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62)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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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發了一頓脾氣,你故意裝作偷了登科名榜來,想讓我著急上當,你就得逞報覆了。”

王泮林失笑,半晌無言,最後才嘆,“怪不得小柒說你用腦過頭,我從來不曾覺得,今日才知的確如此。”

節南撇笑呵呵,“別的不說,這登科名榜卻是假的。第一,你不可能置自家名聲不顧,為了榜下捉婿,把這麽重要的名榜偷出來。第二,皇榜用得是九五至尊金黃裱褙,你這紙色也不對,而且玉璽和閣部大印都沒——”

王泮林俯身,單掌包住節南半張粉澈面頰,吃掉了她的聲音。

不知過了多久,王泮林才直起身,呼吸頗急,星眸裏璀璨明輝,“小山說得都對。偷名榜簡單,後果卻嚴重,我沒那麽蠢。不過我為了這一出,從考完後就日日到皇榜那兒揣摩,刻壞了一堆木頭,昨夜潛入禮部抄名榜,謄了一百四十八個名字,累得我眼花。榜下捉婿雖是玩笑話,最終決定重走仕途,卻是因為你改變了我。我以前覺得自己沒什麽做不到的,卻被現實嘲笑我渺小,所以我又覺得我什麽都做不到,索性逃避,直到大王嶺遇見你。”

節南笑眼相望,“那時你為了逃脫十二和堇大的緊盯,花樣真不少,我好心給你指路,你當我要殺你滅口,跑得比兔子還快。”

回想當初,王泮林也笑,“可是小山,我可能已經著迷你很久了。”

“我可能更久。”當她對那幅千裏江山深深著迷,她也對畫它的少年深深著迷了吧。

王泮林微微往後退一步,站名榜之下,淺躬,伸手,遞袖。

節南坐直,雙手捉袖,再捉住了手。

晨光初美,花花睜開惺忪雙眼,打個大大的呵欠,爬到節南的腿上,擡頭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擡起胖胳膊,抱住兩人的手,吧唧吧唧啃咬起來。

王泮林認真的神色一掃而空,反手握緊節南的手,同時甩兩下,想要把花花抖掉,“有這小家夥做見證,你我這就算拜堂了。俗話說,金榜題名時,洞房花燭夜。小山——”

節南抽手,抱起花花就走,“這是哪裏的俗話,我聽都沒聽過。不過,你既然是我捉來的夫婿,什麽時候侍寢,該由我說了算。”

王泮林聽得大笑,搶過花花,背脖子上,“小山夫人好霸道,不知何時召喚,讓我也好準備準備。”

忽聽園外一陣嘻哈哄笑,節南追出去,叉腰豎眼,“好啊,你們竟然偷聽!”

紀寶樊她們的賀喜聲剛鬧起來,那邊有仆人個個奔忙報喜——

“五公子二甲第一,九公子三甲三十,十公子三甲第一——”

多喜臨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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因為今天情節是連在一起的,並成4000字的大章了。

第508引 平淡生活

五年後。

巴州元縣。

縣衙巴掌大的後府,雪壓杏枝青松。

屋裏,火盆剛換,驅逐了夜寒,被子卷兩人,青絲纏,手指纏,旖旎春意繽紛色,氣息難分難舍,悄悄低吟淺笑,忽而促急,相歡不盡。

天光大亮時,彼此擁緊,絮絮說話,聽到窗外窸窸窣窣的悄步聲。

節南莞爾一笑,從那個火熱的懷抱退出來,“小家夥們起來了,在外頭偷聽呢,我要拎耳朵去。”

王泮林也要起,卻讓節南推回去。

她皺眉,“你不才回來麽?又要上哪兒去?這會兒衙門都還沒開。該不會是那群土財主?已經喝了一夜的酒,他們還沒完沒了了?要我說,就一人灌一顆糊塗丸,個個蓋手印掏銀子,回頭敢不認賬,我就剃光他們的頭發。”

王泮林笑不可遏,“他們昨晚已經畫押簽字,因我說明年水壩修好,錦關山那邊的香藥船就從我們縣裏經過,到時候讓他們優先憑引取貨。這麽一來,他們賺差價,我仍是依章程辦事,兩全其美。”

王泮林調任元縣縣令兩年,明年就是最後一年。除了平時辦案,把縣裏治理太平,因為元縣與管轄的十來個鄉村道路不好,一直致力於造路,一邊向上官死皮賴臉求留稅錢,一邊向土財主們不動聲色征捐。

而他比任何人都熟知辦事章程和頌刑統,找得出各種可鉆的空子,滑溜得跟泥鰍一樣。府城的上官們常常把他找去出主意,本地財主們也當他自己人,所謂喝酒聚會,其實就是請他辦事。但凡他答應下來,必定辦得妥當,又轉而讓他們有錢出錢有力出力,把修路造橋救貧戶這些事也辦妥當了。

但王泮林從不邀功,直接把功勞送給上官們,變成他們升官的踏板,又讓上官們抹消他鉆空子的痕跡,每年政績中平,同期多數升階升官,他就留在縣令的位置,處於平民百姓和官員那一條細線上,兩頭來回擺平。

這其中,有著節南這位官夫人的大功。

節南通過尊明社的江湖地位,借助芷夫人的雄厚資本,掌握了錦關山一帶州府的交引大市,黃金,香藥,鹽茶,鐵銅,這些重要物資的價格,由她所領的幾個巨商富賈,高低都在他們一念之間。

然而,節南和王泮林一樣,不張揚,默默賺錢,默默花錢。她雖是巨賈芷夫人的繼承人,不代表她這時很富有。尊明社的營生遍布大江南北,不代表她私有的資產。

王泮林驕傲,節南也驕傲,都有原則,對自用的身外物更是看得很淡。而兩人互相扶持,在彼此開口求助的時候酌情出手,否則絕不多管對方的事,這是從認識之初就有的默契,保持至今。

當然,涉及兩人家事,那就是偏心偏袒哄來欺去,一致對外,為自己這個小家好,無所不用其極,什麽原則也沒有了。

這樣的一對,過得是平淡日子,卻時常鬧得周圍驚雷驚雨驚天驚地,人見人怕,人見人愛。

“今年鬧蟲災,明年香藥難收,巴州一帶香藥引大跌,他們貪便宜買進,我就能讓他們收不到貨,也賣不出引,你再拿香藥船勾他們,肯定乖乖捐錢。不過那個老說你壞話的葛員外,我聽說他每月一萬文包養外室,卻連區區兩萬文都舍不得拿出來,過一陣我請各家夫人來坐坐,捅給他夫人知道,讓他夫人幫他省錢。先說好,你說優先也沒用,我的香藥就不賣給姓葛的,比從前的紀二爺還風流,受不了。”

王泮林笑看著節南,老天其實很是垂愛她,五年的歲月,當了三個孩子的娘,容貌卻愈發明麗細致。那個葛員外,他清楚,肖想著節南。慶幸節南大而化之,從來瞧不見這些暗開的桃花,所以他還能一視同仁,沒有以權謀私,姓葛的該燒高香。

“好幾日沒給小家夥們上早課,今日我來教。範令易又遇到挖不動的巖區,昨晚就派人來請,我抽不出空,就打算今早開衙前去一趟,橫豎睡不得了,你就多睡會兒吧。”

節南一聽,不客氣,重新躺回去,“雪蘭寫信來,說她懷了老三,本來不是說好開春要過來住一段時日麽,只得等等了。”

王泮林對這樣的消息不太在意,卻道,“朱紅很快調任大理寺,也夠他們忙得了,不如等明年底我們回都述職再聚。”

節南點頭,“我就這麽回信的。她信上還提到蘿江郡主,說終於懷上一胎,別說出門,炎王妃連下床都不讓,所以沒去成她公爹的忌日,薛氏卻挑唆,蘿江郡主就把薛氏趕出了王府。婆婆和小姑子去求情,原來薛氏也有了身孕,比郡主晚一個月,這回挑得好時候。要說蘿江郡主這門親,真夠折騰人的,蘿江郡主自己都笑說她爹悔不當初,早該選朱紅才對。”

王泮林一邊穿衣一邊笑,“女子嫁得好不好,都在她的智慧之中。蘿江郡主以前是個傻不楞登的任性小丫頭,成親後卻穩重起來了,她爹雖然悔不當初,她似乎安之若素。”

“劉夫人要是知道她丈夫做得那些事,還有劉昌在真正的死因是被大今暗殺,而蘿江郡主知情,不但沒把劉睿踢出府,還幫著瞞天過海,最後只踢了個小妾出來,這對婆媳的關系大概才會破冰。不過,蘿江郡主不在乎。”節南對蘿江郡主,相見恨晚。

說完這些,節南翻身睡去。

王泮林穿戴停當,冷水無聲敷面,不走門,直接穿窗而出,將貓在窗下的五個小家夥逮了正著。

七歲商花花,六歲宋糖糖,四歲王小江王小川,三歲王小珍,想要一哄而散。

無奈碰到的是不會手軟的王泮林。

他先把最小的小珍掛上窗臺,對自己那對雙胞胎兒子一個一腳,踹進廊欄下的花叢裏,沖糖糖的背影喊聲站住,糖糖就定住了。

最棘手的,就是商花花,王泮林和桑節南的大妖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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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式進入尾聲啦!

第509引 五年之末

七歲的花花,大名商曜,讀書不費力,卻知道自己打架的資質一般,但在輕功上狂下苦功,倒也氣候小成,所以,得瑟了一下,沖到拱門那兒,才被他爹拎了回去。

花花,從懂事起就知自己的身世,卻在還不懂事的時候就已經喊節南娘了,後來娘嫁給先生,改口喊王泮林爹。而王泮林和節南一說長子,沒有當做不當做的,花花就是親生的兒。

所以,早課就很簡單了,王泮林讓他們罰抄“非禮勿視,非禮勿言,非禮勿聽,非禮勿動”。另外,罰得還是有講究的,以年齡乘百倍為基準。雙胞胎,按年齡乘雙百倍。小珍是被商花花抱來的,只需抄三遍。糖糖態度好,減半,三百遍。花花老大,乘三百倍,另加小珍的二百九十七,糖糖的三百遍。

小珍珍是十二和小柒的女兒,不像十二不認字,也不像小柒不愛動腦,三歲娃娃對算學極其敏感,奶聲奶氣道,“花哥哥要抄兩千六百九十七遍。”

花花輕扣珍珍的小腦瓜,“叫曜哥哥。”

珍珍回,“小姨夫說應該叫花哥哥。”

“小馬屁精。”某花哥撇嘴表不屑。

“先生不用酌情減量,我跟大家一起偷聽了,該抄六百遍。”宋糖糖是宋子安和玉梅清的女兒,拜節南為師習武,又跟王泮林讀書,長得甜靜,小名糖糖,性子更像她爹,有超出她年紀的沈慧。

王泮林道好。

江江川川什麽話也不說,堅決往老大身後一站。兩張一模一樣的臉,有節南的葉兒眼,也有王泮林的五官神韻,像兩只小狐貍。早出生的江江跳脫張揚,川川清冷,但出鬼主意的,多是川川。江江練武的資質為五個孩子中最高,川川文武平衡,自小就展現繪畫的天賦。

這一代雖然還沒成為後浪,但已翻出屬於他們自己的小水花,將來一定精彩。不過這會兒,尚有很長一段路,正是天真爛漫的美好時候。

五個孩子進書堂罰抄,王泮林陪坐兩刻,隨後叫來煙紋盯著,才出了門。

節南起床後,看到珍珍一人在吃粥,不見其他孩子的蹤影。她問過煙紋,方知他們被罰,就囑咐煙紋把早點送進書堂裏去。

王泮林一向嚴厲。節南則放任一些。兩人教法不同,互不幹涉,卻也有張有弛。

平時吃早餐很熱鬧,難得今日清靜,節南和小珍珍耐心說話。

珍珍問,“小姨,娘娘和爹爹啥時候回來啊?”

節南答,“過年就回來了。”

小柒和王楚風,在節南和王泮林成親不久之後,就自拜了天地。姐妹倆再聚,是因為節南懷了雙胞胎,小柒放心不下,趕回來幫節南調理身子,再從接生到坐月子,不假產婆之手。然後小柒又走了,一去三年。這年春天兩口子變成一家三口,來元縣住了大半年。

小柒說她雖然找到了病因,卻還沒找到治法,試制的草藥用光了,必須進山。王十二寵妻如命,自然跟了去。夫妻倆把三歲的珍珍留給節南照顧,也想王泮林給當個啟蒙先生。

然而,節南說小柒過年就回來,這話卻是哄孩子的。

三個月裏,小柒沒有傳回半點消息。錦關山就在巴州以北,離元縣不過兩日車程,但錦關山之大,要找人也難。不過,沒有消息,就是好消息。

節南哄歸哄,還是很安心的。

午後,吉平之妻,魏氏來了。

尊明總社有丁大先生和堇燊主理。仙荷留在總社。碧雲進了雕銜莊,同節南之前的師傅伍枰學版畫。吉平吉康和祥豐等一批文武先生跟著節南。

吉平來之前,終於向魏姑娘求親。魏氏生一子一女,女娃娃兩歲,男娃娃剛滿百日。魏氏自身也能幹,是節南的好幫手。

兩人說著公事,煙紋卻帶著一個人走進書房。

節南驚喜,“梅清!”

來的是玉梅清,玉將軍之女,個性直爽。當年與小柒共過患難,小柒把她帶到宋子安那裏,夫妻得以團聚,因此與小柒極好。

宋子安,臨危受命,當了鳳來知縣,如今已是成翔知府。

玉梅清笑笑,握了節南的手。

因為成翔府離元縣近,有榷場,還有交引鋪子,節南常去,而且就住宋子安和玉梅清家中,和玉梅清也成了好姐妹,所以能立刻察覺玉梅清的笑容發僵。

節南再一想,頓時斂起驚喜的神情,“梅清你來早了,出什麽事了?”

玉梅清原本說十二月中旬來接女兒回成翔過年,這日才十一月中,整整早了一個月。

玉梅清從懷袋中掏出一封信,“我也覺得出事了,可子安他不肯告訴我,只讓我早些過來陪女兒。另外交給我這封信,千叮萬囑讓我一定交給你和你夫君。”

節南接過,“我不信梅清你那麽乖,沒偷偷拆開看?”

玉梅清擺手,“你以為我還是當年咋咋呼呼的毛躁姑娘啊。怎麽著我也是當娘的人了。子安他怕我擔心,我就不讓他擔心,把信送過來,橫豎你們也會告訴我到底怎麽回事。”

宋糖糖文靜走進來,還沒叫娘,就被玉梅清抱住了,讓她娘連珠串地問近來過得好不好,功課好不好,怎麽沒長高,是不是挑食。

節南暗笑,剛才誰說已經不毛躁了?

然後,假裝沒看到門外那三顆好奇的小腦袋,節南打開信來看,卻是神情一變。

魏氏瞧見,低問怎麽了。

節南將信再看一遍,對魏氏道,“你和吉平祥豐他們今晚再來一趟,帶孩子一塊兒來也無妨。”

魏氏點點頭,趕緊走了。

節南又找來今日當值的吉康,“去壩上瞧瞧,請縣令大人盡可能晚飯前回來,說宋夫人來了。”

吉康領命要去。

商曜走到節南身邊,“娘,是不是又要打仗了?”

玉梅清猛地轉過身來,“不可能!大今盛文帝年初才昭告天下,以和為貴,讓兩國百姓過上太平日子!”

節南卻看商曜,摸摸他的頭,“怕不怕?”

商曜目光堅定,“我周歲就在娘的背上看打仗,不怕!”

節南一笑。

五年,可不是白過的。

第510引 虎狼與羊

星夜,月靜初,巴州水壩仍熱鬧。

不是熱火朝天的趕工場面,卻是呼朋喚友,姐妹茶話,家人齊聚,老少出行的趕集場面。

範令易和王泮林合力向知州爭取,每逢初一和十五,午後工地停工,人們休息大半日,還開了集市,早市到夜市,甚至吸引了元縣百姓,如今小集市已經變成大集市。

節南到的時候,範令易正和妻兒在集市的小食攤上吃飯。

六品的都水監,致力於巴州水壩多年,竭心盡力,人人回家過年的時候,他都不肯離開工地一日,以至於原本在都安的妻兒都搬到元縣安了家。只是即便離得這麽近,一家人同桌吃飯的機會也不多。範令易太忙了,小到工人們夥食,大到工事造圖,都不會疏慢,多數時候住工棚,比任何人都早起晚睡。

吉平要過去,節南拉住,“讓範大人好好吃完飯。”

吉平點頭,表示明白了。

“娘,你看。”商曜指著不遠處一個畫攤。

畫攤專畫人物,二十文錢就能畫像,立等可取。價錢不貴,生意卻冷清。攤主是一對年輕夫妻,坐靠一起,一個約摸兩歲的女娃娃坐在父親腿上,一家三口分一張冒熱氣的烙餅,說著家常話,竟是其樂融融。

巴州處於西北,多窮山惡水,元縣因為離錦關山近,山產富餘,沃土也不少,故而靠祖上庇蔭的土財主們腰纏萬貫,但一件衣裳都傳代的窮村也有,貧富差異厲害。

商曜拍拍腰間荷包,“娘,畫一張吧,,我正好帶了二十文。”

世道蒼涼,人心仍暖。

節南同意,眨眼刁俏,“給你吉平叔畫一張。我一直好奇,他在畫上也會是這麽老實的相貌麽?”

吉平走在後面,嘴角不自覺下彎,老實人只能無奈。

節南繼續道,“一張好畫像能透出人物真性子,還有——”

“未來。”商曜接過,“爹說過。”

節南翹大拇指,忽然想起來,囑咐道,“今夜我帶你出來,回去不能跟弟弟們炫耀。上回已經被他們念叨了半天,說我偏心眼,走到哪裏都帶你,卻不帶他們。”

“江流還是小溪,大川還是小坡,而我是娘的福星。”商曜嘻笑。

節南鄭重點點頭,“沒錯。”

家裏如今孩子多,商曜就顯得很穩重,帶著小的們,有老大的樣子。只有像這種時候,單獨在節南跟前,才露出孩子氣。而對節南而言,大兒子不止是第一個孩子而特別偏寵那麽簡單,還因為共過一條命的經歷,對大兒有種獨一無二的依賴心理。

於是,母子合力,也能天下無敵,更把老實吉平欺負慘了,站攤子前面當招牌。而商曜還練口才,拿全家福當賣點,幫畫攤攬了幾撥生意,先付一半當定金,不怕反悔。

畫攤前面好不熱鬧,把範令易一家都招來了。

“今晚這麽好興致?怎不見縣令大人陪同?”範令易笑問。

他對桑節南一直心存感激,當初沒有她提議找名人作詞賦,引起了皇上的重視,就根本不可能有今日的巴州水壩工事。而且,王泮林調任元縣縣令後,全力配合,工事日進千裏,讓他肩上重擔卸了不少。

節南寒暄兩句,才道,“王泮林去見知州大人了。範大人可有工夫,我們到壩後看看?”

範令易立刻明白這是正事,過去知會家人一聲,就跟節南走。

巴州水壩占地很廣,到壩後得騎馬坐車。

吉平駕車,範令易坐在一旁。

等到四周沒人了,商曜掀起門簾,節南才對範令易說道,“昨日宋知府來函,從幾位來往兩國榷場的頌商那裏獲悉,錦關一線大今幾座邊府皆有異動,扣留商隊,封鎖邊境,增設兵馬。”

範令易回頭,神情不驚,但凝重,“大今終究還是要翻臉。”

商曜人小鬼大,“本就是虎狼,豈能裝綿羊?”

節南則看得更透徹,“大今窮兵黷武,盛文帝雖非庸帝,卻也是好戰好勝。先有魑離建國,再不當大今牧奴,後又多征數十萬兵,勞民傷財,國力其實空虛。此番終下決心,一來因為大旱,各地饑民作亂,北燎舊部不忘覆國,一直在找盛文帝的麻煩,盛文帝肯定想要借外戰平內亂,二來有大蒙暗中支持。據聞今年離妃娘家人來去頻繁,很可能密會盛文帝,甚至達成某種一致。”

“大蒙建國時,大今曾揚言開戰,這幾年關閉兩國邊界,沖突不斷,連離妃都受牽連,一度打入冷宮。如此交惡,實難想象會聯手。夫人的消息可確鑿?”雖然一戰難免,範令易卻難相信大今大蒙成為同盟。

節南不以為意,“並無確鑿證據,但覺不得不防。”

範令易沈默片刻,又道,“延文光一直削減西北線的軍力,國防之重都壓在楚州一線,因呼兒納親帶四十萬人馬駐守楚州,就算打仗,也一定是楚州那邊先打。”

節南嗤笑,“楚州靠海,南頌水師擁有天下最厲害的水上戰備,大今哪敢打海戰,一看就知是幌子。西北氣候嚴寒,平原開闊,大今騎兵優勝,又比頌兵耐得酷寒,不打錦關打哪裏?而錦關山險峻,是南頌最後一道天然防線,一旦攻破,半壁江山將拱手讓人。”

範令易一向佩服節南的見解,點點頭,不再說話。

烏蓬馬車不緊不慢,繞水壩工地大半圈,上一條小路,又行出數裏地,進入一處山坳。

坳裏燈火點點,看著是個很寧靜的村莊,但快到山坳入口時,前方竟設鐵門石樓,有人在上面瞭望放哨,老遠就問什麽人,看清來者才趕緊開門。

馬車馳進去,經過空蕩蕩的,好似曬谷場,又好似農田的無邊平地,又經過幾十排長屋,最後進了一個大院子,在老槐樹下停了。

節南等人一下車,彩燕就迎了上來,連打手語。

很大的水聲,從不遠處傳來。

節南對範令易道,“大夥都在屋裏。”

眾人進大屋,一張長桌已坐了不少人,個個都是大匠。

最年輕的,就是大馬了,所以敢吆喝——

“出發之前,要不要拜關公爺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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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更會比較晚哈!

第511引 分割前夕

十二月,北風扯不開沈雲,撕剝枯草黃沙。

錦關以北,大今邊府秦城,滿眼盡是鐵甲長槍,幾乎看不見普通老百姓。城樓上將軍堂,大今戰神呼兒納聽探子回報軍情。

“金鎮城樓一般兩個時辰換值,現在三個時辰換值,孟長河保持早晚巡視兩回的習慣。羊腸道之前有兩個營的人把守,如今只有一個營……”

探子報完,退下。

呼兒納得意笑道,“南頌小朝廷還不如當年,一國之君竟不知錦關山就是他江山的最後一面屏障,將孟長河的兵馬調走一半,去守楚州,卻不想楚州靠海,我們不善水戰,怎麽可能從楚州發兵。而金鎮一旦攻破,再無任何城池可抵擋我浮屠鐵甲,孟長河也會落得和趙大將軍一樣的下場。”

“南頌氣數將盡,大今即將一統南北,先預祝元帥馬到功成。”堂中還有一人,鷹鼻瘦臉,目光陰沈。

“泰和,沈香雖已不在,你卻還是我妻舅,我立功,自然也少不了的一份。要不是你說服了大蒙,暗中給我們送了五萬騎兵,皇上可能還下不定決心。”呼兒納忽嘆,“皇上還是親王時,與我稱兄道弟,說好一起打天下,登上帝位之後,竟有些英雄氣短,對他後宮裏的事要比國家大事還上心。”

“皇上日理萬機。”

這人是金利泰和,原神弓門少主,金利家僅存的一個,起先跟著盛文帝,後來神弓門被盛文帝廢掉,他母親慘死,兇手雖不是盛文帝,盛文帝仍怕他有異心,就調他到呼兒納手下做事。呼兒納起初並不重用泰和,但泰和這人近年頗有謀略,最大的功勞莫過於將大今大蒙的關系化幹戈為玉帛。

“早該打的。”呼兒納一聽,就知泰和不敢說真話,但也罷,“六年前就該打了,要是當時能讓我大軍開進大王嶺,不但能吃掉成翔府,還能從背後襲擊金鎮,孟長河早完蛋了。”

呼兒納從沒有自知之明,盛親王一直在他影子之下操縱他,他卻真當自己戰無不勝。而如今,盛親王已成盛文帝,他成了將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才能發兩句牢騷。然而事實上,他這幾年都沒打過像樣的仗,沈香再沒回來過,連帶她那些美人細作不知去向。失去輔助力,失去決策力的戰神,平定內亂屢屢受挫。

所以,呼兒納急需這一戰,而且還急需打贏它,因此無心去想一直受他欺壓的金利泰和為何突然盡心盡力起來了,還把借來騎兵的功勞歸給他。

泰和聽呼兒納說陳年舊事,也不予置評,只說去騎兵營看看,就走出將軍堂。

他眼前,天色蒼茫,望遠但見地平線。

“一切如你所願,呼兒納對你信賴十分。三日之後發兵,等這仗打贏,呼兒納戰死,所有功勞由你一人領,你還發什麽呆?”

柱子後靠著一人,身穿大蒙騎兵軟甲,面楞削酷,削薄雙唇抿成一條線,細葉長目飛入鬢,聲音冷到苛寒。

“我沒發呆,只在想,她會否也在金鎮,我和她會否在這一戰裏交手?”誰也不會知道,迄今他只愛一個女子,可惜那姑娘正眼不瞧他,明知他的心意,卻對他半點不留情,惡劣得讓他咬牙。

整整七年,他不敢在她面前出現,怕自己動搖,怕自己退縮,怕自己依舊無可救藥,讓她耍個賴皮就怨念全消,而可悲的是,她是他的死敵,他和她一旦再遇,就註定只有一個能活。

“她在元縣。”那人涼聲涼氣。

“紮那將軍知道我說的是誰?”泰和一驚,收回目光,看向那人。

紮那,五年前還是延昱的影子,如今不但封王,還統率大蒙十萬鷹騎,崛起之勢洶洶。

“見過。”

紮那轉身,當然不可能說出桑節南與大蒙有何淵源,還有三年前讓王親自斬殺的謀逆者昱王子,臨終前最悔的是沒娶桑節南,高估了自己,以為養恩能比得過生恩,料不到二十多年的母子情一朝變冷,淪為棄子。

紮那和昱王子從小一起長大,但那一刻,對昱王子沒有半分同情。

或者該這麽說,從昱王子五年前追崔玉真的瞬間,紮那已經知道昱王子的結局。

一個有野心的男人,一個要統治天下的男人,可以對一個女人情有獨鐘念念不忘,但為這個女人失去冷靜,甚至到了自欺欺人的地步,最後更是不惜對抗自己的母親,那只能說明這男人內心遠不夠強大。

師父說,弱肉強食,而弱點人人有,能克服弱點的人才能成為強者。

昱王子沒能克服自己的弱點,他紮那是絕不會重蹈覆轍的。

縱然,他知道,師父也許不止是他的師父,桑節南也許不止是他的對手和敵人,可是他這輩子都不會說出來。說出來了,就暴露了他的弱點,成為他致命的傷。

他會是草原的下一個王,他會建起一個強大的國。

今生,專註這件事就好,然後換下輩子無牽無掛,當個平凡的兒子,平凡的兄弟,度過平凡的一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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金鎮。

一駕駕大馬車馳入兵器庫,將油布罩著的大家夥連串拉進去,引得大夥兒好奇不已,但誰也不知道是什麽東西。為此,督軍常莫還跟孟大將軍吵了一架。

既然是督軍,那就是皇帝派來監督將軍的。

常莫這個督軍已在金鎮很久,和孟長河等將領相處融洽,大夥兒幾乎忘了他督軍的身份,把他當成軍師參軍諸如此類的自己人,因為這回吵架,才重新意識到常莫是督軍。

這不,今日又吵了。

“大將軍覺得這像話嗎?”常莫吹胡子瞪眼珠子,“什麽叫做絕密?我是皇上直接任命的督軍,有什麽絕密是不能知道的?”

孟長河語氣要好得多,“我不是說過了?除了我之外,誰也不知道,並非瞞你一個。你不信可以去問老陳他們,他們也跟我拍過桌子。”

“你別忘了,我的職權還在你之上!”常莫氣歸氣,說得都是事實,“這幾日我不再跟你提,是看在這些年的交情,但你現在依然故我,就別怪我參你一本!”

說完,常莫甩袖離去。

第512引 江湖事務

常莫在自己的院子裏踱來踱去,神情十分陰沈,自言自語道,“還有兩日……”

他的親隨跑進來,“大人,打聽到了!”

常莫大喜過望,沒看出那名親隨目光閃爍,“到底運進來的是什麽東西?”

“石炮。”親隨垂頭跪答。

這年頭,石炮這東西對普通人雖然還很新鮮,但常莫早就聽過,一下子心安,又一下子起疑。

“你查清楚了?誰透露的消息?”常莫問。

“守兵庫的阿查。”

常莫對手下的線人了若指掌,疑心去掉一大半,“那小子最是機靈,他的消息應該不錯。”

親隨不言語,等候指示。

常莫走了兩步,摸著下巴,瞇眼沈思,半晌才道,“石炮沒什麽可怕,工部養得都是飯桶,這幾年沒造出像樣的兵器……不過,還是要想辦法送消息出去,以防萬一。”

常莫起身進屋,不一會兒拿了封信出來,遞給親隨,“放在老地方。”

親隨接過,起身走出去,轉眼卻又低頭走了進來。

常莫奇道,“還有何事?”

有人在門外念道,“突增石炮二百臺,慎之。”

常莫大吃一驚,眼珠子溜轉,猛地盯住親隨,“你敢出賣我?!”

親隨待在門邊,垂著腦袋,一步不動,也不說話。

常莫露出冷笑,眼中殺意分明,一掌拍向親隨。親隨不躲不閃,無風袖動,也拍出一掌。

兩掌相撞,常莫只覺一股銳不可擋的氣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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