上天總是公平的。

在給予一部分時, 總會拿走另一部分。

對新人類和實力高強的異能者來說, 是生育能力, 到末世後期, 眾人才發現，往往普通夫妻結婚一兩年就能有新生命誕生，新人類和實力高強的異能者結婚數十年都未必能夠懷孕生子。

而對趙初光來說，是遠不如尋常人的壽命。

她的智慧讓她推動了文明的發展，科技在她手中更疊，可以說在許多年裏, 整個世界的前沿技術，幾乎都掌握在她一個人的手裏, 初光基地也一直是高科技、先進的代表。

然而她的身體卻不盡如人意。

三十歲時, 她用改造過的聲帶，發出了聲音, 用植入體內的金屬骨骼, 完成了站立，哪怕行走的每一步，都猶如踩在刀尖上的小美人魚, 但至少不再完全依賴輪椅。

四十歲時, 她的精神力，也就是沈朝夕眼中的神識強度，突然進一步增強，超過了身體的承受極限，幾乎帶來了整個身體的崩潰, 全靠沈朝夕的神力支撐，才沒讓她像一個被充滿太多的氣球一樣，嘭的炸裂。

反倒是沈朝夕，神道修士不死的特性，在這個世界發揮到了極致。

似乎是因為斬殺太多的異端，得到了這個世界的認可，作為一個外來者，她幾乎沒有感受到世界的排斥，反而得到了不少的優待。至少不論是戰鬥還是時間，傷痛還是壽命，都沒有對她帶來影響。

二十歲的時候是什麽樣子，三十歲的時候依舊是什麽樣。

這一天，沈朝夕推著趙初光出去曬太陽。

如果不看內在，趙初光和她第一次在胡川基地面前見到時的模樣並無不同，依舊蒼白的驚人，長發披肩，瘦的可怕。

C市是沒有雪的，冬日裏濕氣很重，唯有陽光燦爛的時候，會顯得稍微溫暖一些。

這樣的陽光並不灼熱，然而對趙初光來說，卻有些過於滾燙。

兩人在一處能夠俯瞰到整座城市的山坡上停下，沈朝夕在地上鋪好墊子，將趙初光抱上去，自己也在一旁坐了下來，已經虛弱到極致的人，自然而然地倚靠在了她的懷裏。

“我要死了。”她說。

沈朝夕沈默了好一會兒才道：“……我知道。”

她當然知道她要死了。

每時每刻，她都能夠感受到她的虛弱。

那種這一刻比上一刻更加接近死亡的虛弱。

趙初光咳了咳，對她來說，說話是一件相當艱難的事情，“你會記得我嗎？”

“我會。”

她垂下眼眸，看向沈朝夕的手。

這是一雙相當修長有力的手，皮膚瑩白，骨節分明，對女生來說或許有些不夠柔軟，卻足夠有力量。

她伸手去握住。

和她年輕的面容不同，她的手已經十分蒼老，手背上的皮膚松弛，顯示著她的蒼老。

像是說給沈朝夕聽，又像是說給自己聽，“我不想你忘了我，我想你永遠永遠，只記得我一個人……好不好？”

沈朝夕不明所以。

但不等她反應過來，一道磅礴的精神力，突然刺進了她的腦海當中。

多虧了她對趙初光抱有百分之百的信任，這種突如其來的攻擊，才沒有引起她的任何反抗。

饒是如此，她也感覺到迷惑不解。

這道精神力來勢洶洶，帶著趙初光的霸道和占有欲，狠狠地就沖了進來。

沈朝夕的眉頭緊皺，她現在的情況，就像是一個不大的房間裏，本來一個人住的舒舒服服，突然擠進來了一個重量級的胖子，明明她才是房間的主人，卻因為這個胖子的出現，被壓得喘不過氣來。

“初光，你在做什麽……”

趙初光握著她的手，眼淚掉了下來。

“不要怪我，”她說，“我只是不想你愛上別人。”

哪怕是轉世之後的她自己，也不行。

……

清晨，沈朝夕自床上醒來，趙初光在她懷裏，蜷縮著像是一只小貓。

她拍了拍她的背部，看向窗外，今天的陽光格外燦爛，笑著對她道：“親愛的，我們出去曬曬陽光怎麽樣？”

趙初光擡起頭，瞇著眼睛看她，神情仿若在打量著什麽。

好一會兒，她的嘴角才翹起來，說道：“好啊。”

……

沈朝夕在趙初光離開後，就選擇了脫離世界。

對於她這種外來者來說，想要留下不容易，想要離開卻不難。

除非她像是極樂佛這種邪神一樣，一心去挖世界的墻角，才會被說什麽也要留下來，半點資源不讓帶走。

作為極光隊的隊長，沈朝夕曾被冠以戰神的美名，反映在身上，就是磅礴的信仰。

她甚至在救人的時候，誤打誤撞地遇到了那種自願將信仰銘刻進靈魂裏面的虔誠信徒。

抽離的過程並不痛苦，只是身體的五感漸漸消失，靈魂上的感覺越來越敏銳。

由於前幾個超智方向進化者死後都被解剖尋找人腦的秘密，所以趙初光死後，並沒有留下屍體，而是被沈朝夕投入了滿是熔漿的活火山當中，而沈朝夕自己，此時也在火山邊上，灼熱的溫度當中，緩緩離開自己的身軀。

對冷熱失去感知的神體，眼睜睜地看著自己的軀殼，跌入萬度高溫的熔漿當中。

同她昔日的戀人交織在一起，再也不分離。

然後她閉上了眼。

……

再次醒來的沈朝夕，敏銳地察覺到了自己身上的不對。

在上個世界還不覺得，但在這個世界，這種感覺卻相當明顯。

她放眼四顧。

召喚她來的信徒，似乎是位於一處戰場上，到處都是殘破的屍體，這些人似乎已經死去多時，以至於她除了風沙的呼嘯，甚至聽不到本應該有的屬於傷者痛苦的呻吟。

按理說，看到這樣的場景，哪怕是作為神道修士，她也應該感到對戰爭的憤怒，對死亡的憐憫，可是什麽都沒有，她的內心空蕩蕩的一片，甚至稱得上平靜，好像萬事萬物，都不能對她的心境造成任何的動搖。

如果是修煉無情道的修士，此時恐怕會很高興，因為他或者她已經達到了不為外物所動的境界，可沈朝夕走得從來就不是摒棄萬情的路子，不然也不會對趙初光動心。

但現在不是細想的時候。

天空中有體型龐大的飛鳥在盤旋，看上去像是禿鷲，鼻尖傳來的腐臭味告訴她此地顯然不宜久待，不管是不知名的生物還是有可能存在的傳染病，都對她有著不小的威脅。

她需要一個安全的地方，至少得先遠離這裏。

戰場不遠的地方，有一處山林，沈朝夕目測了一下距離，認為自己應該能夠走得過去，便雙手撐地，試圖爬起來。

然而原身的身體似乎受了不輕的傷，肺腑內臟疼得厲害，雙腿也沒有多大的力氣，光是站起來這個動作，就讓她喘息個不停。

一路跌跌撞撞，朝著能夠隱蔽自身的山林走去。

空中食腐鳥似乎將她當做了攻擊目標，不時有一只朝著她俯沖下來。

沈朝夕只好大力揮手，虛張聲勢，才將體型龐大，且長著一張尖嘴的食腐鳥趕跑。

等鉆進山林時，她渾身已經被汗水濕透，一屁股坐在灌木叢當中，喘息的厲害。

不過有了叢林的掩護，讓她松了一口氣。

她還不確定自己的身份，也不確定這個世界的武力值，如果被人發現竟然還活著，無疑是一件相當危險的事情。休息好後，她才用手指按住太陽穴，開始讀取這具身體留給她的記憶。

出乎她意料的是，這竟然是一個有著修士的世界。

這個世界和她所在的世界修士等級劃分差不多，都是練氣築基，金丹元嬰，出竅分神，合體渡劫，大乘飛升，一共十個等級，其中飛升期又約等於大乘後期，總的來說符合道門極九之數。

原身叫做顧無爭，是一個不怎麽入流的修真門派——天元門的內門弟子。

顧無爭資質一般，是當下修真界最不討喜的五靈根，好在靈根分布均勻，品級勉強算是中等，自己在修煉一途也十分勤奮，因此雖然才剛剛滿二十歲，卻也已經築基成功。

如無例外，她會被天元門的掌門，以門內最優秀弟子的名義，送到天元門的上級宗門，歸一宗去進一步學習。

然而天有不測風雲，在她築基成功，躊躇滿志，即將前往更厲害的宗門時，天元門突然遭到了魔修的襲擊。

天元門本身不是什麽厲害宗門，哪怕是門主，也不過是個元嬰期的修士，其餘長老，更是只有金丹而已。

上門屠戮的魔修的不多，兩手之數不到，然而就這麽幾個人，不僅直接抹滅了門主的元嬰，更是將山門弟子屠殺殆盡，有長老護送顧無爭逃離，向上級宗門尋求幫助，卻也被魔修發現，一掌劈死，連帶著顧無爭也身受重傷，不治而亡，等來了沈朝夕。

魔修的手段殘忍，長老魂飛魄散，顧無爭也沒好到哪裏去。

沈朝夕讀取完留下的記憶，竟然在識海深處，找到了顧無爭的殘魂。

此時殘魂已經失去了屬於自己的神智，只能憑借本能向沈朝夕求助——

“求求你，幫我天元門報仇，掌門和長老們，臨死還在試圖護送我出山門，可惜我沒用，我沒本事，沒能夠實現他們的願望，不管你是誰，不管你要做什麽，我願意把身體給你，求求你，幫我報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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