個“學姐”的消息，看著“學姐”留下的手稿發呆，甚至臉紅心跳地想著，見一面也好。

裴熙越想越委屈，只覺得自己要哭了。他頭一次暗戀別人，因為一個公式和一篇手稿，有了單相思的念頭。

這可好，學姐的消息還沒打聽出來呢，突然有個人告訴他，這手稿和公式都是他寫的。

說話的人，還是個男人，還是個大學時候為了敷衍省事，一點沒有精確觀念，動不動就提錢的男人。

裴熙只覺得自己嘔了一肚子的血，壓根不想相信這個事實。

裴熙委屈極了，不死心的又問了一遍：“這模型公式，真的是你做的？”

他語氣帶著不自然的忐忑，還有一股子別扭。

喬珞很確定的點了點頭，指了指自己桌上那份資料，“你自己看啊。”

裴熙繃著臉，翻開喬珞手邊的資料看了看，裏邊有幾個類似的公式，模型更覆雜，變量更多，一看就知道和他研究倆月的公式出自一個人之手。

裴熙沈默了，他看了看彎著眉眼一臉無辜的喬珞，又看了看手裏邊這份資料，撇著唇角，這下子真的要哭了。

作者有話要說：今晚更了五千多字，快誇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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