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28)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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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且適合為高官,既有父輩鋪路,又有做事實力,更有堅定意志。

節南想,自己也好,王泮林也好,並不了解真正的崔衍知,所以嘲他正兒八經,對他一腔義正言辭一笑置之,但這人確實青雲直上,一口氣不停。

正因為這種了得的性格,與王泮林對戰也不立刻顯得不敵,憑意志一招招拆一式式解,艱難卻堅持地防住了,哪怕知道對方功夫高過自己,也咬牙不認輸。

旁觀者節南能看出不久之後的勝負,再一回讓王泮林揮翻出去,單膝著地,撐劍急促呼吸的崔衍知更加明白自己無勝算,但仍站了起來,劍刃折冷光,不服輸的氣勢。

“這位大人劍法學得不錯,可我不想你再在我手下走過三招。”只是王泮林的氣勢更盛,青兔面具之後目中無人,混世魔王那般驕橫,憑本能厭惡面前這身青色官衣。

崔衍知心中詫異,這人無論說話語調,還是淩厲攻勢,與之前大相徑庭,仿佛全然換了個人,令他不光覺得應付吃力,簡直不寒而栗。

這人說三招,他知道可不是說大話。他大汗淋漓,單是拆招就已經精疲力盡,瞧這人卻游刃有餘,對他好不容易能攻出手的劍招,皆是用袖子揮開,那股收放自如的內勁排山倒海,根本不似聽上去那麽年輕。

“你……”他可以用官威壓這人的氣焰,只要兔幫還想在江南混出名堂,青兔既是兔幫人,也許會到此為止,可當他瞧見不遠處觀戰的桑節南,就不由握緊了手中劍,“我不管你是什麽人,有何野心,莫要拖累桑節南。你是江湖草莽,她是……”

“她?”王泮林側眼瞧瞧讓他點了穴的姑娘,垂眼卷半條袖邊,語氣淡然,“大人喜歡她?”

崔衍知脫口而出,“我若說喜歡她,你可會同她劃清界限?你領你的兔幫闖江湖,她回她的家過平靜日子。”

一說完,心頭如同卸下千斤重擔,這麽些日子以來每每想起桑節南就會莫名煩躁,莫名惱火,莫名疼痛,他終於知道了答案。

他對那姑娘早就動了心,多年以來念念不忘,只不過用記恨桑家的方式記住了她,以至於一直無視自己真正的心意。他甚至已經不記得桑節南兩個姐姐的模樣,卻總記得讓他恨得牙癢的小妖女,明知是恩情,絕不想當恩情來報,也不想承認自己好奇她長大後的模樣。比起聽聞桑家滅門的震驚,他當時為桑家幺女不在死亡名單中而大大松了口氣。

然而這一切,都是他心底最深的秘密,連他自己也不敢碰觸,直到今夜此時此刻,讓這只盛氣淩人,宣告和節南是家人的青兔子,逼得他再不能繼續自欺欺人。

“不能。”右手撫過左手袖邊,青兔聲音淡而遠,仿佛有什麽困擾著他,接下來一字字卻像背書,“月兔姑娘歸我一人獨養。”

背完了擡起頭來,兔眼後面漆夜無盡,“有意思,原來大人也喜歡我家月兔,怪不得打起來拼了命,可惜我好像不能輕易放手。”

崔衍知覺得有些莫名,心想這人怎麽說得似乎不知為何打起來,卻也顧不得那許多,“好,既然如此,誰贏誰放手。”

青劍寒光,連起十八式快劍,集了崔衍知幡然醒悟後的全力,突破原本束手束腳的施展,劍法行雲流水,竟然更上一層樓了。

王泮林大概明白,“這才是大人應有的實力呢,好得很,那我也不手下留情了!”雙掌一攏,氣勁不絕,起身落入行雲流水的劍光之中。

節南幾乎都要看不清的時候,忽聽王泮林叱聲“破”,劍光頓散,劍刃斷落,崔衍知捉著劍柄就飛了出去,一聲咳就著一口血噴出。

勝負已分。

節南沒聽到兩人說什麽,反而松了一口氣,心想總算打完了。她本想翻白眼,正巧瞄到對面屋檐上多出一顆人腦袋,明顯架著勁弩,對準了崔玉真。

她明明解決掉三名!居然還有?!

“還有弓箭手!”她急忙大喊,“快把崔玉真——”

放下來——這話遠遠沒說完,節南就聽一記扳弩機,啊,不對,是兩記?!

為什麽?還有哪裏?

節南迅速搜著四周的屋頂,卻找不到第二名弓箭手。

崔衍知離得遠,但能聽清節南喊什麽,掙紮爬起來,一邊喊,“六妹——”

王泮林聽到兩人大喊大叫,這才註意離自己不遠掛著一個披頭散發的女子,同時忽覺風動,人就動了,往崔玉真那塊板趕去。

這時,兩支森寒鐵箭,自兩個方向而來,一支射向崔玉真,一支射向桑節南!

王泮林看得真切,但他離崔玉真近,離節南遠。

桑節南看得真切,但她動彈不得。

崔衍知看得也真切,但他兩個都救不到。

王泮林要擰回身。

那只是一個很細微的動作,桑節南和崔衍知都看出來了,兩人同時大喊。

節南喊,“救她!”同時肩一晃。

崔衍知喊,“不!”

王泮林大袖一拍,將吊著崔玉真的那根竿子踢斷,也不管那支箭是否射空,任崔玉真慘叫著仰天撞地昏死,他就往節南那兒趕。

原本立著的兔姑娘已倒,身中長箭,瞬時一片血泊。

王泮林雙膝跪滑過去,呼吸急促,意識茫然,心卻掩不住痛楚,碰也不敢碰節南,但呼——

“月兔——”

第350引 善意謊言

數日後,青杏居,藥香比花香。

橙夕橙晚放下一大堆禮盒,就和碧雲說話去了,趙雪蘭走進節南的寢屋,見小柒叉著腰豎著眉鼓著嘴,惡狠狠盯節南喝一碗烏黑烏黑的湯藥,節南一擡頭不喝,小柒就馬上往湯藥裏加一顆黃亮的藥丸。

節南苦笑,“我換口氣行不行?”

小柒一句話不說,吧嗒,又放一顆,咧嘴無聲哈哈笑。

節南搖搖頭,嘆著氣,這回沒再停,一氣喝完了。她不會被打死,不會被毒死,一定會被苦死!

小柒拿著碗就走,也不同趙雪蘭打招呼。

趙雪蘭見怪不怪,坐到節南床前,什麽還沒說,先唉喲一聲。

節南說話氣力不足,皮性子不改,“幹嘛?一個個對我沒好臉色沒好聲氣,誰說大難不死必有後福的?”

趙雪蘭好笑,“我怎麽沒好聲氣了?唉喲一聲羨慕你,行不行?”隨手指指外頭,“這些日子,崔延兩家相約比誰會報恩還怎麽著,讓我這個收禮的都手發軟了。還有那位紀二爺又是怎麽回事,外頭那些是他送來的。你不是說你認識的紀老爺和紀二爺不是一家的嗎?那紀二爺見一個娶一個,聽說沒有他得不到手的女子,你究竟怎麽招惹到他的?”

節南一笑就傷口疼,齜牙咧嘴,“真跟我沒關系。”不過,紀叔韌送禮,其心難測,“把東西給他送回去吧。”

趙雪蘭馬上說聲好,“我就是特地來跟你商量這事的,再好的東西也得看誰送。對了,小柒給你加得那個黃燦燦的藥是什麽?看著挺名貴的。”

節南忍著不笑,“黃連。你要不要?我送你一瓶,你可以加燕窩裏,特別滋補。”

趙雪蘭撐圓兩眼珠子,稍微想想全明白,“小柒氣你不愛惜自己身子,罰你乖乖的呢,這叫姐妹情深。”

“冤枉。”節南覺得“委屈”,“我不是不愛惜自己,是遇上了倒黴事,你們個個當我喜歡挨這一箭麽?”

仙荷走進屋,端了一盅東西,“六姑娘就是不愛惜自己,才跑去陪玉真姑娘上香。遇到劫持玉真姑娘的兇徒,聰明如六姑娘,居然不躲起來,反而偷偷跟著想救人,結果差點讓人一箭射沒命。還好老天爺保佑,那箭偏了,但也射中了肩,箭頭紮進去寸深。七姑娘說箭頭有毒,生生挖掉一塊肉,我都替六姑娘疼死了。而且,還會留疤。”

節南對疤痕這種事看得很淡,對那盅東西看得很頭疼,“我剛吃完藥,不能吃補品。”這是要把她餵成豬啊!

仙荷安之若素,倒了一碗捧給節南,“問過七姑娘,她說能吃。”

節南看看仙荷,又看看趙雪蘭,知道她要是不吃,這兩人話更多,只好認命端起來,很慢很慢挖著吃。

趙雪蘭和都城大多數的人,只當她陪回城的崔玉真觀音庵上香,不料遇到想要報覆崔衍知的長白幫殘餘。對方劫持崔玉真,崔衍知只身前來,僥幸得到兔幫一名高手援救,但兩方都沒來得及阻止暗中埋伏的弓箭手。關鍵時刻,節南沖出擾亂弓箭手,因此中了一箭,而且這一箭等於是幫崔玉真擋災。

節南恢覆意識之後,發現自己已回到趙府,仙荷就這麽跟她說了。

她猜想,真相之所以變成這樣,皆因崔衍知沒辦法,既不能將殺人罪名扣到兔幫頭上,也不能將她是兔幫幫主的身份招出來,加之那晚劫持崔玉真的人已經沒有一個能開口,她只有還原成趙府桑六姑娘,才能給崔玉真做個旁證,而且讓她又救崔玉真一回,才能掩飾她和兔幫的關聯。

對於桑六姑娘又救崔玉真的這個謊言,雖然感覺不夠利索,節南自覺還當得起。要不是她最先發現弓箭手,要不是她出聲讓王泮林救人,要不是她讓弓箭手懷恨在心,幫崔玉真分掉一支箭,滿滿都是她的功勞啊。

雖然她也會想,如果當時自己沒有沖開右肩的穴道,如果右手正好沒帶浮屠護腕,擦了一下原本對準她心口的箭,真要沒命的話,又當如何?

答案是,她打算化成厲鬼,繞著王泮林那個家夥吹陰風,要讓他一輩子活在她怨念裏。

要不是王泮林糾纏著崔衍知不放,崔玉真早就救下來了,她桑節南也不至於讓後來的兩個弓箭手暗算。

說起來,這人欠她一個交代,到底為什麽,和崔衍知打得天昏地暗,把她當了空氣?而這人害她中箭之後,王家沒送補品,紀老爺也沒送補品,今日來了個紀二爺,算不算這人送的,尚未可知!

“我來,還有一個消息要告訴你。”趙雪蘭沒察覺節南出神,“今日一早,官府張貼榜文。”

節南反應有些慢,但猜得很準,“崔延兩家將要聯姻。”

趙雪蘭點點頭,“婚事定在八月十六。你可能也不知道,延文光大人昨日進城,皇上親自到碼頭接人並宣旨,封延大人樞密使,延大公子為大理寺少卿,另領懷化郎將。”

節南道聲了不得,“原以為延家還有些高攀了崔家,如今才是真正門當戶對。”

樞密使,掌管樞密院,統領全國十二房,把持軍國要務,兵防,邊備,戎馬等等,以前由宰相兼任,遷都之後一直懸空,由崔相,王中書,和禦史臺三大閣老共掌。而延昱的大理寺少卿,懷化郎將,均是從五品以上,比崔衍知還高了一階。

“可不是。”即便不太關心時政的趙雪蘭,也清楚樞密使的重要地位,“延家這時風光無量,還有哪家與之爭輝。市井小娃娃的歌謠都換了。昨日還唱崔左王右,官家無憂,今早變成忠延良崔,南國永芳。”

“王家……”換掉了。

“嗯?”趙雪蘭聽不清節南嘀咕。

節南搖頭表示沒什麽,“可有提到玉真姑娘?”

“不曾有半點聽聞,仍是受驚靜養那些。只是婚事既然已經確定,玉真姑娘應該想明白了吧。”趙雪蘭輕嘆。

節南沒再問。

趙雪蘭一走,碧雲就送了張帖子進來。

帖上沒人名,沒落款,節南卻認得上面那幅海煙畫景。

良姐姐來訪。

第351引 橫財不取

良姐姐靠窗坐著,看向窗外。從院門走到這兒幾十步路,也就五六間屋,一棵杏樹當亭子,一張石桌還歪倒,院子中間加造一間矮屋,冒著煙,像夥房。到處不見丫頭仆婦,只有這屋兩個丫頭不似丫頭的姑娘,一大一小,大的沈穩如貴家少婦,小的動若脫兔活潑自在。

床上乖乖坐著的那位,面白如紙,瘦了一圈,然而葉兒眼裏黑眸明燦,仍可見她在海月樓統領兔幫,與神弓門劃清界限的一分霸氣。

所以,良姐姐面對著這樣的節南,心裏不會有半點輕忽。這姑娘是懂得絕地逢生的高手,任何蔑視她的人絕不可能在她手中討得了好處,即便瞧著此刻虛弱,那雙攏在袖中的手或蓄有捏命的力量。

海煙巷知道三城以內大多數事,自然也知道觀音庵外的事。外傳崔推官和兔幫高手兩人血戰長白,良姐姐卻知還有眼前這位的大功。

碧雲送來茶湯,良姐姐聞香就知這是貢茶,到嘴的話就咽了回去。他本想說這地方當兔幫總舵實在寒磣了些,但這杯盛在普通白瓷裏的貢茶提醒他一件事實——深水才成龍潭。

平蕪坊,王侯相府集中住著,一座五品官的府邸,一個來投親的表姑娘,能辟出這塊算得獨門獨戶的小院子,自己來去自如,客人來去自如,已是極大的本事。

忽見一道身影從杏樹上飛下,良姐姐瞇了瞇眼,對節南道,“若我記得不錯,六姑娘已從神弓門分出來了,這人難道是跟著六姑娘的?”

節南看了一眼就調開目光,專心挖湯盅,“不是,此人是香堂主的護花使者,今日大概來幫她送信。”

仙荷出屋子。

良姐姐見年顏給仙荷一封信,“兔幫名聲大噪,說不準神弓門也想沾沾六姑娘的光。”

節南左顧而言他,“良姐姐氣色好得多了。”她不會同不熟的人討論家務事。

良姐姐立刻明白節南不想談論神弓門,轉而應道,“六姑娘解藥神奇,養了幾日就恢覆得差不多了。”

“那就好。”

仙荷進來,把信交給節南。節南拆看後露出一抹嘲意,讓仙荷端了火盆子來,燒去。

良姐姐看著,但沒多話,直到仙荷同碧雲出去,屋裏只剩自己和節南,才站起身,對節南作個長揖,“海煙九代良姐姐雲無悔,拜見兔幫幫主,海煙巷老少總共七百四十九人,今後請兔幫多多看顧。”

節南怔道,“良姐姐不是來同我做買賣的?”

良姐姐長躬不起,“不敢,幫主若有心出讓解藥,我願以萬兩相購。”從袖中掏出一撂厚實的票子,放在桌上,“這裏十萬兩,不夠再補。幫主不肯出讓解藥也無妨,我們可以另議,這些就當海煙巷給兔幫今年的孝敬。”

拜山?!一孝敬就十萬兩,怪不得長白幫養得起千名幫眾!

節南一動肩,傷口疼得抽心,立冒冷汗,說起話來就有些咬牙,“良姐姐不必多禮,我沒打算拿解藥敲詐你一筆巨銀,只想請良姐姐日後若有絕朱解藥的消息,可以告訴我一聲,互通有無而已。至於兔幫有沒有能力看顧海煙巷,我卻不能自己說大話,要同大家商量,你先把銀票收回去吧。”

良姐姐直起身,夜海無光的眸裏也無情緒,語氣卻微詫,“幫主嫌少?”

節南好笑反問,“良姐姐當兔幫是強盜?”

良姐姐垂眼再擡,“海煙巷多年來一直向長白繳金,由長白提供保護海煙巷的人力物力,我以為兔幫也會是一樣的規矩。幫主打算如何接收這一大片地盤,又如何定規矩,還是盡快告知各方得好。畢竟我今日前來,並非為了自己的私事,各行會行首皆有意讓我打聽清楚,才知他們該如何拜山。”

節南突覺長白垮得太快也不是一件好事,“兔幫若不接收長白的地盤呢?”要是告訴良姐姐,兔幫迄今百人不滿,以前長白提供那些人力物力,兔幫沒法提供,不知這位會如何。

良姐姐攏眉,食指中指搓額心,“既然沒有替代長白的打算,為何又要弄垮長白?”

“長白敗類橫行,與**大今勾結,欺行霸市,殘殺頌民……”節南想著長白那些惡行。

良姐姐打斷,“至少長白讓海煙巷免受欺侮,而江湖本來就是仗勢欺人的地方,我們這些勢單力薄的人只能投靠強大的力量。”

“敢情兔幫要害海煙巷的人倒黴了?”節南冷笑。

“正是。”良姐姐表情更冷,“就這半個月之中,我收到的,聲稱海煙巷是他們地盤,要我向他們繳保護費的帖子,就有七八個幫派,更有人上門挑釁鬧事。我海煙巷這一個月死傷的人,比過去一整年還多。”

“你可以報官——”話一出口,節南就知道說錯了。

不愛笑的良姐姐終於笑了,“看來貴幫幫腦說得不對。”

節南挑眉。

“他說你所在的地方,就是風生水起。”良姐姐收起銀票,“若幫主不介意,還請告知貴幫幫腦所在,我海煙巷近七百餘張嘴,沒有一日不要吃飯。三城混亂無序,皆因貴幫而起,幫主身受重傷,想來有心無力,不如由貴幫幫腦出面……”

“良姐姐這是打算挑撥我幫內訌?”沒錯,她說錯了話,跟這種喝江湖水長大的地頭蛇說到官府,犯了蠢到家的忌諱,不過這條蛇也不至於立刻打起陰險的主意,“可惜我也不知道幫腦在哪兒,良姐姐消息靈通,不妨幫我打聽打聽。”

良姐姐自然不信這話,“桑六姑娘不說便罷,只是我奉勸一句,沒有那麽大的肚子,別盯那麽大的餅。我瞧這地方適合官家千金的閨閣,稱心愜意,小女兒家自得其樂,等著如意郎君來娶。桑六姑娘江湖快活了一回,也讓咱們這些粗人開了回眼,見識了姑娘的本事,所以,還是給我道中人讓開路吧。”

良姐姐一腳踏出簾外。

“官府閨閣都在江湖之中,天地多寬,江湖多大,良姐姐要是不明白,始終只能在淺灘掙紮。”

節南淡淡送客。

第352引 文心何心

碧雲搖著舟擼,駛入南山樓前的湖灣時,眼睛睜得大大,哇了一聲。

仙荷也是頭一回來,即便見識廣,仍不由讚嘆,“一面山樓,一面水景,真是好風光。”

盛夏的晨風已暖,節南披著長衣卻不覺得熱,只在水亭和山廊之間尋找王泮林。

碧雲一邊嘆一邊奇,“這麽大的地方怎麽一個人也沒有?”

仙荷上去為節南整理一下披衣,憂心忡忡看著她蒼白的臉色,“六姑娘……”想說傷口還未愈合,實在不該出門。

節南卻答碧雲,“九公子極愛清靜,只在這兒讀個書睡個覺,多數時候在其他公子那裏蹭吃蹭喝,借用他們的仆從,兩全其美。”

碧雲笑,“這倒省心。”

仙荷就沒多啰嗦,橫豎已經出來了,只要悉心照顧著,“咱們青杏居也沒幾個人,人少好,不出幺蛾子。”

然而節南知道仙荷想說什麽,也回應,“因為良姐姐讓我帶話,而這條水路可以不經王家大門,一般人卻走不得,所以親自跑一趟。”

都是借口,她就想來問問這人究竟怎麽想的。

碧雲啊了一聲,“有船過來了!”

節南看去,果然兩只快鷗飛馳而來,鷗舟上各有五名穿著文衫戴著兔面的人。她立覺奇怪,心想王泮林怎麽在自家後湖都放上兔幫人了,不怕有人摸上王家的大門麽?

快鷗近前,船頭那人一看清來的是節南,居然就認出她來,立刻抱拳,“幫主,公子不在。”

節南見那些兔面各有特色,看出是王泮林的手法,就道,“他人在哪兒?”

那名年輕人回道,“不知。我等輪流巡守南山樓湖面,已經幾日不曾見過公子,不過丁大先生來交待過,讓我們近來要特別小心船只靠近。”

“自何時起不曾見過九公子?”節南問。

“那晚幫主與公子一同乘船出湖,就再沒見過公子。”年輕人答。

節南心生詫異,想了想,“丁大先生又在哪兒?”

年輕人道,“應該在文心閣。”

節南擡眼一笑,“我要去文心閣,你找個人給我帶路吧。”

她不問就知,這些都是文心閣的年輕先生們,而兔幫一直以來多靠這些人揚名立威,不過她現在有一種很怪異的感覺——文心閣和兔幫微妙切換中。

年輕人自告奮勇,奉上一塊名牌,“我給幫主帶路。”

節南看那塊牌子上寫著“吉康”,“吉平是你什麽人?”

“我們都是文心閣收養的孤兒,同屬吉字輩,師從堇大,吉平是我大師兄。”吉康回頭囑咐眾人小心巡守,就跳上了節南的小船,還摘下面具。

吉康約摸十七八歲,模樣周正,但不是吉平那種方正臉,卻帶些文氣,問碧雲要搖櫓也是彬彬有禮的,又同節南解釋,“路有些遠,還是我來得好。”

節南道,“多謝。”

吉康微顯靦腆,“幫主不必客氣,我也想趁這機會去探望大師兄。”

節南比吉平幸運,箭傷雖重,卻不及心脈,除了留疤,多花些時日,總歸能養好。但吉平心脈受損,大失血,昏迷至今尚未醒轉。小柒說,她已經竭盡所能保住了吉平的命,能不能醒過來,卻要看老天爺的意思。

“正好一道,希望吉平今日醒了。”節南中箭後三日昏昏沈沈,稍稍覺得有了精神,卻讓小柒禁足數日,今日方能出門。

江南水路四通八達,出了湖上了河,沿著內城的河再繞,就到了一片坊區。和高門大戶風景別致的平蕪坊不同,這兒靜雅,白墻青瓦的小巷,鋪著青石的窄街,商鋪多打著書鋪子墨鋪子文房四寶的幡布,偶爾有一兩家茶館飯館混在其中,也布置得簡潔清爽。

吉康在前頭領著,節南隨之穿過到處飄著書香的街道,來到一座素沈的鐵釘大門前。

門前有兩座大石獅,獅座下皆刻“禦”字,獅頭上方一塊匾,不但有“文心閣”三個字,還有一方玉璽雕印,表明是頌朝開國元帝親筆所提。無論牌匾,還是石獅,已顯斑駁疲乏之色。

走入文心閣,發現和暢春園有三分相似,都是江南園林,只不過文心閣的格局要纖巧一些,屋舍皆不高,園子皆不大,植物主要以松竹梅點綴。

吉康找了頂小轎來,“前二庭待客用,中五庭編史撰文出書,還有文庫,書庫,雜庫,賬房等一些公房,後三庭是大家的居所。我問過了,大師兄在丁大先生的居園。到那兒步行要小半個時辰,幫主身體不適,還是坐轎得好。”

節南卻問,“文心小報從哪個庭裏出來的?”

吉康一楞。

節南解釋,“碧雲最喜歡看文心小報上的連環畫,我跟她說雕版,她卻聽不明白,一直很想親眼瞧瞧。”又推了推仙荷,“這位則喜歡收集你們出的琴譜。”

吉康了然,招一個小童過來,“最新一期的文心小報和唐琴譜皆在中一庭做,從這兒大約走一刻時,姑娘們要是不嫌遠,可以跟去看一看。”

碧雲當然不嫌遠,而仙荷聽到唐琴譜,眼睛也亮了亮,兩人卻又擔心節南沒人照顧。

節南上轎,撩起窗紗揮人走,“小柒每日來的,這時候也差不多到了,你倆自管見識去,過了這村沒這店。”

兩人放心去了。

節南這才好問吉康,“你們為何戴兔面具巡湖?”

“丁大先生吩咐的。”吉康答道。

節南有些意外,有些迷惑,卻沒再多說。

過了不知多久,節南快要被晃睡著的時候,總算聽吉康說到了。一下轎,看到一座九曲橋,橋兩旁開滿荷花,伸手可摘。橋對面一座四方平層水軒,似文心閣其他建築一樣,素雅懷遠。丁大先生一身大袖白袍,立在橋那頭,微笑看她,似乎等她已久。

“丁大先生。”節南慢步走過九曲橋。

“來看吉平?”不待節南回答,丁大先生轉身就走。

節南跟隨,卻發現吉康不見了。

但她只問,“吉平醒了麽?”

丁大先生已然停下,推開身側一扇門,笑答,“快了。”

節南皺眉走進屋,看到那位好漢子躺平著,呼吸和緩,臉色不算糟糕,還很幹凈相,似睡得很香。

第353引 挖挖墻腳

節南也不坐,只是探了探吉平的脈搏,感覺雖然弱,好在還穩。

“小柒不愛嘮叨她怎麽給人治病,丁大先生似也略懂醫術,可否告訴我吉平究竟如何了?”她直起身,回頭看丁大先生,“別用快好了,會醒的,這些話搪塞我。”

丁大先生卻道,“人之身體奧妙無窮,腦和心都具有奇異的力量,小山姑娘——”見節南微微瞠目,“你既是泮林的知交,我就算你的師輩,就以小名喚你了。”

節南心想,敢情沒得商量,通知她而已。

丁大先生繼續道,“小山姑娘不要往壞處想。無論小柒姑娘,還是我,都已全力施救。血止了,心跳從停到覆穩,外傷一日好過一日,我們大家只需想著吉平一定會醒,他就一定會醒的。”

節南回眼垂眸,再看了看睡相平穩的好漢,“是,吉平你一定要醒。只要你醒過來,討媳婦還缺多少銀子,我給你補上,你們文心閣工錢低,幹得活卻又累又苦,我早有聽聞……”

丁大先生幹咳兩聲。

節南不怕這位師輩,淡定把話說完,“或者你直接辭了文心閣的工,到我那兒去,我很快需要一名大——管事。”

丁大先生笑起來,“小山姑娘既然說起給誰幹活了,正好,我也要同小山姑娘說這事。聽泮林說,小山姑娘下棋不錯,那就陪我來一局。”

節南轉頭看過去,見丁大先生自顧自走出屋去。

她努努嘴,“有這樣的師父,才有那樣的徒弟,說話都不帶商量的。”往門口走兩步,再次回頭對睡沈的漢子道,“吉平,別睡了,閑著沒事多想想,到底要不要去我那兒。我那兒工錢高,而且漂亮姑娘多,萬一你眼下這個娶不著,不怕打光棍。”

忽聞嘻嘻偷笑,節南看到窗下探出兩顆腦袋,其中一個正是吉康。她大方一笑,快步出了門,跟著丁大先生走向水軒另一邊的敞閣。

吉康翻窗而入,聽同伴呆呆道——

“真人比畫上還好看。”

吉康點頭表示同感,“那是當然,女大十八變,不但漂亮得像仙女,心地也好,比大師兄還講義氣,護短得不得了。一看大師兄受傷,直接把傷他的家夥——”空手擺出幾個劍式,“割得一道道的,看得我別提多解氣!”

同伴兩眼羨慕,“你就好了,一直跟著公子,能那麽近得瞧她。”

吉康笑呵呵,“誰讓你是文先生,只有聽她故事的份!”笑完又擔心,“不過,你說她能答應大先生嗎?”

同伴用力點點頭,“一定會答應的!你是跟過癮了,我們這些人卻還眼巴巴盼著呢。咱們大先生那麽厲害,她不答應也得答應——”

“她答不答應,她漂不漂亮,都沒你們什麽事。”

聲音即便虛弱到不好捕捉,身為武先生的吉康還是聽得清,看見臥榻上的人睜開了眼,立刻激動奔撲過去,“大師兄醒了!”

另一個也欣喜之極,“我去告訴大先生!”

吉平出聲阻止,“不,讓大先生同六姑娘說完話,不然她聽一半,正好有借口不聽完,直接走人,再也不來了,你們這些眼巴巴盼著的該怎麽辦?”

這話就跟定身法似得,令那位年輕的文先生腳步僵住。

“我聽了半天,恁沒明白。”另一扇窗蹦開,福神小柒立在外頭,手裏拿一根糖娃娃。

那糖娃娃長得跟她很像,圓溜溜,大紅裳,眼睛黑晶晶,所以她吃得非常慢,總不能對自己大快朵頤,啃哪兒都不合適。

吉平想動一動頭,結果使不出半點力氣,反而立冒虛汗。

“別亂動。”小柒鉆進窗來,福圓的身子不缺靈巧,走到榻前將吉康拍拍開,給吉平把脈,半晌才放開,“醒了也未必是好事,心脈受損,動一發而牽全身,稍微嬌氣點兒的人能生生疼死,”

小柒看吉平又想開口,立刻扔了一顆藥丸進他的嘴。吉平不由吞下,就覺喉頭清涼到麻,再想開口,竟然不能發聲了。

“嘴巴動也是動,懂吧?”小柒聳聳肩,“學學我,我這會兒好奇得要命,很想知道你們文心閣的人到底對小山打什麽主意,但我乖,先救活了你再說——”

小柒突然啊呀皺臉,“忘了問你喜歡的姑娘姓甚名誰,本想把她接來照顧你,你日日瞧著心上人,肯定好得麻溜快。”

吉平心想,不能說話也是福。

誰知師弟一聽小柒這麽說,忙著扯他後腿,“七七姑娘,我知道,大師兄喜歡咱坊市東口舊書鋪子裏的魏姑娘。”

小柒哦哦兩聲,拉著吉康就走,“那還等什麽?趕緊接人去!”

吉平驚得伸手去拽吉康,卻疼得直哼哼。

小柒聽見了,側眼瞧吉平一會兒,笑嘻嘻走回來,“不要我去接你心上人?”

吉平咬牙搖頭。

“行。”小柒端了張椅子過來,倆手指頭揉著一顆藥丸,“你得把事情原原本本告訴我,為何你們好像早就認識小山似得,對小山又有何不良意圖,一件不許漏。”

吉平點頭,反正已經到了這時候,也沒什麽可以隱瞞的了。

旭日烈火燒荷塘,節南額發見汗,剛想摘披風,卻聽丁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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