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章互動啦~ (1)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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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閑園

約莫過了三日,苓嵐意識到,她這“奴仆”充其量僅僅是個花匠,日子過得並不艱難。

銳宮西北邊懸崖邊上的後花園,只有宮殿一側的門口輪班駐守著侍衛。老夫婦行動不太便捷,雜役會每日按時從宮殿旁邊的小道上送飯,苓嵐幾乎不需離開花園與小院,遠離了銳宮裏的宮女和內侍,更是遠離了冷眼與蜚語。

花園雖大,卻從不見王公貴族游覽玩賞。一個活泉魚池,大片大片的灌木叢,十來棵老樹,種植的也不過尋常花木,易打理,只需看天氣澆灌、簡單修剪、定期施肥噴藥。苓嵐每日清晨修整園藝,其餘多數時間都在小院育苗,以備更換之用。

老人家看她少言寡語,年輕勤勉,悟性頗高,便將諸事交予給她,對她悉心指導,並無為難之處。逸扇又前來教會了苓嵐各種宮中的禮儀和打扮技巧,苓嵐梳起了宮中雜役的雙平環髻,簪了幾朵不起眼的小花,穿起了對襟的素色襦裙與白色宮裙,開始了園子裏的工作,多虧她以往時不時幫母親種植草藥花木,對於園藝之事不算太生疏。

數日下來,苓嵐白皙柔嫩的小手已逐漸磨出了繭,雪白的臉也曬得發紅。她雖在木族王府居住了數年,卻不至於嬌弱不堪。她本抱著要受苦受難的決心來到金族,發現遠比想象好,心裏平添了幾絲安慰。也許接下來的三年很快就會在平靜中過去吧?但當她回到木族,一切恐怕已面目全非了吧?

昔日在木族王府,苓嵐與槿年終日相伴,看她撫琴,陪她下棋,也隨她讀書寫字、臨摹丹青。她的琴棋書畫只粗通皮毛,都是槿年教的,亦師亦友亦姐。槿年貴為一族的公主,品貌俱佳,性子溫厚,平易近人,苓嵐與她情若姐妹,對她極為崇拜。她們閑來無事,會攜手在王府裏賞花,得空了與柏年一起去木族王城的市集小逛。風和日麗之時,他們騎馬到城外的林子裏看柏年練習射獵,曾有兩回攀山涉水數日,去水族邊境處看望苓嵐的母親,聽她說些醫藥雜學、水族風俗……往日時光何等逍遙。

想起了母親,苓嵐更覺憂傷:不知道母親是否已知道她到了金族為奴之事?柏年身上和臉上的傷好了沒?槿年會不會想念自己?……

然而,她必須讓自己埋首於園藝,才不至於牽掛木族的一切。若是有了太多掛念,時日只會被漫長的孤寂所覆蓋。

...........................

這日黃昏,她在花園放置幾顆新栽的綠植,點亮了園中各處的十數盞石燈,仔細檢查一番,打點好一切,正要穿過花叢的鐵欄回小院,有人喊住了她。

她疑心是自己的幻覺,回頭只見夕陽下的灌木叢間站著一身白袍的泊顏,他長身玉立,眉目英挺,嘴角含笑。

苓嵐又驚又喜,連忙快步相迎。仿佛見了熟人,她才確認自己還活在原來的世界。

泊顏適才在王前當值,見殿內人手充足,借機穿過內殿和後堂來花園找她。他原本有要事跟她說明,卻不知道要如何開口,見她雖面容清減,卻有隨遇而安的淡然,並無他所擔憂的萎靡不振,也極為欣慰。

其時暑氣剛退,暢暢惠風,幽幽暗香,霞光滿天,燈影飄搖。二人在沿著花園的灌木叢走了一小段路,泊顏問了她這段時日的狀況,勉勵了幾句,苓嵐由衷地道:“還好您給我安排了這個好差事。”

“這是王安排的。”泊顏微笑道。餘暉渲染之下,他的輪廓更是溫和,連眼神都帶著暖意。

“什麽?”苓嵐大感意外。

“那日從兩儀城回來的途中定下的,王想到這裏是最適合安置你的地方,清靜無人擾。掌管花園的那對老夫婦是土族人,十幾年前因被先王所救,一直留在這裏打理花園。後來先王逝世,他們也沒有離開,如今年事已高,王想著讓他們回土族頤養天年。若他們一走,剩下你一個人未免孤單。”泊顏低頭看著她。

“這樣啊……”苓嵐沒料到這一層。金族善制兵器與首飾,她猜想自己會從事相關的事務,卻沒想到當了替補的花匠。

“只是這花園鮮有人來。再說,咱們金族大概也沒幾個人懂這些花花草草……”泊顏自嘲了兩句,神色變得凝重:“苓嵐,有一事,我須得和你說……”他壓低了聲音,苓嵐凝神靜聽,他卻突然住了口。

一股寒意來襲,苓嵐轉頭。

數尺開外,灌木叢旁,一個白衣青年男子衣袂飄然,身若鶴立,發上的金色小冠燦然生光,羊脂白玉蟬懸於銀色的腰帶上,瑩潤無瑕。他的容顏如玉,高眉深目卻透著冷漠,目光如電地盯著她和泊顏,正是金族王煦之。

苓嵐和泊顏連忙行禮,均覺心跳紊亂,呼吸不暢。

風聲蟲鳴更顯此刻的靜默可怖。

苓嵐垂首而跪,只覺這時空如凝固了一般。

金族王審視著二人,眼神淩厲,過了許久才一言不發地轉身離開。泊顏臉上一動,不敢作聲,跟了過去。苓嵐待他們走遠,立刻飛奔回小院,躲進了自己的小屋,才勉強喘了口氣。

老人家一開始就吩咐過,園內的勞作不可打擾到王公貴族的雅興,一旦有侍衛來報就要立刻回小院,但是……剛才無人通報啊……不是說,近幾年已沒有人在此閑逛的麽?連老人家都這麽說的啊!他們說現任的王繼位之後,從未踏入花園,而其他嬪妃公主之類的,連影子都沒見過。

這不是一座被遺忘的園子嗎?

她也明白,即便是以泊顏的身份,他未經許可也不該來這找她,大概他是看有機可乘又想了解她的狀況吧?畢竟相識一場,而且他們的母親也算是故交。不曉得兩人在黃昏的花園裏聊天一事,在王的眼中會演變成什麽……泊顏會怎麽樣呢?會受罰嗎?王出現時,泊顏好像有什麽話要說卻被打斷了,難道他得到什麽重要的消息?也不知何時才能再見。

當她提心吊膽在等著殿中總管太監的斥責,卻只等來讓老人家告老還鄉的旨令。苓嵐與他們相處時日不長,談不上深厚情誼,但想到他們一走,自己成孤零零一個人,不禁惆悵。老人家臨走時還反覆叮囑了些規矩,苓嵐一一記下。

又過了幾日,苓嵐的擔憂逐漸淡去:或許,金族王根本不把她當一回事,所以連責罰都記不得了吧?又或許她早已被外界遺忘?

至此大半月,在這冷清的花園和幽靜的小院裏,她已習慣了日出而作,日落而歇,除了對送飯的仆役道聲謝,幾乎無人可以交流。她深知,六月已過,七月流火,待八月萑葦,九月授衣,十月隕萚,冰霜飄至後又會無聲消融,來年春風再臨大地,萬象更新,夏日又將重來……也許周而覆始三次後,她又能回到原來的地方,看到她最熟悉的笑臉。但自己最美好的年華,卻跟這滿園芳華一樣,不知為誰而盛放,也不知為誰而雕零。

........................

天際露出了青灰色的亮光,殘月依依,啼鳥聲聲。

苓嵐踏著露水打掃著蜿蜒石徑的細碎落花,哼著不成調的小曲兒,無意間望向霧氣繚繞的殿宇,只見重樓之上有人正憑欄遠眺。銀白衫的黑發男子,身材高大,頭戴金冠,是金族王嗎?

苓嵐不敢正視,但她知道銀色和金色是王族成員才能穿著的顏色,於是遙遙施了個禮,半晌過後悄然朝上方瞥了一下,確認是王。

王似是看了她一眼,半晌後轉身入內,再也沒有露面。苓嵐見他並無責罰之意,連日來的心頭大石終於放下。

她原以為,在此的三年自是不會與王族之人扯上絲毫瓜葛,她生怕自己不谙禮數得罪了權貴。她認定運氣好,誤打誤撞領了一份閑職,既符合她的能力又不被滋擾,卻沒料到一切是有人刻意為之。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節為過度章。

【前排提示】男女主角互動從下章開始

☆、巧遇

暑氣漸散,苓嵐用過晚膳後才想起,撈樹葉的紗網忘在池塘邊了。以往這個時辰,她只會留守小院,但若把工具留在花園過於失禮,萬一被巡邏的侍衛發現,免不了要受訓斥。

夜色蒼茫,月朗星稀,微風輕拂,四下無人,連花園外墻的那座殿閣都靜悄悄的,燈影微弱,想必是宮廷有什麽大事,大家都外出了吧?她抱著一絲僥幸,放輕了手腳溜進花園去尋她的網。

借著微弱的燈光穿過花叢,她在那一池碎影邊上看到她的那綁在長竹上的網,正被一個銀袍男子拿在手中細看,那人俊采風神,與粗陋的竹竿毫不配襯。

王?王獨自一人?

這下,她連行禮都忘了,呆立原地。

王註意到她了,臉上看不出喜怒:“來拿這個?”。

“奴……奴婢罪該萬死!”苓嵐張皇失措,她意識到這是金族王第一次向自己發話,加上她很久沒和旁人說話,又第一次自稱奴婢,舌頭打結,話音含糊。她連忙跪下,心想:糟了!為何這麽巧?難得丟三落四一回就被逮住了,而且還是王親自來逮……

王沒有發話,卻把竹竿遞向她。

苓嵐站起來,猶豫地向前走了幾步,雙手顫栗著接過長竹,壓抑著慌張的情緒:“奴婢告退。”也不等他示下,匆忙後退幾步,轉身就跑。

結果,昏暗中……一頭撞在石榴樹上……

大概是尷尬和疼痛糾纏到了一塊,苓嵐只感到一片眩暈,定了定神,繞開石榴樹,不料一個踉蹌,竟要摔倒!旁邊正是池塘啊……完了!

她腦中飛速閃過一個畫面:她摔入水中拼命掙紮,而這一身銀袍、長身玉立的王在旁負手而立,冷冷地看著池塘中撲騰的她。天啊!這下真是丟人了……

“咚”的一聲,長竹連著絲網掉進了池塘。正當她以為自己也要摔入池塘,並濺起更大的水花時,有一強而有力的手臂托住了她的腰。

這麽近的距離,就只有王了。她的五官不自覺地扭曲著,腦子一下懵了:她還是摔進池塘淹死算了。

王把她扶穩,低頭看了看她:“你額頭受傷了。”

“哦……”苓嵐的魂魄已飛到九天之外,下意識地應了一句。

他松開了手,借著月色往前湊近:“腫起來了。”

王的臉幾乎覆蓋了她大半的視線,登時嚇得她腳下一軟,這次卻是往後摔。她本能地舉起雙手起想抓住點什麽,但一想起面前這個人是王,手又僵在半空,倒是王反應迅速地拉了她一把:“看來是撞暈了。本王那兒有藥,你還能走嗎?”

苓嵐還在斟酌他剛說的話,她聽得很清楚,這些話她也聽得明白,可從眼前這個人的嘴裏說出來,怎麽就好像無法理解呢?

“……”

“走不動?”王註視著她,眼神夾著疑問和擔憂。

走不動?什麽意思?苓嵐疑心自己被撞得遲鈍了,正自疑惑,忽然發覺自己已被人抱了起來。她想:可能我是真的撞暈了,所以出現幻覺了……

不對不對,這應該不是王,是……可這明明就是啊……王到底要幹嘛?她,她……她是個負責打理花園的花匠。她心底蔓生了一股寒氣,卻不知害怕的是什麽。

王把她橫抱在胸前,邁步走向花園外的宮殿。她只覺得雲裏霧裏,眼前晃動的是他月下銀白的衣襟,擡眼望去,花影混著月色掃過他的眉眼,側顏淩厲,有種讓人膽戰心驚的悅目。

她從未與異性如此靠近,不由得心跳如鹿撞,雙手也不知道要往哪兒擱。但再怎麽慌亂,她還是感應到,眼前這個印象中冷若冰霜的男子,有個微暖的胸膛,也有一顆跳動的心。

穿過花園的門,侍衛不知所蹤。她後知後覺地記起,近來夜裏極少看到侍衛的身影。她感覺王抱著她上了十來個臺階,進入了一個燭光微弱的後堂。

安靜。沒有人?

王俯身把她輕輕放在一張雕花木榻上,轉身進了內堂。苓嵐漲紅了臉,隔離一會兒,她回過神來,環顧四周,此處放置著圖案繁覆的漆屏,一張鎏金長案,衣架、高幾、木榻均有些年份了,還有兩張圓凳,樣式簡單,做工卻精。整體布置清雅古樸,和這富麗堂皇的宮殿並不相襯。

輕微的腳步聲,王提著一個鐵匣子進來,又把案上的油燈移了過來。

看來,連殿內都只有他一人。侍衛呢?隨從呢?太監呢?宮女呢?

他拉過一張雕木圓凳,坐到她跟前,仔細看了看她的額,問:“痛嗎?”

苓嵐其實是有痛覺的,但若對王說痛,有些不妥;若說不痛,這算是欺君嗎?

王看她驚魂未定的模樣,忍不住笑道:“本王有那麽可怕嗎?還是你這小丫頭被撞傻了?”

苓嵐第一次看到王在笑,原來他還會笑……而且,這笑容竟如冬日的朝陽,和煦溫暖,如玉雕琢的面容不再冰冷,劍眉俊目透著歡愉,那嘴角的弧度和露出的牙齒堪稱完美……俗話說燈下不看郎,這一下,苓嵐如中雷擊,目瞪口呆。真的,真的就是不小心多看了一眼。

“看來是傻了。”王自言自語,打開鐵箱,取出一些藥瓶,擺弄了好一會兒,“該塗哪個?”

苓嵐終於領會,王把她帶進後堂,是要給她拿藥。

她隨母生活也有一些時日,略懂藥,當下辨明瓶上的字,挑了其中一瓶,打開瓶塞聞了一下,正要倒出來,王卻接了過去,把藥倒在藥棉上,往她額頭上輕輕地塗抹。

等等,王親手給我抹藥?苓嵐再度淩亂起來……一張俏臉紅得通透,說不出的窘迫,連呼吸都亂了節奏。

王似乎在享受給人上藥的過程,大概他也從未做過此事,他湊得很近,很認真,苓嵐緊張得閉上了眼不敢去看他,只覺得全身所有的血液都湧上了腦門。

“怎麽這麽燙?”王的手指不經意蹭到她的額角,“不會是發燒了吧?……嗯,這裏的藥還沒幹……”然後,苓嵐正好張開了雙眼,眼睜睜地看著半尺之遙的他往前微傾,嘴唇湊了過來,形成了一個微圓的形狀,朝她腫起的前額,輕輕地吹了幾下……

她的額頭瞬時麻木了,心裏只有一個念頭:我一定是已經撞死了,不不不,摔進池塘裏淹死了……這是我死前的幻影。

“今晚太妃大壽,大夥兒都去了,本王這除了侍衛也沒其他人。明兒再讓醫官給你瞧瞧。”

苓嵐驚覺,原來王說話,也有不那麽冷漠的時候。不對不對,太妃大壽?那他怎麽還獨自在花園閑逛?她的傷嚴重到要請醫官的地步嗎?還是她的神情過於呆滯導致他誤會了什麽?

“還是不說話嗎?真撞得這麽厲害?”王站直了身子,低頭看著她。

該說什麽?她這才發覺自己坐在榻上,王反而是站著的,她慌忙下地,低垂著頭:“謝王恩典。”

“你先在此歇息,明早先不忙別的,讓醫官看一下傷口。”看她精神緊繃,他的語調柔和了幾分,“本王還要批閱公文。”說罷便飄然進了內堂。

苓嵐走也不是留也不是,只得向他的背影施了個禮,靠在榻上失了神。

良久,忽聽到內堂傳來一個少年的聲音,語帶埋怨:“王——您說出來透透氣,怎麽一聲不吭的自個兒回來了?害我們到處找……”

“噓——”王壓低了聲音,“承列,你先去內務拿一床被衾過來,明兒一早去請醫官過來。”

“王是哪裏不舒服嗎?承列現在就去!”

“不忙,醫官的事明兒再說吧。”

..................................

夜深,金族王煦之,批閱完公文,擡頭看到前面的幾上疊著一張錦衾,心中一跳:我怎地忘了這事?

他制止了在門口守著的內侍的幫忙與跟隨,自行抱著被衾進了後堂。一燈如豆,輕晃的燈影下,苓嵐卷縮在榻上,倚著一個繡花墊子睡了。他把錦衾輕輕地蓋在她身上,站在榻前靜靜地看著她。她的額頭微微腫起發紅,倒顯得小臉雪白。這安靜的睡容和她那活潑的小妹截然不同,他心中一軟,竟看著她長長的睫毛出了神。

是她!果然是她!驚慌失措的神態一點兒也沒變。

那日在兩儀殿上垂首的淡青衫少女,就在她擡頭的那一刻,就在她說“苓嵐願受鞭刑”之時,他的心跳猛地停止了——是她?但她太過從容平靜,他無法確定。收容一個奴仆?這的確不是他的行事作風。既然維護了,就維護到底吧。

自將她安排在後花園,他越發心神不定,時常暗裏悄悄觀察她,還撤掉了園中的夜班守衛以免驚擾到她。他疑惑著,這真的是他曾誤以為是夢境的那個孩子嗎?年紀、模樣、聲音都對,但總覺得有些不一樣。直到那日撞見泊顏與她聊天,她驚懼和憂慮的眉目,終於和他記憶中的人影重合。

想起她跟泊顏在花園中的情景,煦之眉頭輕皺,隱隱有些失落:我與泊顏自幼相識,玩鬧、共讀與切磋已多年,昔年也一同曾微服闖蕩過江湖,繼位後又命他為侍衛統領,人前為君臣,人後則是兄弟,大小事務都與他商討。可這一次,我如不問,他居然只字不提他們二人的關系。

安睡的苓嵐呼吸綿長而輕柔,煦之彎腰伸手把她臉上的發絲撥開,之後,他才反應過來自己在做什麽。他到底想做什麽?

那年,那一夜,月色如水,他迷蒙中睜眼看到一張慌張的小臉,也有沖動去撥開她淩亂的發,可他昏昏沈沈,軟弱無力,只記得那淡青的衣衫,還有那句盤旋在腦海多年的話。

他緩緩走向門口,回頭凝視著她,薄唇微動,卻沒發出任何聲音,半晌後,掩門離去。

作者有話要說: 這是誰勾搭誰?

☆、漸近

苓嵐生平第一次做了這樣的夢。

夢中月色朦朧,有花香,有蟲鳴,石榴樹下,有人站在她跟前,笑容溫柔,就在她內心狂跳之時,他緩緩靠近,她終於看清了他的臉,是王……

她猛地驚醒坐起,捂臉。

“啊!”手指戳在腫起的額上,她痛得忍不住直呼,心中卻自責:天啊!大逆不道……不知廉恥……天誅地滅……天理難容……苓嵐你犯什麽花癡啊……

“醒了,”有個聲音在內堂道,“喚醫官進去吧!”

苓嵐徹底清醒了,真的醒了,她可還是在宮殿中某處的後堂!身上還蓋著不知從哪來的被衾。

承列應答:“是。”

苓嵐忙把被衾疊好,靠墊擺放好,又整理了一下頭發和衣裙。

隔了一會兒,承列領進來一位年老的醫官和一個三十來歲的宮女,醫官見苓嵐一身宮衣,臉上一怔,只因宮人是沒有資格延請醫官的,看來王對這丫頭是格外開恩。醫官瞧了瞧傷口,問了兩句,說不礙事。

承列道:“您可得仔細瞧一下,王說苓嵐姐姐在後花園暈倒了。”

苓嵐腦袋“嗡”的一下,懵了:暈倒?我什麽時候暈倒!哪裏暈倒了?怎麽暈倒了?我沒有啊!我明明睜著眼看著……王……把我抱進來……

接下來的話,她都沒聽進去,只記得醫官反覆強調無大礙,又弄了一些藥讓她早晚敷一下。

宮女送醫官出去,承列又嘮叨了幾句,言下之意是她怎麽那麽不小心把自己撞暈了,還好恰好被王瞧見了。

這個版本,是王對他說的?聽他提起王,苓嵐立刻想到那個夢……天啊!當真是大逆不道,不知廉恥,天誅地滅,天理難容。

“我早跟你說了吧?我們的王很好的,”承列頗有些驕傲,“雖然有時候……”

“有時候怎麽樣?”煦之剛好進門。

“不怎麽樣。”承列嚇了一跳,隨口道。

煦之道:“原來,在你眼中,本王有時候也不怎麽樣。”

承列一臉惶恐:“錯了……”

“本王錯了?”煦之眼底挑起了一絲笑意。

“承列錯了。”承列訕笑。

苓嵐從聽到煦之的聲音就立刻下拜,這時仍保持著垂首的姿勢,壓根兒就沒敢看煦之的臉,她搶著道:“謝王恩典,奴婢告退。”也不等煦之答允便開始往後退。

煦之註意到她赤紅的耳根,忍不住嘴角微揚,衣袖一揮,隨她去了。

此時天已大明,氤氳的晨霧已退散,園中的綠植掛著露水,更覺蒼翠欲滴。她走到碧水池塘邊,松了一口氣,看著水裏漂著的竹竿和網,腦子像是堆了亂麻。

她在做夢?可分明沒有……那麽冷傲的一個王,怎麽忽然就態度大變了呢?

難道是昨晚她做了什麽事情,讓王認為她受了很嚴重的傷?又或是她把花園整理得井井有條,所以他大發慈悲?更有可能,泊顏求情了以至於他心生善念?最後,她把這一切歸咎為“王者對受傷的弱女子總是心存憐惜”這一亙古不變的定律中。

掉到水裏的長竹竿漂得有點遠,苓嵐伸直了手勾了幾次也夠不著,只得回小院取了另一支長竹來挑。再進花園時卻看到煦之已站在池塘邊,苓嵐正想躲起來,但煦之的視線已投向她的方向,她進退維谷,只好又施了禮。

“不必拘束。”煦之微微一笑,長袍帶著晨曦的顏色,迎風飄揚。

嗯,看來王心情很好呢,苓嵐鼓足勇氣向前走了幾步。

煦之的目光落在她摩挲著雙手上,問:“這花園如何?”

“啊?……您問我……問奴婢嗎?”苓嵐對於這個問題甚感意外。

“不必再自稱奴婢,聽著別扭。”煦之表情緩和。

“是!”

“如何?”他又問了一次。

苓嵐道:“挺好,很……很有仙境的韻味,峭壁之上,雲海之巔……”

“不錯,”煦之點頭,“你還挺能編的。”

“……”苓嵐納悶了:那您想讓我說啥呢?

煦之側目而視:“說實話。”

“句句屬實。”她聽起來還是底氣不足,但花園的地理位置的確不錯啊!

“哼。”煦之忽地板起臉。

苓嵐頓時打了個寒戰。

“今天別瞎折騰了,想想要怎麽整改一下這個俗氣的花園。我金族的花園可不能比木族差。”煦之下了令,“明兒上稟。”

“遵命。”苓嵐應允。

“還有,以後別老是躲躲藏藏,也不用一天到晚跪來拜去的。”煦之看了看她,“回去歇著吧。”

歇?您不是說要想著整改麽?苓嵐目送他離去,已開始思考這個問題。她向來都是要麽不做,當決定要完成一件事便會竭盡全力的個性。她巡視這個無比熟悉的花園,的確,這裏相比木族王府的園林,真是差太多了,中規中矩,毫無特色……可是方向、氣候、土壤這些因素,她都要考慮。現在是夏末,要怎麽弄呢?

她思前想後有了不少點子,苦於沒有筆墨紙張記錄,鼓起勇氣到守衛那裏說明緣由,問能不能去弄點文房用品,守衛找來了承列,承列打算領她進去。

又進去?還是不要了吧……苓嵐心有餘悸,她疑心自己一進去就會回想起昨晚……不不不,還沒進去,已經記起來。

承列見她堅持,進去拿了筆墨硯臺和幾張紙給她,說若不夠再來。

“夠的夠的。”她想,一定夠,必須夠,絕對夠。

.................................

然而次日還是逃不過進殿的命運,只因煦之一大早就派人來召她。

這次,苓嵐被領進內裏,此處是煦之的書房,木屏之下,烏沈的木案上鎏金雕花十分精致,數排檀木書架堆放著無數竹簡和書冊,乍一眼看過去皆是古籍,書房內金蓮香爐吐著裊繞清香。

煦之讓她把寫下的內容攤在案上,但見她字如其人,娟秀清麗,圖文並茂,何處放置假山,何處種植何種花草,四季有哪些不同的品種可看……策劃得甚為周全。

“就是字太小了些。”他邊看邊道。

苓嵐跪坐在書案的另一邊,趁他沒註意,吐了吐舌。

煦之把不明之處指了出來,苓嵐上前一一解釋,剛開始還帶著怯意,隨著煦之讚許的眼神,她聲音逐漸變得清脆。她專註地講解著,渾然不知日影從門外灑落的柔和反光交疊著案前微晃的燈光,落在她如海棠綻放的臉頰上,落在她精雕細琢的眉眼上,落在她嫣紅嬌潤的唇瓣上,使得她本就無可挑剔的面容增添了幾分攝人心魂的顏色。煦之只覺眼前侃侃而談的苓嵐像是與往日裏大不相同,散發著自信而堅定的氣息,他轉而望向她輕敲在紙上宛如玉蔥般的手指,神思已不知飛到何方。

苓嵐說到一半,瞥見案上有一件事物無比熟悉——一支蘭花白玉簪。

煦之也註意到她的停頓,順著她的目光,他拿起了玉簪,嘴角似有笑意:“你的?”

苓嵐明顯感覺他在明知故問,承認道:“是的,王。”

“本王從泊顏那裏拿的。”他看苓嵐流露出驚奇的神色,又特地補了一句,“逼他上繳的。”

苓嵐無語……王您這鬧的又是哪出?

“奴仆的私物自是要收繳的。”煦之見她不說話,“想拿回去嗎?”

“奴婢不敢。”苓嵐小聲道。

“也不是不可,”他見她眼神一亮,又加了一句,“且看你這三年表現如何了。”

好吧,王的意思是,要替她保管三年嗎?一想到這兒,苓嵐有些難為情。

“你和泊顏是如何相識的?”煦之換了個話題。

苓嵐想,沒想到王還挺八卦的……不對不對,不可以說王的壞話。可泊顏有沒有如實相告呢?按理說,泊顏正氣凜然,決不會欺君瞞上。

“不能說?忘記了?”煦之註意到她的遲疑,眼中一凜。

“額……不是,就是說來話長……”

煦之恍然大悟:“看來相識已久啊!”

“回王的話,也不是……”苓嵐有點恨自己吞吞吐吐的,她與泊顏之間光明磊落,有何懼?她定了定神,正色道:“只因苓嵐的母親是水族人,與泊顏統領母親的家族相熟,苓嵐曾在水族見過泊顏統領兩次。”

在水族……那就對了,那次蠻族入侵北境,他督戰後的確是從水族地域班師的。水族,水族善醫,原來她母親是水族人,怪不得她一個木族小女孩也有救死扶傷的心腸和膽量,想到此處,煦之暗裏點頭。

苓嵐見他不再發問,壯著膽子擡眼看了看他,只見他劍眉微皺,眸如黑玉,鼻梁高挺,嘴唇的形狀如此柔和,縱然是妙手丹青也難以描繪。唉!看來是瘋了!真的撞暈了!怎能往哪方向去想呢?苓嵐咬著唇暗罵自己。

“那日泊顏與本王說——你們是親戚。”

……王啊,您這分明就是挖了個坑逼我跳進去啊!苓嵐心下暗自生氣——枉我剛才還在心裏悄悄稱讚了您的容顏。

煦之見她一副惹毛了的小孩氣,笑道:“看來泊顏在本王面前撒謊了。”

“王,不是的,的確是親戚……遠親,很遠的那種。”

作者有話要說: ^_^

☆、改造

原來,那日到了銳城,安頓好苓嵐,泊顏前去覆命,不料煦之竟然馬上向他索要苓嵐的那根玉簪。泊顏真沒法想象他的王——國中首富且公務繁忙的君主、從不拘泥於小節的哥們,居然會惦念著一個新收異族的奴仆的私物,他在震驚中思慮不周,只得乖乖交了出來。

其後,泊顏一直想告訴苓嵐這件事——她的簪子被沒收,卻找不到機會,好不容易見面剛說了兩句,就被煦之逮了個正著。事實上他與煦之既是君臣又是好友,原本也沒什麽好欺瞞的,但若說苓嵐願把發簪這樣的私物,委托只見過兩次的他保管或轉交,會否讓煦之疑心他們有私情?於是他隨口說苓嵐是母親家的親戚,煦之沒再多問。

煦之倒也明白,泊顏和苓嵐不一定是什麽親戚,泊顏性子隨母柔善,之所以那麽說,是希望自己不要為難這個小姑娘,而他從最開始就沒打算為難她。看來他這幅冷酷無情的臉孔已繃了太久,連最為親近的泊顏都忘了自己曾經是怎樣的一個人。

苓嵐又哪知此時煦之思緒的變化,她不敢多說,怕說多錯多。

“餓嗎?”煦之問了個很跳躍的問題,“吃個點心。”說完親自遞了一碟點心給她,讓她有種錯覺,她此刻身在木族王府,而眼前態度和藹的男子是柏年,只是金族王遠比柏年深沈,當然,也更好看些。

苓嵐接過銀質碟子,拿起了一塊綠豆糕,小心地咬了一口。

煦之問:“你平日在木族都做些什麽?怎麽會跟木族的少主一起呢?”

苓嵐嘴裏含著糕點說不出話,心卻道:王,原來您不是一般的八卦啊……

煦之已沒有她之前想象的那麽可怕了,她咽下糕點,如實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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