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數畫面閃過。

趙初光聽見有人質問她, “為什麽不救她？是你害死了她！”

她反反覆覆辯駁, “我沒有, 我沒有, 我沒有——”

“承認吧趙初光，是你怕她功高蓋主，是你嫉妒，是你刻意送她去死！”

“你不是想知道她死的時候是什麽模樣嗎？就是你看到的模樣，餓了三天三夜，糧草斷絕, 為了你的江山，死戰沙場, 她用命證明了自己從來沒有背叛過你, 你滿意了嗎？”

“你後悔了吧？你心痛吧？你難過吧？你以為你彌補得了嗎？你以為她還會原諒你嗎？”

“不不不——”

噗——

沈朝夕吐出一口血，收回自己的神識。

好在有綠光庇護, 她雖然受了一點內傷, 神識傷害並不嚴重。

比起自己身上這點小傷，她更擔心趙初光現在的情況。

磅礴的靈力從趙初光身上釋放出來，沈朝夕被逼的後退, 只見趙初光突然睜開眼, 頭發朝後飛揚，眼中爆發出狂亂的光芒。

“啊——”

趙初光的氣勢升到巔峰，很快回落，並且不斷下降，一直落到谷底。

更讓人驚訝的是, 她的滿頭青絲，竟然在瞬間寸寸成雪。

原本盤腿坐在地上的她，竟然改為跪姿，雙手捂臉，指縫中源源不斷地滲出淚水，喉嚨裏發出痛苦的聲音。

“趙初光！”沈朝夕大喊一聲，“你這是怎麽回事？”

趙初光卻像是聽不到外界聲音一般，修為不斷下跌，分神掉到元嬰，元嬰由降到金丹，直到靈氣散盡。

沈朝夕用了好幾種方法，都沒能止住她下跌的趨勢。

她無能為力，只能眼睜睜看著趙初光由一個分神期修士變成凡人，在她往地上癱倒之前，將人接在懷裏。

趙初光的手松開，兩只眼睛流出紅色的淚來。

沈朝夕從儲物戒裏掏出一枚固本的丹藥，塞進她的嘴裏，以免她的身體再受到進一步的損傷。

她的眉頭擰的死緊，想不明白趙初光哪來的那麽嚴重的心魔。

不同於她，作為修真界的名人，趙初光的整個人生都有跡可循。

天之驕子，修煉奇才，除魔狂人……

她的人生順利得幾乎不存在挫折這種東西。

哪怕是年少時和魔修對戰，曾經失利的幾場戰鬥，也很快以魔修身死道消作為標準結局。

但趙初光剛剛的架勢，分明又是被心魔所困，難以自拔的姿態。

想不明白幹脆不想，找了個安全的地方，給三個昏迷不醒的人，一人塞了一顆丹藥後，沈朝夕幹脆原地坐下，吸收起融入體內的綠色熒光。

或者換一種說法——世界本源。

人有心臟，世界同樣有本源，心臟在，血液在人體內循環往覆，維持生機，本源存在，世界就會生生不息，充滿活力；心臟不再跳動，血液失控，人體走向死亡，本源熄滅，生機不再循環往覆，世界自然會走向毀滅。

沈朝夕對世界本源，也是聽過卻從未見識過。

事實上，這東西是否真的存在，在這之前，也處於傳聞當中。

有的人信，有的人不信。

沈朝夕從未想過，有生之年，自己竟然能夠親眼見到一顆本源，甚至得到一顆本源。

古有傳聞，大能者，修煉到極致，丹田當中自然孕育出一個世界，造化萬物。

綠色熒光自上丹田，也就是所謂的識海而入，沿著經絡緩緩下墜，最終進入下丹田，同沈朝夕丹田當中，將開欲合的蓮花當中。

被強壓下的神識再度蔓延開來——

風灌入礦道的聲音，沙子被卷動的聲音，人與人之間的竊竊私語，走動時衣服的摩擦聲……

無數信息在她腦海當中匯聚，她的神識以一種無可匹敵的姿態，如同海浪一般朝著四周散開，將這個世界的一切都籠罩起來。

趙雅看過的裏，顧無爭雖然同李毛毛一起落進了靈境，但在她吸收靈境的世界本源時，李毛毛已經昏厥，留給她的只有一個空無的世界。

然而因為她提前發現了靈境，並且將魔界的人駐紮了進來，於是沈朝夕所看到的，便是數不清的魔修和被當做奴隸使用的凡人。這個世界逐漸為她掌控，她如同蒼鷹盤踞在天際，俯瞰著地上的一切。

沒有人察覺到她的註視，除了幾只在空中盤旋的禿鷲。

它們瑟瑟發抖地從空中降落，抱團擠在一起，不敢再展開雙翼。

魔修尚且未曾察覺到它們的異常。

先發現這一點不同的是礦工們。

為免入侵者混入礦工當中，他們今天特地被放了假，在外面像是羊群一樣被趕到一起。

對於禿鷲，這些礦工們就沒有幾個不害怕的，因為一旦他們倒下，這群禿鷲就會爭先恐後地趕過來，分屍他們的屍體，親友往往只能夠拾起他們散落在地上的骨頭。

“這些鳥怎麽下來了？”年輕人好奇地問道。

有經驗的老人擡頭看了一眼天空，將人往身後拉了拉，“別說話。”

從高空俯瞰，能夠看到整個靈境的全貌。

沈朝夕也看到了魔修停在空中的渡舟，和渡舟不遠處，黑色的，通往另一個空間的旋渦。

不過幾個呼吸，沈朝夕便把整個靈境所有的動態，都掌握在了手裏。

可惜即使靈境現在已經歸她所有，她在面對魔修時，仍舊不敢大意。

這些魔修，對於靈境而言，就像是生活在體內的寄生蟲，欲除而快之，卻苦於沒有合適的打蟲藥。

若沈朝夕本人在靈境外，自然一切好說，將無辜的普通人送出去之後，魔修們就是她掌心裏的螞蟻，想怎麽捏怎麽捏，斷了他們和外界的聯系，要不了十天半個月，吸收不了靈氣，又沒有儲備的魔修都得死在靈境裏。

眼下要緊的事情，還是先從靈境出去再說。

不受控制的龐大神識，漸漸攏於沈朝夕的手中，她緩緩收回神識，回到自己的身體裏面。

因為神識的過度使用，她有些疲乏，以至於睜開眼的時候，身體不受控制地晃了晃。

一雙手及時的扶住了她。

是趙初光。

“多謝。”

沈朝夕從眩暈中回過神，才有心思打量現在的趙初光。

趙初光本身年齡不大，至少在修士裏面不算大的，因此即使渾身修為散盡，也沒有出現明顯的衰老征兆。

只是那雙原本澄澈透明，好像世間一切都無法沾染上半點痕跡的眼睛，卻變得深沈無比，像是一口枯井。

她小心地問道：“你現在感覺怎麽樣？”

“……很好。”

從未像現在這麽好過。

趙初光想。

沒有什麽比一覺醒來，發現所愛之人還活著的感覺更好。

她像是做了一場漫長的噩夢，從夢中掙紮著醒來時，發現世間最美好的東西，竟然仍在身邊。

內心有個聲音正叫囂著，讓她去觸碰，去擁抱，去占有。

她要用盡全身的力氣，才能克制住這種沖動。

克制到她的手指都在止不住地顫抖。

沈朝夕覺得她眼神有些奇怪，卻沒有多想。

而是去檢查起了另外兩個人的情況。

顧青山沒有修為，傷的最輕，但恢覆的也最慢，哪怕有了丹藥，吸收的也不如李毛毛快。

李毛毛體內有妖獸血脈，即使沒有靈力輔佐，也能自行吸收丹藥的藥力，因此他傷的雖然比顧青山重，恢覆地卻更快些，沈朝夕幹脆地又給他塞了第二顆藥進去。

“我已經找到他們藏渡舟的地方，等他們醒了，咱們再商量怎麽辦。”

沈朝夕想著，不可能所有人都從那個入口離開，原本趙初光可以，但現在的她只是一個凡人，沒有修為，走那條路的話很危險，倒不是說穿梭空間有多危險，而是離開通道的時候，他們有可能面對魔修的襲擊，沈朝夕沒有把握護住兩個凡人。

原本是沒有辦法，四人必須一起走，不然誰也不知道，下次還能不能找到這個地方，但她吸收了這個世界的本源，相當於將靈境握在了手裏，只要能從這裏出去，從此以後，靈境的出口只會開在她需要的地方。

在她做這些事情的時候，趙初光一直看著她，眼神打量著她從頭到腳的每一寸地方，像是恨不得將她刻在眼睛裏一樣。等她說完，趙初光突然提了一個奇怪的請求，“我可以摸一下你嗎？”

“什麽？”

不等她回答，趙初光的手已經摸上了她的臉頰。

她的手很冰，沈朝夕下意識地瑟縮了一下，趙初光卻摸著她的臉，表情像是在哭，又像是在笑，“是真的，是真的……”

沈朝夕抓住趙初光的手，從自己臉上取下來，問：“什麽是真的？”

趙初光卻沒有回答她的問題，只是癡癡地看著她，眼淚直直地往下落。

“無晦，”她說，“我終於找到你了。”

沈朝夕楞住。

她知道趙初光的劍叫無晦。

可是在喊出這兩個字的時候，趙初光的眼神，從始至終，都沒有從她的臉上移開。

“你喊我什麽？”

她很肯定，自己從沒有在這個時空，說過自己的字。

哪怕趙初光叫她顧無爭，都沒有叫她沈無晦嚇人。

趙初光伸手抱她，沈朝夕沒有抗拒，她就去吻她的嘴唇。

沈朝夕不為所動，卻從唇縫間，嘗到了她淚水的鹹味。

趙初光似乎也並不需要沈朝夕的回應，她在她的唇上研磨，滿足了自己的欲丨望，便將下巴放在她的肩頭，整個人靠在她的身上，用心滿意足地語氣道：“無晦。”

“你到底是誰？”沈朝夕問。

趙初光不回答，她的耳邊仿佛又回蕩起了巫祝的聲音：“……取長江之水，黃河之泥，五岳之石，塑千具泥象，由萬萬人供奉，則可助人成神……”

醒的不是時候的李毛毛：“……”

他趕緊又閉上了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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