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情戲向來就不是沈朝夕擅長的範疇。

活著的時候, 趙國勢弱, 內有奪嫡之憂外有他國之患，她一心只有保家衛國。

成神以後，神性取代了大部分的人性, 修為越是高深, 她對感情越是淡薄。

趙初光的指責, 讓她有些不明所以。

從未要過, 何來不要之談？

趙初光看著沈朝夕的眼睛，她的眼睛裏全是淡然，沒有恨，亦沒有愛, 像是高高在上的神明, 俯瞰著無理取鬧的人類。她就這麽怔怔地看著, 心中傳來撕裂般的疼痛。

許多世的愛戀交織在一起，最後匯聚成眼前人冷靜的雙眸, 趙初光只覺得自己心裏像是被人用什麽東西挖空了一塊, 有冷風吹過, 冰冷而又瑟瑟。

“抱歉，是我失態了。”

沈朝夕淡淡點頭, “早點休息。”

門關上，趙初光望著閉合的門板，閉上眼睛，再睜開時，銀白色的長發無風自動, 烏黑的瞳孔中，仿佛有風暴在翻湧。一定是誰在作梗……否則她的無晦怎麽會忘了她。

同時，門背後的沈朝夕，亦有些頭疼的按了按眉角。

她總覺得冥冥當中仿佛有一雙手，在推動著什麽，卻又想不明白。

趙初光如今已經是合體期的修士，什麽人能夠悄無聲息地影響一個合體期修士的記憶，並且讓她深信不疑？

又或者，被影響了記憶的人不是趙初光，而是自己？

沈朝夕從不吝嗇她的懷疑，當從趙初光身上看不出問題的時候，她自然而然地就開始在自己身上找毛病。

閉著眼仔細回憶了一下來到這個世界的點點滴滴，沈朝夕擡手，捂住了心臟……她回憶起了自己剛剛在這具軀體中醒來的感覺，那種空落落的，好像有什麽東西失去了一樣的感覺。

身為修士，最大的好處大概在於，不用擔心記憶不行，或者老年癡呆之類的問題，只要神識強度足夠，哪怕是剛剛出生時候的事情，也能夠從大腦的記憶當中調用出來，因此沈朝夕很輕易地，就將自己經歷的事情從頭翻閱了一道。

她的記憶其實很雜，除了她自己的，還有不時被附身的信徒的記憶。

“呼——”

將記憶梳理了一道的沈朝夕長長的吐出一口氣，雖然有所註意，但梳理記憶的過程中，她還是好幾次險些迷失在其他人的記憶當中，及時把這些東西歸納整理後，她感覺神智都更清晰了一些。

果然及時自省是一件相當重要的事情。

“嘭嘭嘭。”

正當沈朝夕思索自己的記憶有沒有可能出問題的時候，門外突然傳來了小聲的敲門聲。

這個時候會是誰來找她？

沈朝夕的目光落在敲門聲響起的位置，這個高度……

“進。”

伴隨著吱呀一聲，蘇勝歡小小的身體，同月光一起露了出來。

“怎麽不睡覺？”

蘇勝歡抿抿唇，“我能跟你睡嗎？”

“不能。”沈朝夕拒絕的毫不猶豫，“你是個大孩子了，要學會獨立。”

“我不想和李毛毛睡一間屋子。”

“你可以再去找一間空屋子。”

蘇勝歡有些沮喪的低下頭，兩只長著紅色絨毛的耳朵，也跟著耷拉在了腦袋兩邊。

沈朝夕的目光在耳朵上停留了一瞬，改口道：“進來吧。”

修真人士不懼寒暑，歸一宗弟子仍舊貼心的準備了床褥。

把人喊進來後，沈朝夕將被子對折，讓蘇勝歡躺在裏面，一邊壓在身下，隔開冰冷堅硬的床板，一邊蓋在身上，便於保暖。

“害怕？”

小小的孩子縮在被子裏，沒有說話，只是用依賴的目光看著她。

沈朝夕明白蘇勝歡對自己的依賴。

許是因為受過太多的折磨，這孩子比起同齡人少了幾分天真，多了幾分成熟懂事，甚至沈朝夕覺得，比起李毛毛，蘇勝歡更像個成年人一些，但孩子就是孩子，孩子會有崇拜的目標，依賴的對象，不管蘇勝歡平日裏表現的多穩重，在一個陌生的地方，還是下意識地更加依賴沈朝夕一些。

“別擔心，這邊沒有人能夠傷害你。”

見蘇勝歡閉上了眼睛，沈朝夕繼續想著剛才沒有想完的心事。

只是沈思不到片刻，她就感覺到一道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轉頭就見蘇勝歡那小子緊閉著雙眼，睫毛顫抖個不停的模樣。

她失笑，“怎麽，睡不著，失眠了嗎？”

蘇勝歡道：“你為什麽不睡覺？”

沈朝夕道：“我在想一些事情。”

“什麽事情？”

“你不懂的事情。”

“你不說我怎麽懂？”

迎著小孩亮晶晶的目光，沈朝夕這才想到，蘇勝歡不是個普通的孩子，雖然個子還沒她腰高，卻也不能把他當做懵懂小孩對待，因此她想了想，將自己的困擾整理了一下，說道：“我覺得我好像丟失了一部分記憶，或者被人篡改了一部分的記憶，但是我沒法記得我不記得的事情，也看不出來什麽樣的記憶是被人改動過的。”

蘇勝歡：“……”

見小孩一臉茫然，沈朝夕覺得自己拿自己都弄不懂的事情去問蘇勝歡，實在有些折磨小孩的意思。

她揉了揉蘇勝歡的小腦袋，趁機摸了摸那對軟軟的，暖呼呼的耳朵，道：“睡吧，小孩子想那麽多幹嘛。”

被問懵了的蘇勝歡果斷閉上眼睛。

因著馬上要再返回魔界，做的事情極為危險，因此沈朝夕不準備將蘇勝歡一同帶回去，就連李毛毛，她也準備讓他留在修真界，這引起了李毛毛極大的不滿，他認為自己有滿腹才華，還沒到魔宮的寶庫裏面施展一番。

沈朝夕道：“如果你不介意我在被魔尊追殺的時候扔下你，你可以盡管跟著來……”

她想了想，認真地問道：“你應該有本事從魔尊的手裏逃命吧？”

李毛毛：“……”不，我沒有，你高估我了。

他尋寶的念頭就此打消。

趁著陣法的準備材料還在籌備，這段時間，沈朝夕也做了不少的事情。

蘇勝歡被她送去了歸一宗，歸一宗奉行天下歸一的原則，對於蘇勝歡這種少見的半妖，包容度比其他門派大得多，加上蘇勝歡本身實力其實不弱，因此去了歸一宗以後，沈朝夕也不用擔心他被欺負。

在靈境晉級的顧青山也被放了出來，參與到兩界的戰爭當中，出人意料的是，他竟然有著很好的統帥天賦，讓一群只知道打打殺殺的修士大大的長了見識。

除此之外，沈朝夕還進了好幾次的兩界山，兩界山裏的規則特殊，孕育著許多奇珍異寶，這些東西內裏蘊藏的規則，對靈境的發育有著不小的作用。

這天，沈朝夕剛剛回到兩界鎮，就見一個歸一宗的弟子迎了上來，道：“沈前輩，初光真人請您過去一趟。”

沈朝夕以為是陣法的材料準備好了，於是點點頭，示意自己過去就行。

她翻手拿出放在儲物袋裏的通訊玉簡，一條綠色的紋路浮現其中，為她指明了通往趙初光的道路。

這東西在兩界山裏沒有用，因此她都是扔儲物袋，如果不是弟子提醒，估計要好一會兒才想得起拿出來。

她擡腳走了一段路，發現在兩界鎮外，幹脆禦劍朝著綠線所指的方向，直接飛過去，直到綠線逐漸縮短，最終團成一個點，不再指明方向，她才停下來，環顧四周後，目光落到了一處山洞外的平臺上。

平臺不大，約莫兩尺來寬，兩邊的藤蔓有被人為撥開的痕跡，沈朝夕踩在上面，發現裏面很深，而且曲折無比，她放出神識，竟然未能感受到趙初光的氣息。

她有些狐疑地走了進去，戒備之心並未因為是趙初光喊自己來的就有所放松。

山洞裏的道路整體趨勢往下，走著走著，沈朝夕覺得自己已經下到地面百米左右的地方時，四周的氣溫突然升高了起來，她挑挑眉頭，頓時感到有趣。

兩界鎮的附近，竟然有這樣一個地方？

越往下走，溫度越高，到後面，周圍都能看到翻滾的熱浪，若非沈朝夕是修士，恐怕此時早已經熱的脫水成了肉幹。饒是如此，她也感覺自己的靈力消耗，比在外面，快了不止一倍。好在此處靈氣十分濃郁，消耗大的時候，恢覆的速度也不慢。

又走了約莫一刻鐘的功夫，前方洞口倏然亮了起來，有光將道路照亮。

這讓沈朝夕想起了她在靈境當中得到九丈蓮時的場景。

然而走出亮著光的洞口後，沈朝夕才發現等待自己的是什麽。

看似普通的山洞，通往的竟然是一條緩慢流淌的地下巖漿，被火光照的發亮的巨大山洞中，趙初光正盤腿坐在一旁，見她來了，露出一個淺淺的笑容，竟好像那天晚上的事情從未發生過一樣，“你來了。”

沈朝夕的目光落在她身前不遠處的巖漿中，隨著熔巖流淌而緩緩浮動的花朵，瞳孔驟然緊縮。

“這是……”

趙初光替她做了解答，“這是並蒂鳳凰蓮，傳說若是兩人同時服下並蒂鳳凰蓮的兩朵花瓣，就能同鳳凰蓮一般生命共享，只要一人不死，則另一人便可浴火重生。”

沈朝夕只看了一眼含苞待放的花朵就搖了搖頭，“還沒有成熟，至少需要再等百年。”

她不是很懂趙初光把自己喊過來的意思。

並蒂鳳凰蓮是一種少見的，在巖漿當中生長的植物，名氣雖不如九丈蓮通天木，卻也不是凡物。

可惜的是，它雖然常見於巖漿當中，但成長期極長，往往需要數千年才會開花，開花後僅僅維持盞茶時間便會雕零。開花前的並蒂鳳凰蓮雖然奇異，卻對修士毫無價值，開花後倒是作用非凡，奈何沒幾個人有這個好運，能夠剛好撞到它開花的時候，加上鳳凰蓮是兩個人才能使用的東西，因此少有人采摘。

“此去魔宮布置陣法，危險重重，即便是我，也沒有百分之百護你無憂的本事，因此我想到了這株鳳凰蓮。世人皆知，鳳凰蓮生長在巖漿當中，卻少有人知道，鳳凰蓮催熟的辦法……”

說到這裏，趙初光微微吸了一口氣，像是要做什麽決定一般。

沈朝夕突然有了不好的預感，“催熟？”

噗。

匕首紮入心臟的聲音，短促而又直接。

鮮血順著開了棱的刀口，一滴滴落入含苞待放的鳳凰蓮當中。

趙初光道：“極寒之血，能夠促進鳳凰蓮的成熟……”

沈朝夕飛快地趕過去，拔出匕首，同時將大量的神力註入趙初光的體內。

“你瘋了？！這是你的心頭血！”

凡人失去心頭血，輕則折壽，重則殞命。

修士失去心頭血，可是會傷到大道根基！

“我不能讓你死。”趙初光任由沈朝夕為自己止血，此時鳳凰蓮在她心頭血的催化下，正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緩緩綻開，她像是入了魔一般道，“我不能讓你死，我不能讓你死……”

沈朝夕沈默地為她止血，好一會兒才嘆一口氣道：“我不會死的。”

趙初光不知道哪裏來的力氣，拽著她的衣領，道：“可是你死了！”

沈朝夕看著那雙泛紅的眼睛，沒來由的心頭一顫。

“瘋子。”

趙初光道：“我早就瘋了。”

如果沒有足以將人逼瘋的執念，她如何以一介凡人之身，輪回轉世如此多次，追逐沈朝夕至此。

不遠處，緩緩盛開的鳳凰蓮，盡態極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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