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明和司影被關在同一牢籠裏，此時太陽高高掛起，曬得人身上直淌汗。但這對他們習武之人算不得什麽，最恐怖的莫過於精神上的折磨。

這裏少說也有幾十個門派的掌門之人被關在這空曠的場地上。

每個牢籠裏關著兩個人，他們內力全無，體力也因著吃不好睡不好所剩無幾。

眼前的除了絕望便是絕望，被抓來摩尼教許久，卻並不急著殺害他們，往往是從他們中選出一個恢覆內力重拿武器與摩尼教的人過招。他們知道這樣是給對方餵招，可若是選擇拒絕對打便會當著眾人的面釘在那十字架上，各種極端酷刑，偏又好生養著，連咬舌自盡的能力都剝奪了。

不屈服的人是有的，可是下場太慘。

打贏的人也是有的，可是贏了一個人之後又是永無止盡的比試，摩尼教的人說只要能贏了教主便放了他們。可是他們再清楚不過，一層一層打上去，高手如雲，根本是連教主的衣角都碰不到。

這一次，輪到了司明。

司明是由摩尼教教主親自抓回南冥山的，他見過那教主。每每比試之時，教主坐在高處，冷眼望著一場場的比試，他覺得他看他們的眼神就像是牲畜。他們被困於牢籠中，看著江湖好友或生或死卻無能為力，恨得自是咬牙。

可司明覺得，他恨著摩尼教教主，有著更深層次的原因。他好像忘記了很多事情，比方說為什麽會花了六年時間呆在西域，呆在西域他做了什麽，都不記得了。

還有他從無花島出來後，一心尋訪沐春訣的原因為的是什麽？

他很迷茫很困惑，他覺得自己隱隱約約忘記了一個很重要的人，可是想不起來了。

這段時間與司影在牢籠中相處，多多少少對他有些改觀。畢竟如今他是丐幫幫主，而他是花間樓樓主，雖然都姓著司，可到底流著不一樣的血。

但他其實也算不上一個壞人，只是大家的為人處世不一樣而已。

當解鎖的人來時，司明轉頭對司影說：“你若是僥幸逃脫，替我好好照顧她吧。”

她是誰，不必明說，可是這個僥幸司影回應的只有苦笑了，這個詞，對他們而言根本不存在的。

比武場上已然站立著一個兇猛大漢，手裏持著一根棍子，隨意耍了幾下，棍下生風，看得出內力不弱。而臺下的牢籠中武林人士或睜眼或閉眼，神色不悲不喜，這種場面他們見得太多了。

贏不了的。

司明服下解藥，那種久違的內力慢慢回歸身體，他的腿還很軟，從武器挑了一把稱心的劍，樣式不凡。對面的大漢望著他躍躍欲試，他笑了笑，將劍首指向了高坐一旁的教主。

摩尼教教主一身玄衣，懶散的倚著靠背，距離太遠司明看不清楚他的表情，但是他知道他一定會接受他的挑戰。因為這裏除了他，其他人都是教眾捕獲的。

他覺得，他和他失去的記憶有著密切的聯系。

一時之間，四周寂靜的可怕。

然後他看到摩尼教教主站了起來，瞬間四周的教眾看著他的神色都變了。教主慢慢朝著司明走來，他的氣場壓得司明連氣都不敢喘。

教主的臉冷而冽，望著他就像看一堆死物。他想為什麽他覺得眼前這人那麽熟悉，為什麽他對他的殺意會那麽的濃烈。倏然教主朝司明笑了笑，道了句：

“真可憐…”

司明整個人身子晃了晃，臉色蒼白，忘卻了正道人士比武的所有規矩，直接提劍向他刺去。

司明內心叫囂著，殺了他！殺了他！

大概連一炷香的時間都未到，司明已然敗下陣來，氣勢上先發制人雖說占了益處，可是到底武功相差太多太多。對方雲淡風輕幾招便讓他抵擋不得，這樣的人，根本沒有任何人擋得住。

他會毀了整個武林的！

司明提著劍茍延殘喘的格擋架著招，身上已然有了幾處傷痕，但他察覺出對方並沒有要他命的意思。他聞到對方身上的一陣幽香，很香像是在哪裏聞到過，驟然眼前劃過一妍麗女子的容貌，她巧言嬉笑張著嘴巴，脫口而出：

“莫音……”摩尼教教主名為莫音這是眾人都清楚的事兒，可是他覺得莫音這名字屬於另一個人。

高手過招最忌諱的便是分心，雖然司明瞬間回過神來，可對方突然下了一個殺招，眼神淩厲竟是要他命。司明提劍抵擋，龍幽能斬百劍，此劍自是不在話下。

瞬間血肉分離，司明的右手肘關節以下的部分已然落在地上，捂著手肘痛的蹲跪在地上，地上是一攤血，他的血止不住的流。

“你也配？”教主聲音帶著森然，龍幽劍直直朝著他脖子砍去。

這一招躲不過，司明瞬間認命般的閉上眼睛。

“千古！你敢！”遠處一女聲喝到，帶著點決絕。

司明猛然睜眼，尋聲而去，他的腦袋瞬間炸了，想起了很多埋藏在記憶深處的事情。那年他在後山等了莫音整整一天，卻等到了千古，他又再次中了他的媚香。

他讓自己忘卻所有關於莫音的事，回到中原，以司明的身份活下去。

他娶了妻，生了孩子，不記得自己是司南，忘了一直陷於沈睡的司明，忘了自己拼了命想要拯救的女子。

司南本就習得過沐春訣，如今稍加刺激便想起了這一切。

再一瞬間，司南看到莫音護在自己眼前，他眼裏帶著點淚，可是流不出來。他有了妻兒阿，最終他還是救不了她阿，這一次他痛到了心裏。

“你怎麽敢！騙我！明明說好了不傷害別人阿！為什麽！為什麽！”莫音紅著眼睛怒問，萬千發絲隨風飄揚，她想到方才被砍斷手臂的司南，看到這裏無數被關押的豪傑，他居然背著她做出如此不堪的事情！

四目相對，拔劍相向。

莫音慘白著臉，手裏的無名劍因憤怒劍身搖晃，他怎麽能這麽欺騙她？她辛辛苦苦想要讓一切都走回軌道，先是餵了易離塵吃了解藥，再然後也想方法讓凡煙服下。她以為一切圓滿了，接下來還剩的四年可以和他相依相伴了，可是他居然背著她妄圖擾亂整個江湖。

千古，你想要什麽，是這個武林？還是她？

“是什麽讓你覺得，你可以一而再再而三地欺騙我？”無名劍劍鋒指著千古的心臟，他的龍幽劍垂在身側，上面還染著司南身上的血，一滴滴落在地上。

“你說話阿！你解釋阿！”莫音喊道，不要就那樣什麽都不做站在那裏看著她。

千古突然笑了一下，很怪異：“我是什麽樣的人，你難道不知道嗎？”

“你和我一道坐收整個武林，難道不好嗎？”

他從一開始就未曾想過放棄現在擁有的一切，少時多磨難，讓他意識到唯有強大到所有人害怕才能安穩的活在這個世道。讓他隱姓埋名，銷聲匿跡，安於田園生活，根本不可能。

男耕女織於他而言更是笑談，他想要強大他想要力量，有什麽不對？

當所有人處於畏懼他的陰影中，那麽他才能牢牢的掌控莫音不是嗎？他從來不稀罕莫音施舍給予的一點點喜歡，太飄渺了，誰知道能維持多久。

有時候午夜夢回，輾轉反側之際，他也曾希望自己能做到莫音心中的喜歡，能完美的裝出來可是不達心底阿，那時候他就知道，這些年的經歷果然讓他失去了什麽。

“千古……”要說什麽，莫音不知道，她只是不自禁的喊了一聲他的名字，身後傳來司南喊她的聲音，側過頭他看到司南的斷臂，司南的痛楚。

“你想要這武林，那麽你便得不到我！”莫音扶起司南，踏風而去。

摩尼教眾人想追，卻被教主眼神喝退，千古先是低沈的輕笑，緊接著仰天大笑，面部因誇張的笑容而扭曲，眼角甚至擠出了形似淚水的液體，他咬著牙，嘴裏盡是血的味道：“莫音……你不懂我！你不懂我阿！”

這仿若地獄盡頭的惡意笑容，讓在場的每個人都覺得會迎來什麽不得了的事情。

小河旁，莫音細心替司南清洗傷口，處理傷口。司南很自覺的沒有開口講話，只是低著頭看著那個記憶力的女子。她依舊像他那年年少時遇到的容貌，只是如今眉間多了幾分憂愁。

“你接下來打算做什麽？”司南嘆了口氣問道，打破了彼此間的沈默。他想千古是斷然不會放過莫音的，可莫音若是再回到千古身旁那麽怕是再沒有自由的機會了。他想帶她走，待她遠走高飛，可是他已經有了妻兒，有了自己的生活。

莫音搖了搖頭，將他斷臂之處包紮妥當，呆呆的盯著他的斷手看了好久。

“你的右手……對不起，我能為你做些什麽嗎？什麽都可以哪怕是我的命。”

“哪怕是這樣？你還要向著他？莫音，你仔細想清楚吧……你是想繼續包庇他，還是與我一同為武林除害！”對於缺失的右手，他沒有多大感觸，至少能撿回一條命不是嗎？

“他是人人得而誅之的大魔頭，你別再執迷不悟了，這樣下去整個武林都會被他毀了的。死在他手裏的人不可計數，死去之人也有親人愛人阿，該向誰哭訴？”

司南了解莫音，她知道莫音心軟見不得別人受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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