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99章 仙道無情(二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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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凡人之軀逆天改命, 說出來恐怕很多人都要嘲諷癡人說夢。

趙初光試圖覆活沈朝夕的時候, 也受到了無數人的反對。

包括她的父親, 兄弟, 姐妹,還有曾經支持她的謀士。

更別說那些以自己利益為重的宗親。

他們都用千篇一律的話勸慰她,諸如什麽人死不能覆生,逝者已矣,若她一昧堅持,恐怕驚擾沈朝夕的在天之靈不得安生……

可她要的就是她的在天之靈不得安生。

她才不要什麽塵歸塵, 土歸土。

哪怕是恨,她也要沈朝夕繼續恨著自己。

如果連恨也沒有, 兩人之間的聯系才是徹徹底底的斷絕了。

所有人都覺得她瘋了。

沈朝夕去世的第一年裏, 所有人都知道,大公主為一個女將軍, 入了魔。

那時候, 趙家王室權利爭奪的戰役,打到了巔峰。

無數像沈朝夕一樣的忠誠愛國人士,犧牲在了這場權利之爭裏, 幾個皇子上位又下位, 爭奪不休,肆意攻擊著對方的從屬,不知道有多少人淪為犧牲品,在這場沒有硝煙的戰鬥當中,死的悄無聲息。

誰也不知道趙初光是怎麽出現的。

曾經的她雖然聰明絕頂, 卻困於女兒之身,哪怕有百般才華,也難得施展。

皇帝欣賞她,卻不會因為長女的聰明忌憚她。

兄弟崇拜她,卻不會因為長姐的權勢恐懼她。

她是中立派的人物,一心只求國泰民安,無論是誰上位,只要能對國家的發展有利,都能夠得到她的支持。

大家都默認她是這場爭鬥的沈默者,只在勝利者登頂的時候發聲,誰也沒有想到,沈默者會在中場發聲,參與角逐,並且一上臺就展現出前所未有的強硬手段和扳手腕的能力。

暗殺、挑撥、勾結……

趙初光的手段玩的無比漂亮。

她本就是這世間一頂一的聰明人,出生時連定國寺的和尚都說,她是有仙氣之人。

她不喜歡權利爭奪的時候,高高在上,誰也別想將她拉入這攤渾水,可她自己踏進來的時候,攪動的旋渦誰也別想逃脫。

一個個兄弟悄無聲息的死去,甚至就連以旁觀者的身份,坐看自己的兒子爭鬥的皇帝,也在不經意間變得垂垂老矣,然後他發現,自己曾經最信任的女兒,踱著步子,走到了自己的面前。

他不明白她為什麽要這麽做。

“……我給你權力,給你榮耀,你為什麽要背叛我?”

“朕自認從未虧待過你,眾多兒女當中,朕最對得起的人就是你。”

“你哪怕坐上朕屁股下的位置,也沒人會承認一個女人能當皇帝。”

“我不需要誰的承認,”她坐上那個位置,撫摸著扶手上的龍頭,曾經坐過不知道多少代趙家人的龍椅,龍頭的位置早已經被打磨的細膩而富有光滑,仿佛見證了那些曾經屬於趙家人的光輝歲月,她看向落敗的雄獅,輕聲道,“我只是需要坐上這個位置。”

哪怕為此要受盡天下人的指責。

這曾經是最束縛她的地方,如今卻成了她最不屑一顧的東西。

禮法?那算什麽玩意兒。

講究禮法讓她得到了什麽?

困於世俗眼光讓她得到了什麽?

好名聲?賢名?那算什麽!

難不成讓她頂著這樣的一個名聲出嫁不成?

別以為她不知道,大公主的名聲在外,任是再才華橫溢的男人,也受不了有一個比自己更聰明的女人。

她也從未想過要嫁人。

她安安穩穩地坐在公主的位置上,唯一的盼頭,是沈朝夕。

是那個大雨天的時候認錯了人,用衣服遮雨,攬著她跑過了整個長安街的人。

是心愛的戰馬因病而死,將頭埋在她的懷裏,哭得像個孩子的人。

是上戰場前,同她飲酒到夜深,抵足而眠的人。

她從早晨醒來,盼望見到的人就是沈朝夕。

深夜入睡時,還會在心頭臨摹一道她的面容。

只要有人說沈朝夕的好話,她的臉上就會控制不住地流露出笑意。

若是有人誹謗沈朝夕半句不是,她就會覺得此人甚無眼光。

沈朝夕出現之前,她對這個充滿貪婪與欲望的世界無比厭惡,恨不得毀滅重建一次才好。

可沈朝夕出現以後,她又覺得這個世界還算是有可取之處,至少誕生了像沈朝夕一樣色彩斑斕的人。

然而,她的無晦死了。

死在她為她釀酒,盼著她歸來的時候。

她甚至沒能見到她死後的模樣。

因為當她收到死訊的時候,戰爭已經結束了三天,那一處戰鬥的山谷,已經淪為了敵國的地盤。

為了趙家皇室而死的沈朝夕,甚至不是光榮而死,將領將失利的原因,全部歸結到了她的冒進,卻無人詢問,糧草斷絕,饑腸轆轆的沈家軍,若不拼死一搏,活路在哪裏。

她恨那些將罪名推倒沈朝夕頭上的人,更恨自己那些明明知道一切,卻因為害怕所謂的“功高蓋主”而向她隱瞞了所有消息的幕僚。

多可笑啊……他們欺瞞所有有關沈朝夕的消息,僅僅是因為,沈朝夕對她的影響太大,外界有不好的傳聞,所以他們寧願讓沈朝夕去死,也不願意讓這個忠君愛國的將軍活下來。

然而她最恨的,還是自己。

難道她不知道外界的傳聞嗎?難道她沒有聽過屬下的諫言嗎?難道沒有人在她耳邊說過沈朝夕的壞話嗎?

當然有。

只是都被她無視了而已。

她做賊心虛,於是偏偏要做出坦蕩蕩的樣子。

越是喜歡沈朝夕,越要裝作無所謂。

但喜歡就和噴嚏一樣,越是隱藏,越是抑制,越難控制。

那麽多人都看出來了,偏她當局者迷,還在自欺欺人。

害死沈朝夕的那麽多人裏,她要占主功。

沈朝夕死之前,她以為沈朝夕只是她的至交好友。

沈朝夕死之後,她才知道自己失去的原來是此生摯愛。

她一直都相信人命是有價值的。

為了得到某些人,她願意付出另一些人。

比如說有的謀士,一個人比十個人更強,那麽她就願意犧牲十個無用的人,還回一個有用的謀士。

可沈朝夕於她而言,是無價之寶,千金難換。

“趙國人口不過百萬之眾,離萬萬的要求甚遠……”

“趙國沒有人,難道韓國沒有人,宋國沒有人,楚國也沒有人嗎?”高坐在龍椅之上,提起征戰他國,趙初光輕描淡寫,“沒有人你不會搶嗎?我不管你們用什麽借口,總之我要讓這些國家心甘情願地把國土和子民給朕送過來,朕要讓萬萬人臣服於我。”

她不在乎背上暴君之命。

事實上,恨她的人雖多,可愛她的人更多。

她聰明絕頂,治世經國,比歷來坐在龍椅上的其他人,要做的更好。

有罵她的人說她牝雞司晨,也有愛她的人誇她雄韜偉略。

只有她自己知道,她所做的一切,都是為了一個人。

那些曾經坐看、構陷沈朝夕去死的人,在這場波瀾壯闊的歷史當中,一點點沈入河底,成為最不起眼的泥沙與石頭,沒有人知道,當年曾經跟在大公主身邊,有著無雙才華的謀士們,到底去了哪裏,也沒有人知道,曾經在上一代的朝廷上,揮斥方遒的大臣們,消失在了何方。

無人關註這些屬於過去的人。

凡人的國度,同仙人的世界很遠。

就連她千辛萬苦尋到的巫祝,也只是偶然在一次機遇當中得到了有關修真界的只言片語。

人力造神,仿佛這世間最荒誕不羈的謊言。

然而趙初光信了。

她不得不信。

因為除此之外,再無其他可選。

不過她沒能等到這個謊言成真的那一天。

人類的壽命終究有限,而神靈的誕生往往需要千年萬年。

哪怕她付出了那麽多人的代價,屍骨不知道埋葬在何處的沈朝夕,也再未能笑意盈盈地出現在她的面前。

她只能孤註一擲,用巫祝提到的禁法,讓自己的靈魂當中,烙下屬於沈朝夕的神印。

十世轉生的機會,只要有一次兩人能夠相遇,想起彼此,相愛……

信徒就能得到她的神明垂簾。

這個世界的趙初光,修煉的無情道,本是最適合的她的一種道統。

她自己很清楚,若是沒有沈朝夕,世間的一切,都很難在她心中掀起半點波瀾,哪怕是魔界覆滅了修真界,她也未必真的有多少仇恨,最多是自己被打擾了的不滿。

哪怕她在除魔衛道上闖出了赫赫威名,也不過是因為比起道修,魔修用來練劍,旁人的非議會更少,麻煩也更少,還能變相取得一個好名聲,拿到一些需要的資源。

一本萬利的好事,她為什麽不做。

但沈朝夕的出現,前世記憶的展露,無疑對她的道心造成了前所未有的沖擊。

建立在無情道根基上的修為,自然隨之消散。

趙初光的行為,無疑擾亂了沈朝夕的心緒。

只是她做人向來想得開,既然她不願意說,她也不追問,只是冥冥當中,她能夠感受到兩人之間牽扯的龐大因果,這種牽扯出現的時機很奇怪,由於神道修士對這方面較為敏感,因此對於人與人之間的聯系,沈朝夕也十分註意,通常都保持在一種隨時可以切斷的狀態。

在趙初光走火入魔之前,兩人之間的因果聯系,不過是比才認識的陌生人要好一些,同李毛毛和顧青山的程度差不多。

而現在……

沈朝夕突然有了幾分不太好的預感。

卻始終沒在記憶當中搜羅出趙初光的存在。

難不成她的記憶被動了手腳?

但是誰又能在神道修士的記憶當中動手腳,卻又不被她發現半分呢?

想不明白的事情,她索性不再去想,趙初光願意說的話,自然會告訴她。

只不過若是那些有關前世今生的糾葛,她不會過於在意,畢竟於她而言,人一旦轉世輪回,就是新的一生,哪怕相同的靈魂,也代表的是不同的人。

李毛毛又躺了片刻,才裝作一副剛剛醒來的樣子,睜開眼睛。

由於演技太浮誇,沈朝夕多看了他兩眼,立刻嚇得心虛的李毛毛眼神閃躲,一副此地無銀三百兩的模樣,仿佛生怕別人不知道他做了虧心事一般。

顧青山醒來的最遲,身體也最虛弱,想到夢中的場景,便不由得露出苦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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