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4章,我已被12、13這兩個小婊砸瓜分了。】 (16)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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直跟爺爺奶奶在一起。

幾年前爺爺去世,父母極力勸說祖孫二人,想接奶奶和許願回城生活。

但是,老人在那個房子裏生活了幾十年,別說去城市生活,換一個房子都不習慣,自然是不肯。

許願心思紋絲未動,這個時候,她又怎麽能丟下奶奶一個人。

終於挨到了2016年,許願高中畢業,考上了大學。

大學就在父母所在城市,無論如何推辭不過,許願算是回了家。

大學裏她依舊住校,回家的機會很少。算起來,迄今為止,只有春節這幾天,許願和父母相處最久。

但是,她的心不在這個家。大年三十那天,她給奶奶打了好幾個電話。

奶奶耳朵聾,有的電話接通了,有的電話沒接通。

接通了電話,也是前言不搭後語,許願問這,她答那,但是基本信息是齊全了:住在附近的姑姑來,幫忙包了餃子;下午吃飯前,表弟幫忙放了鞭炮;正在和面,準備包接神餃子。

過了大年三十,許願就數著日子,盼著回奶奶家。

父母早已確定行程,許願沒有提出異議。

與普遍意義上的親子關系相比,許願和父母並不“熟”,在她的意識裏,只當他們是長輩,她不會在他們面前撒嬌,不會主動表達自己的需求、喜好,更不會對抗、爭論。

這種疏離感,從許願小的時候就在積累,許願性格中的畏縮和封閉,正來自於此。

都說單親家庭容易養出偏執性格的孩子,健全家庭也未必成就健全人格。

許願要帶的東西很少:一件毛衣,一條牛仔褲。棉服就身上這一件,足夠穿到寒假結束。還有幾件棉質的內衣褲,窩成一小團,塞在書包一側的角落。

帶了兩本書:一本村上春樹的《尋羊冒險記》,一本大學英四級詞匯。

她早在母親收拾東西之前,就把書包收拾妥當,只等大年初五的到來。

母親做了一鍋粥,把大年三十包的餃子從冰箱裏拿出來,煮好,湊成大年初五的一頓早飯。

大年初五要吃大年三十包的餃子,這也是北方風俗。

許爸還在看《動物世界》。穿著秋衣秋褲,大大喇喇地臥在沙發榻上。許爸今天要穿的衣服,許媽已經找出來,搭在沙發靠背。

“爸!吃飯了。”

許媽有點不耐煩,盛了一碗粥,墩到桌上:“今天路上肯定堵,誤了火車誰也別去了!”

許願聞言,急忙擱下筷子,跑回自己屋,把書包提出來,規規整整地放在門邊。

許媽看她一眼,欲言又止。

今天升溫了,天空被溫吞吞的雲包圍,沒有太陽。許願悶聲吃飯,餃子和口吞,粥燙得舌尖發木。終於第一個撂下筷子。正襟危坐,目不斜視。

氣氛凝重,許爸喝粥呼嚕聲就顯得格外響亮,響得許願心煩。

終於等到許爸吃完,許願迅速劃拉所有碗筷,去廚房刷碗。

許媽感受到許願帶過一陣風,沒由來嘆口氣。

許爸渾然不覺,慢騰騰地穿衣服。

等三人終於提著年貨下樓,發現天下起小雪,地上已經積了手掌厚一層。有人家吃早飯前放了鞭炮,嫩白的雪地上,灑著鮮紅的紙屑,空氣裏一股硫磺味。

許願走在最前面,許媽跟在後面喊:“姑娘,你帶身份證了嗎?”

許願放緩腳步略作思考,帶了,就放在背包靠近後背的夾層裏。為了再次確認,她把背包挪到身前,拉開三寸拉鏈,伸手進去摸了一下。

身份證在。有身份證才能上火車,再過幾個小時,就能見到奶奶了!

父母已經趕上,許母見許願把包掄到身後,在伸另一只胳膊,伸手想幫忙,許願身體微微一側,讓開的同時,手臂順利穿過肩帶。

“帶了。”她這話被另一個聲音蓋過。

“三哥!過年好!”

三人循聲望去,是一個中年男人,和許爸年紀相仿,手裏提著盒裝帶魚、兩瓶酒還有幾個紅盒子包裝……

☆、六十四

“呦!你看看你, 來就來, 咱兄弟的關系,你帶什麽東西啊!”

“大過年的, 我空倆手來看你,合適嗎?”

說話間,三個大人都停下腳步, 只有許願未受影響, 勻速往前走。

“許願!”許爸叫了她一聲,“這是你黃大爺——你是比我大吧?”

對方說:“我沒你大,咱倆生日差倆月, 你忘啦?”

許爸又對許願說:“快來打個招呼,這是你黃叔。”

許願快步走回來,調動五官,微笑地對陌生人說:“黃叔!過年好。”

心裏在想:“我管你生日差幾個月, 我管你是叔還是大爺……”

來人詫異,許爸連忙介紹:“這是我閨女,以前都在老家, 今年上大一了,才回來住。你沒見過。”

“你閨女都這麽大啦!長得像你!”

許爸跟來人寒喧的同時, 伸手整理了許願被書包肩帶壓皺的衣領。有種“吾家有女初長成”的自豪感。

然後,來人又跟許媽打招呼, 許媽連忙說:“上樓坐吧!”

黃叔還是黃大爺嘴上說:“看來你們要出門,我就不上去坐了。”作勢要把東西往許爸手裏塞,許爸哪裏肯接, 兩個中年男人再三推讓,還是打道回府。

等送走來人,已經快十一點。

許願從臥室出來,身上的棉服沒脫,背上的書包沒摘,表情木木的。

許爸本來想說:“下次客人要走,你要出來送一下,這是基本禮貌。”剛說幾個字,許媽連忙捅了他一下,用沒拎東西的手,許爸就閉嘴了。

三個人打鑼重開張,向火車站進發。

雪一直在下,此刻已經沒腳踝了。

雖說是大年初五,出門走親戚的人多,可趕上這雪天,人少了一大半。天地曠遠,白茫茫一片。

出租車上,許願一直沈默不語。許媽掏出電話:“我告訴咱媽一聲,雪天路不好走,怎麽也得晚飯時間到吧?”

這是征詢另外兩個人意見。

沒等許爸說話,許願搶先說:“別告訴奶奶。”

許爸表示認同:“對,你說了她更擔心,咱們到了就好。”說完回頭看許願一眼,討好的神色。

火車站滯留了很多旅客,原來路上的留白,都在這裏填滿了。

廣場如同滑雪場,有人就著春節的歡樂氣氛,在打雪仗。售票處和侯車室烏烏泱泱,人流往來穿梭,找不到一處落腳的地兒。

許願想起施耐庵寫“林教頭風雪山神廟”,林教頭買了一葫蘆酒,包了那兩塊牛肉,留下碎銀子,把花槍挑了酒葫蘆,懷內揣了牛肉,叫聲“相擾”,便出籬笆門,依舊迎著朔風回來。看那雪到晚越下的緊了。

老師講這段課文時,說“緊”字用得好。許願當年並不理解,這個大年初五,她總算是認同了。

雪越下越大,此刻棉絮一般,飄飄搖搖,從容不迫,下得天地渾然,萬物生靈皆與我無關。

三個人提著大包小裹,到達候車室,幾排座椅全滿,過道中間被席地而坐的人占領,嗡嗡嚶嚶一片,逃難一般。

站內廣播循環播報晚點車次,侯車室LED屏也有晚點車次信息。許家在人乘坐的列車赫然在列。

許願呆呆站著,有人拖拉桿箱經過,幾乎從她的左腳碾壓過去,她渾然不覺,遠遠地看著LED屏,上滾動播放著密密麻麻的文字,一股無名火來勢洶洶,就要沖破頭頂,她奮力壓下,眼眶卻紅了。

候車室像一個熱氣騰騰的鍋,下了過多的餃子,餃子們黏在一起,個個衰嚎,誰也翻不過身來。地面都是雪水和腳印,空氣不流通,耳朵裏盡是嗡嗡聲,連站內廣播都被蓋過了。

許願乘坐的列車是K7592次,始發站是更北的城市。

剛才播報,大約晚點50分鐘。

許願再看,大約晚點1小時10分鐘。

隔了一會,周圍候車乘客一陣騷亂,潮水般的怨罵和驚嘆,許願巡他人目光看過去,是新一輪晚點公告。

K7592羅列其中,並不起眼:停運。上一行下一行全是停運,祖國江山一片紅。

許父許母一直關註著許願的情緒,眼看著眾人嘩然,已經有人提包離去,他們才走到許願身邊來,互相看了一眼,在研究誰開口。

“姑娘……”許母叫她。

許願絞著雙手,看過來。雙肩包已經背了太久,她有點駝背。

姑娘綁了個馬尾,因為一直綁馬尾,額頭上的碎發伏貼,只是發尾被棉服和背包一蹭,起了靜電,有點毛燥。

許願沒有哭過的痕跡,但是眼圈莫名發紅,渾身緊繃,眼睛雖然看著許母,可是心神不在。

許母想說:“今天走不了了,咱們先回家,明天再想辦法。”可看到許願的樣子,心又軟了下來。

母女相處時間不多,在母親面前,許願再來平和恭順,乍毛雞一般的許願,母親幾十年來也是第一次見。

許願知道媽媽想說什麽。她用僅供三人聽到的聲音,淡漠地說:“我不回去,我要回家。”

許母放棄勸說,無奈地看向許父。

爸爸有點不耐煩:“你這孩子,你想你奶,我們也想……”許願突然卸了渾身力氣,低下頭去,只露出光潔的額頭,和少女特有的毛絨絨的發際線。

許爸嘆了口氣:“要不這樣,咱們出去找客車。國營客車肯定停運了,咱們找私營的大客。”

許願猛地擡起頭來,下巴上掛著一大滴眼淚。她猛地用袖子抹了一下,甩開大步往外走。

許父追上她:“但是咱們說好,如果連客車也沒有,今天就先不走了。”

許願沒搭理他,步速依舊。

作者有話要說: 今天、明天、後天,每天放出兩章。

2017年8月17日完結。

終於寫完了,咳得要吐血了。

☆、六十五

寸頭司機開始站在出站口, 後來幹脆滿廣場溜達。

由於火車大量晚點, 已經很少有人出站,倒是有不少人, 從侯車室出來,找車回家。

2007年正月初五這場大雪,被媒體譽為“五十年一遇”。大雪的親歷者, 在雪化後各自生成了自己的故事, 此後的若幹年,很多人還會提起。

“當時你在幹嗎?”遇到雪災的親歷者,如同他鄉遇故知。

“我從風雨壇走到橫山路, 18公裏,她一直給我打電話,就是那一次,我決定結婚了。”

“全城的店面都關門了, 城市成了巨大的停車場。車身全部沒在雪裏,車頂積了厚厚的雪,只露車窗上沿。先趴窩的是小汽車, 奔馳啊寶馬啊,最完蛋, 因為底盤低,最先擱淺的就是它們。然後是公共汽車和卡車, 堅持到最後的是四輪拖拉機機。”

這都是後話。

寸頭司機漸漸沒了喊站的心氣兒。按說,他送人到火車站,再拉一兩個人返程, 油費出來了,還能再賺點。

可眼見雪越下越大,他開始擔心,喊來了乘客,他怎麽開回去。

火車站這個萬花筒,折射出神色不同、心思各異的人,他是其中之一。

寸頭司機漸漸百無聊賴,背著簌簌而下的大塊的雪團子點了一棵煙,猛吸一口,又緩慢地吐氣。仰面半靠在出租車上。

“羽剎山的——羽剎山——有走的沒——”寸頭司機的口音與當地略有差異,是許願家鄉口音,她一下子辨認出來。

“羽剎山現在走嗎?”許願踏著幾乎及膝的殘雪,站到他面前。

寸頭司機調整重心,稍站直一些,花兩秒打量她一眼:牛仔褲、棉服、雙肩包,女孩神態,有點嬰兒肥,五官稱不上驚艷,鼻子還算挺,有效彌補了其他五官的平淡,如果化上妝,能打個85分。

“二百。”寸頭司機主意已定,張嘴就來。

大年初一,許父許母各給了她二百,是象征性的算壓歲錢。自己還有幾百塊錢,剛剛又退了三個人的火車票,這個車費她付得起。

見許願不回應,寸頭司機又仰回車身上,意思是:“愛走不走,就這價。”

許願繞過車尾,一屁股坐進後排,又費力地把雙肩包摘下來,放在自己旁邊。

寸頭司機接了個簡短的電話,接電話的工夫,發現小姑娘已經坐進車裏。

這就尷尬了。

來的路上就開得磕磕跘跘,好在林一山和李望出發早,下午的車算是趕上了。可那是一個小時前,積雪還沒這麽厚,此刻雪已經一尺深,眼看廣場上公交車都停運了,廣場門前的馬路上,就有幾輛擱淺的車,眼看能動的車越來越少,步行的人越來越多。

兩百塊喊出口了,女學生又沒講價,已經坐進車裏了,這單生意,做是不做?

做,出了城幾十公裏省道、縣道,高速估計早封了;不做,怎麽把人轟下車?大老爺們兒,面子過不去。

林一山朝剛才下車的地方張望,果然,人車俱在。

李望腿瘸了,又趕上大雪,忙亂間把相機落在車上。幸好司機還沒走,他來取相機。

幾天來,林一山和司機也混熟了。寸頭司機年齡大不了幾歲,面對金主,也不那麽客套:“你放哪了,自己拿。你們下車後,我這車就沒動過。”

林一山直奔車後門——打開——探頭進去——咦?田螺姑娘?

許願也嚇了一跳,她知道司機接了個電話,可她一心想著回家回家回家,完全沒意識到,會有人猛地拉開車門。

林一山左側下巴一脹,扯著多半個腦殼悶乎乎地疼。可能是彎腰低頭,頭部充血,再加上窄仄的空間裏,相機變成了女孩,他原本已經適應的牙疼,猛地更疼了。

天光映雪,更顯車裏陰暗。暗處只有一對亮晶晶的眼睛。

出於本能,林一山鉆出車來,求助似地看向司機。司機以為相機丟了,叨著煙急吼吼地鉆進去找。當然沒丟,壓在許願書包下面,司機拿出來,遞給林一山。

林一山從大年初四開始牙疼,公子有疾,李望負責照顧生活起居。誰也沒想到,李望把腳崴了。本來二人玩得樂不思蜀,想滑完雪再走,可一傷一病,只好初五回家。

牙疼讓林一山有點煩躁,拿了相機,轉身就走。

許願還沒回過神來,先後探進兩個腦袋,一個長歪了臉:一邊臉蛋大,一邊臉蛋小;另一個是寸頭司機,許願認識,可寸頭對她,沒有面對大方乘客的討好和尊敬。

“老妹兒……”司機沒關車門,撅著屁股跟許願說話,“我特別想賺你這錢!真的!”

林一山拎著相機,停下腳步。

“我特別想賺你這錢!真的!可是你看這路況,我……”

林一山聽見車裏一個弱弱的聲音:“哥,我給你加錢,我有急事。”

“我知道你有急事!你沒急事也不能上我的車!可我開的不是飛機,它得在路面上跑啊……”

“二百五。”

林一山噗嗤一樂,不免暗暗感嘆,這司機也真敢要。

“三百。”車裏人的語氣有點急切。

司機再三表態,不是車費少,是實在走不了,許願終於同意下了車。再放眼望去,停車場已經沒有能動的車了,全是原地趴窩。短短幾十分鐘,大部分車頂已經積了近十公分的雪。

就在剛才,許願帶路,三口人趟著大雪,走到火車站西側的長客總站,當然,客車也停運了。

在客運站門前,三人分別。許願父母往家的方向,許願回到火車站。

許爸許媽有點生氣,覺得這女兒被奶奶慣壞了,自己想什麽就是什麽,任性到極點。兩人邊嘆氣邊雪地跋涉,許媽總還是不放心,給女兒發條短信,告訴她如果五點前火車不通,就趕緊給家裏打電話,好接她回家。

許願沒回短信。

在寸頭司機之前,許願問過兩個等客的出租車司機,前兩位想都沒想,直接拒絕。

寸頭司機的鄉音給了她一絲希望,直到坐進車裏,又被攆下來,一瞬有如神助,一瞬又被貶下凡。

眼前只有一條路,通往侯車室。

站前廣場本來一馬平川,因為下了雪,才有曲徑通幽。

“其實地上本沒有路,走的人多了才成了路。”中學課本盡是魔咒,許願停下來,四下張望。

林一山的目的明確,他要去侯車室。他從未經歷這麽大的雪,雪落在頭上,像一層薄薄的蠶絲被,戶外的涼意讓他的牙痛暫獲緩解,周身舒爽,只剩左側臉頰在發燙。

打車未遂的女學生停下來,茫然四顧。

林一山也不由自主放慢腳步,隨手掏出相機——拉近鏡頭——哢嚓!

反常的天氣,讓整個火車站彌漫反常的氣氛:失去了目的性,像高考後的暑假,像大家庭裏長輩突然離世的長房兒媳,像重新抓到的一手牌,像闖進空無一人禦膳房的饑餓土狗……

濃雲密布,天色已晚,可天地間是異常的明亮,仿佛白夜。

許願站在白夜邊緣,頭頂是簌簌而下的雪,腳下是綿延無際的雪,她心中只剩一件事、一個地方,可她還不知道,這件事永遠無法實現,這個地方,永遠無法到達。

無知無畏的堅毅,有情有義的勇敢。

林、李二人分別前,林一山特地囑咐望:“把我的照片拷給我。”

李望隨口答應,林一山又強調:“拍我的照片,和我拍的照片,拷給我。”

某一年五四青年節,研究所組織青年攝影大賽,部門助理發動所有人報名,林一山說沒有時間拍,助理就說:“您之前拍的照片也行,團委說了,要先保證量,攝影水平還在其次。”

林一山為讓小助理交差,讓小助理在他電腦裏挑,小助理一眼就挑中了這一張。

“林博士,這是誰呀?”

林一山掃一眼電腦屏幕:“雪景漂亮吧?”

“我記得過年期間,D市沒有這麽大的雪。”

“是東北啊,我出去玩拍的。”林一山在考慮課題組幾個人的分工,思路屢被打斷。

“所以她是誰呀?”

“路人。”

棉服裏手機震動,許願掏出來看了一眼,是媽媽囑咐她不通車就回家。

林一山已經走近,這個女學生成了她通往目的地的絆腳石,許願沒作他想,兩步邁進雪裏,把路給人讓了出來。

☆、六十六

李望站在侯車室門口, 雪地裏沒幾個人, 他早就鎖定林一山。

“你怎麽出來了?”

“太他嗎吵,太他嗎擠了, 我要不出來,不光腿瘸,心都得瘸了。”

“煙呢?”

“牙疼還抽?”顯然不是反問句, 邊說邊給林一山找煙。

他給林一山點一棵, 又給自己點一棵。林一山猛吸一口,望著遠處的廣場說:“止

疼。”

由於沒有目的性,許願在雪地裏走出一串鬼畫符的腳印。

此刻離林、李二人不遠, 也不想著避雪,頭頂又是雪又是水,像只被雨淋的白毛鸚鵡。

一個乞丐走過來,掂了掂手裏的牙缸, 硬幣零錢發出脆響,乞丐嘴裏含叨:“新年行大運……恭喜發財……”看到眼前站著的女學生,馬上改口道:“學業有成, 幸福美滿,走桃花運……”

許願側身扭頭, 刻意不看他。

老乞丐又繞到她面前,湊得更近, 還是那套說辭:“姑娘,給你拜年呢,學業有成, 幸福美滿,走桃花運……”

許願無暇應付,又讓半步,準備走。乞丐側跨一步,緊挨著許願遞出牙缸:“你到底要不要幸福?”

許願花一秒鐘看了乞丐的臉,長期日曬的膚色,目光有神,並無病態。看剛才的阻攔動作,四肢健全,身強體壯。“讓開。”

“姑娘,你沒禮貌啊,你今天不給錢,就是不要一年的幸福!”

“憑什麽?我幸福不幸福,跟你有什麽關系?”許願腦子鈍鈍的,此刻的反問只是本能。

“我就是給你送幸福的啊……你不給錢……”

“當啷!”茶缸裏掉落幾枚硬幣。

林一山正在掏兜,褲兜什麽都沒翻到,又去翻外套,邊翻邊問李望:“有零錢嗎?”

李望遞給他一張折得扁扁的五元紙幣,林一山接過來投進茶缸,老乞丐換了目標,掂著茶缸,站到林李二人面前,把許願背在身後。

許願看著他們三個:一個老乞丐喝湯喝到一塊肥肉,口水都要淌下來了;一個偏臉大俠渾身上下摸錢,摸到了就往茶缸裏扔;一個又高又瘦的背包客,瘸著一條腿,褲腳下露出一截碎花布……

碎花布太惹眼,許願倒是見過。老家的人用“的確良”布面給新生兒做棉褥子,手巧的用純色做枕套,上面繡著大花,再繡幾個大字“花開富貴”之類。

李望意識到,有人在看他受傷的腳踝,忍著酸痛挪了挪傷腿,有點難為情。

“外面太冷了,進去吧。”林一山把乞丐的茶缸裝到七分滿,說這話時,狠狠地看著許願。語氣雲淡風輕,可眼神有內容。

許願心領神會,跟著進了侯車室。

侯車室有十幾個,分列過道兩側,因為方向不同,許願和他們不在同一侯車室。眼看林李二人往前走,許願在自己的侯車室門前停住,張了張嘴,不知道該叫什麽。

李望因為腿傷走得慢,她就緊趕兩步,拉了拉李望的衣角。

“謝謝你們,我的侯車室到了。”

侯車室已然成了露營地,嘈雜混亂,林一山的牙又猛地疼了起來。

三人站在許願的侯車室門口,安營紮寨的人已經躺到他們腳邊。有人經過,三個人被擠到墻邊,旁邊是一臺自動販賣機,形成逼仄的私密空間。

“都晚點了,你進去也走不了。”說話的是李望。

“你腿上是什麽?”

“扭傷了,這是藥。”李望靠著墻,金雞獨立。

碎花布露出來一大截,許願彎腰看去。果然,碎花布縫成長方形口袋,兩側逐漸收成綁腿的帶子,手工不錯,針腳細密,口袋裏面裝了厚約一厘米的東西,隱隱聞得到藥味。

林一山捂著左臉,壓抑著牙疼的煩燥聽他們對話。好在女學生的聲音不難聽。

許願吸了吸鼻子,李望尷尬地放下腳。

“香不香?”林一山問許願。第一次看她的臉。

大一上半學期,許願把高三的虧空補回來了。吃得多,睡得好,學習壓力不大,她恢覆了少女的紅潤面色。幾縷頭發被雪水沾濕,貼在額頭,室內溫度高一些,她比雪地裏放松一些。

這是句玩笑,可許願沒領會到。

“這藥敷多久了?”許願沒看李望,看的是林一山。

“昨天中午……”昨天上午下山的時候崴的,半背半扶地到山腳,砸碎了藥,縫好了袋子,再敷上,已經中午了。林一山邊想邊答。

許願沒再說話,蹲下來幫李望解藥袋子。“這藥勁兒太大,再敷你腿要廢了。”

李望腳不敢吃力,虛擱著。許願熟練地解下藥袋,拿在手上仔細看了看,藥袋被攔腰裱了兩行線,草藥還是均勻地鋪在袋子裏,沒有破損,沒有外漏,只是水分揮發了一部分,手感半硬。

林一山看向李望的腳踝,完全消腫了,淤青變成深淺不一的紫,看上去無大礙。

突然,侯車室裏有陣騷動,席地而臥的人紛紛爬起來。廣播第二遍,許願捧著草藥袋,認真聽:“旅客朋友們,您乘坐的K7592次列車,已經到達6站臺,請工作人員做好接車準備……旅客朋友們,您乘坐的K7592次列車,已經到達6站臺……”

許願如領神喻。

回過神來,她猛地把藥袋子推到林一山懷裏,雙手使勁提了提書包肩帶:“我走了!”

她轉過身去,試圖在人群中殺出一條血路:“消腫止痛,這藥也管牙疼!”

人群的反應當然是滯後的,所以許願努力半天,才挪出幾米遠。

李望提著一條殘腿,林一山捧聖旨般托著藥袋,呆呆地看著她離去的方向。

突然,人群中間露出一個腦袋,頭發被擠得亂糟糟,大學生許願氣喘籲籲地喊道:“一次只能敷八小時!”

☆、六十七

李望打來電話時, 林一山正在吃飯。同席的有於興、舒意、許願、梁子。

於大班長事業順遂, 更加珍惜同窗情誼,隔三岔五組織聚會, 有外地朋友來D市,更是責無旁貸,校友群裏人稱駐京辦主任。

這次是梁子來, 陪吃團還是老班底。於興影影綽綽透露過, 大學期間,梁子對許願有好感,許願是畢業後第一次見梁子, 本來只是普通同學,可朦朧的情愫作祟,經年再見,就要刻意表現得自然。

鬼使神差, 於興這次沒叫林一山。許願說要跟同學吃飯,林一山問都有誰,許願說有個青島的同學過來了, 於興請吃涮羊肉。

林一山說哪個青島同學,以前怎麽沒聽你們提這。許願說梁束, 大學跟於興同寢室的,一直在青島做記者, 最近聽說辭職了,說是要晃蕩幾個月再找工作。

梁束……林一山想了想,決定開車送她去, 並且一再表示,他約了人在附近談事,等許願吃完了飯,順路接她回家。

於興在停車場找車位,和林一山開了個頂頭碰。

“談事也要吃飯啊!你在我這吃飽,談事就不用現吃了,我這是替對方省錢!約好了?那讓他來一起吃,你們邊吃邊談,我們絕不打擾……”

於興愈發顯得真心實意,林一山也樂得順水推舟,推推搡搡進了電梯。

許願先一步上了樓,見到於興、梁束、林一山一起上來,心下了然。

梁束是個沈默的人,這點和大學時一樣。聊天時,他從不主導話題,對答有度,頗有幾分洞明世事的練達。

幾年記者做下來,確實與大學時的內向有天壤之別。

許願大方得體,林一山不卑不亢,於興輾轉騰挪,舒意喜聞樂見。

李望電話裏說,不日北上,路過D市,詢問林一山日程,想約見一面。席間談資盡是多年未見的同學,林一山插不上嘴,低調地接了電話,許願問:“李望要來?”

林一山低低嗯了一聲。“不是冬天要來了嘛,他要去北方冬眠了。”

因為說話聲音小,許願湊近一點才聽清。“又去滑雪呀?”

“對,沒有翅膀的候鳥。”許願了然。

“周三上午到,周三晚上走。特地留出時間和咱們吃午飯。你能空出來吧?”

李望在白溪接待二人吃喝住行,人長得粗獷,架不住心細,許願對她印象很好。這一面當然要見。

二人低語時,飯桌上熱聊的人漸漸看過來,許林二人擡頭,許願對上於興的目光,林一山對上梁束的目光。

分別時,於興和梁束站在林一山車旁。

席間沒機會和梁束說上幾句話,許願問梁束:“在D市呆幾天?”

“說不準。可能還要回青島一趟。”

“還想繼續做媒體工作嗎?”

“可能吧,除了這個,也不會幹別的。本來覺得北京不錯……”

“北京是不錯,受新媒體沖擊,想摸著良心做媒體的,估計只能來北上廣了。”

“摸著良心?”梁束笑了,“廣州有一家報紙讓我過去,還在談。”

簡短告別,許願上車。後視鏡裏,於興和梁束身高差不多,可於興肚子微凸,有了中年大叔氣質,梁束壯一些,前胸後背沒有贅肉,脖子連肩的肌肉清晰可見,依舊是生猛幹將。

回家的車上,林一山悶不吭聲,許願故意找話題:“周三中午去哪吃?”

“你張羅吧。”

“李望喜歡吃風味嗎?”

“東南西北的菜都吃過了吧。”

許願一想,可不是,冬天吃東北菜,夏天吃雲南菜,上大學吃上海菜,回家吃家鄉菜。

“他打算一直吃四方嗎?”

“不然呢?又沒有媳婦給做。”說著看許願一眼,伸出右手,握住她的手。

“我今天沒打算跟著你,真的。”

許願疑惑,特意說這個,應該是看出什麽。“我知道,於興非叫上你,害你事也沒談成。”

林一山開車漫不經心:“梁束就是梁子吧?現在還惦記你?”

許願不知道林一山從哪聽說的,想說他捕風捉影,可那又不是空穴來風。

“我應該大度地放你一個人去,不應該摻和。讓他們看到你變得有多好,讓他們發自內心地認同我。”

“認同。我認同的人,誰敢不認同。”

兩人同時笑了,林一山收斂笑容,說道:“梁束還不錯,可惜他認識你晚了。”

“哼!我當年太木,梁束也太內斂……他認識我比你早好吧?”

“大雪那天不算認識嗎?”

許願別過臉去,十分肯定地答:“不算。”

兩下沈默,許願用指甲撓了撓林一山手心:“我到你們公司上班,你真沒認出我來?”

“沒有。”林一山很誠實,“只是覺得眼熟,真的好眼熟啊,像是好多年前就認識的人。”

“變化有那麽大麽。”

“不是模樣變化大,是人的狀態,差別太大了。”

許願沈默,那一天的狀態,以後再也不會有了。

林一山知道他想起奶奶,緊了緊她的手說:“對不起。”

那個大雪的傍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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