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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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是裝聰明,且很快察覺上方幾支火箭轉向突兀,以及後來瞬間閃滅的火折子微光,皆以斜之字形往崖下移動,他可能會順著水流去找人,哪怕那兩人生機渺茫。

平生第一回有“生要見人,死要見屍”的執念,還對自己的堅信反覆動搖,即便他已經看到又一點微光亮起又滅,就在他計算的這片峭壁上方三十丈,他心裏也不敢完全篤定。

除非,人在眼前。

想到這兒,王泮林鉆出窗去,“既然都有自覺,那就別閑著。明瑯,船下有鍋竈,你煮些暖身的姜湯熱水。小柒——”

“嗯?哦哦,有!”小柒迅速瞥一眼轉身而去的王楚風,告訴自己事有輕重緩急,不要和欺負兄弟的九公子計較。

讓明瑯君子去煮吃的?太過份了!

記不清第幾回,王泮林長籲一口氣——

胸中還是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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記不清第幾回,節南深吸一口氣——

心跳還是快。

目力所及皆是光禿禿的石壁,火折子再吹不出火光,單憑星點火絲,根本照不見附近有沒有野藤。不過,就算有,節南也不知道自己還有沒有足夠體力,而水聲聽上去明明已經那麽近。她先前覺著霸王體質天生給力,又根骨奇佳,四肢靈敏,保證三人安全著地,看來絕對高估自己了!

別說帶著畢正,這會兒讓她只顧自己,大概也就剩一個蠢到透頂的法子——跳水!

但是,就連孟元都知道,這下面肯定有暗礁,跳水跟找死差不多,所以說這法子很蠢。

船呢?

不久前還給她希望,看著越來越清晰的火把亮呢?

節南對上方一動不動的兩道影子說道,“我倒掛下去看一看,你倆抓穩。”

上方安靜,只看得出兩顆腦袋在點,比她更加精疲力盡。

將藤套在腳上,節南慢慢倒掛,雙手摸過周圍石壁。不出意料,再找不到一根半根藤,可是這麽倒吊著,一時半會兒,比單手攀藤強。

她晃了晃頭,發髻卻毫無征兆地散開,長發一下子讓風吹瘋了,無數發絲撲上她的臉。

砰!砰!兩顆金球從江面冉冉升上,啪啪爆出五色彩球。

彩球亮了長長久久,節南卻沒能看清兩旁峭壁,沒能看清對面山崖,沒能看清水上那只威武的戰船,亂發模糊眼中所有景象,但是她聽到了自己的笑聲,還吐出一口很長很長的氣。

原本累得沒力氣說話的畢正大喊,“兔姑娘,那船是不是我們的船?”

節南沒有朝上看,只打了個手勢。

畢正看不懂沒關系,彩燕看得懂,只要彩燕一個點頭——

畢正歡呼,“我們得救了!”

嘭嘭!又是巨響!

兩支大鋼箭仿佛閃電,劈進峭壁。箭尾系著粗繩,黑兔灰兔踩著底繩抓著上繩,很快站上箭身,將火把插在石縫中。

嘭嘭!嘭嘭!嘭嘭!

另有六支大鋼箭釘入,兩位輕功高手借它們的彈力輕松飛行,並且套上繩索,插上火把,照出一條明亮的箭梯。

畢正望之心嘆,“峭壁造梯,鬼斧神工也不過如此。”

節南將臉上的頭發撥開,在頭頂抓成滑稽一大把,對閃閃發光的鬼斧神工毫無興趣,只是怔看船頭那身簌簌青衫。奇怪的是,得救的喜悅沒有淹沒她的感知,卻狂卷著死而無憾的愜意。

突然,想起春天裏的學士閣,王泮林從窗下倒看她,笑說難以形容美醜,只是古怪之極的往事。但她此時倒看他,根本五官都不清,她卻心跳擂鼓,禁不住用手捉了衣襟。

節南記得今夜不久前的水田上,王泮林的手掌包住她半張臉,小心肝雖然也跳得不知所措,可那時兩人近在咫尺。

此刻,三百尺!

相隔三百尺,她的心就能跳成這樣!

“幫主可將繩索系在藤上。”黑兔已在三丈外,把繩索一頭系在石筍上,另一頭拋給節南。

節南重新單手攀住藤,依言做了,就讓畢正先下。

“幫腦囑咐,一定要請幫主先行。”黑兔沈聲。

節南瞇眼好笑,“辛苦你。”

手一提,運氣也不覺得疼,身姿輕躍,直接捉了堇大的手臂,下梯上船去。

第298引 退一步遠

節南上了船,迎面青衫果然是泮林。

王泮林已取下面具,漆眸中星辰幽明,雙手攏袖似收高遠之雲,淡諷無笑,“小山剛才倒掛紮發的模樣,讓我剎那以為看見山鬼。”

節南看身上的夜行衣臟兮兮,兩邊長發亂糟糟的,又是受傷,又爬峭壁,估計臉也不能看了,怪不得王泮林說她像鬼。

但她遑論不讓,“我倒掛金鉤看你,才覺一縷幽魂。”

相隔三百尺野馬脫韁的心跳,相隔三尺的此時,跳得不過微快,只是心發燙,不得不拉深每一口呼吸,將燙意換出去。不過——

節南挑眉,有些不確定,“王泮林,你這是在生氣?”

王泮林垂眸,發出類似一聲哼笑,“如果先上船的是畢大師或你同門,我大概會怒,這時倒還好。今後還請幫主多為兔幫著想,再發生今日諸如此類,不要光是口號好聽,要身先士卒,領著大家撤才是。”

節南懵了半晌,噗笑,“何必跟我兜圈子?直說應該自己管自己逃命,不要想著救什麽人。只是你忘了,我只為自己圖謀,沒有好處的事是不做的。”然後笑顏燦爛,“好了,不管那些,我要告訴你——”

王泮林擡起墨山眉,那種逼狂他的心情,已經隨節南上船漸漸消散,方才一諷山鬼,就出盡了心頭之氣。

他喜歡她相伴,卻看淡自己的生死,故而說得出她作鬼他就作鬼的話來。他還得承認,自少年時就獲得很多姑娘的青睞,雖不會刻意討她們歡心,但比十二還深谙溫潤君子的魅力,不刻意不經意就能輕易俘獲芳心。

他在大王嶺上就對小山說過,他說話不上心。然而他沒說的是,那是一種可以從小培養成的力量,對什麽人說什麽話,怎樣說話能控制人的喜怒哀樂,同時自己做到漫不經心。

當然,對小山,從不刻意到刻意,樂此不疲調侃她,捉弄她,難掩對她的喜愛,甚至也情不自禁,覺得其他女子無法與小山相提並論,是一份如獲至寶的歡喜心情。他,因為她,迄今悅過,懊過,憐過,惱過,開心過,擔心過,別人看來小打小鬧,他以為這就是全部,想著她足以伴他或短或長的一生,必然不無聊。

萬萬料不到,看到她倒吊山崖的剎那,誤以為她死了的剎那,他會痛楚,痛苦,痛到恨,痛到悲絕,心慌意亂,莫名難喻,心裏卷起千層浪!

他恐懼了!

從未恐懼過的一個人,恐懼到不知如何是好,只有疏離漠然,希望重新掌控自己的情緒。哪怕,他見她平安歸來,跳下船頭的身姿漂亮輕靈,輕易引起他的讚嘆,心中也欣喜若狂,卻無力蓋過銘心痛感。

他不知該如何,禁不住就往後退了一步。

節南的笑模樣凝住,微撇頭,心中的燙熱頓時涼下,也退了一步,拍拍左肩,暗道還好沒有頭腦發熱,對他說出自己的心情。眼前這人是王氏兒郎,名門之後,倜儻風流的人物,她雖不在乎門戶之別,但不代表她天真。更何況,喜歡就喜歡了唄,是她桑節南的事,與王泮林有何幹系?

葉兒眼裏重泛笑意,雙手擡起,蕩動袖子耍玩,“九公子還真以為我是鬼,竟怕得要逃?”

“……”王泮林看出節南前後兩種笑意,不知怎麽,心頭悵然若失,追問,“你剛剛要告訴我什麽?”

節南笑意深深,“忘了。”

“臭小山,臭小山,你害我挨這家夥訓!”福柒到,公報私仇得將王泮林推開,斜白眼,挑眉撅嘴嗤他一聲,“好狗不擋路。”

王泮林苦笑,他訓他們,卻其實是訓自己。

小柒把節南從頭到腳打量一遍,“樣子雖然難看了些,氣色挺紅潤——”說著話,胳臂正要掛上節南的肩,卻不料反而讓節南勾進了胳膊肘,並承擔她大半個身子的重量。

“小山?”小柒立覺不對,手搭脈,眉就豎起來了,“赤……”

“小聲。”節南將小柒拽到左側,用來隔開王泮林的視線,“我說怎麽燙得全身疼。趕緊扶我找個沒人的地方,這毒發作起來,氣質就全毀了。”

不能和小柒講面子,只能講氣質。

小柒雖詫異赤朱為何這時發作,倒也不顯擔憂,暗暗帶起節南,似姐倆好得從王泮林身旁過去,又給一白眼,“果兒姑娘來了,小心她瞧見幫腦真面目,要挾你以身相許。還有,幫主要歇息,你好好打掃犄角旮旯。”

不待王泮林回答,小柒往底艙入口走,同時說節南,“直說你不想王九看到就好。”

節南感覺最後一絲力氣漸漸從體中抽離,勉強下了木梯,看清四周無人,雙腿就軟了,卻還笑呵,“我是不想看到他。”

姐妹心意相通,小柒嚇喝,“幹嘛?你你你當當當真看上他了?”

節南笑得沒力氣,“奇怪吧。”

小柒點頭如搗蒜,“太奇怪了!他既沒有明瑯公子溫和,又沒有不男不女好看……”倒出一堆藥丸,挑出幾顆來,餵進節南嘴裏,“算了,你覺著好就好。師父說,喜歡誰都是自己的事。九公子聰明,有夠壞,要是你多勾引勾引,讓他反過來對你死心塌地,那就不虧……”

小柒突然驚恐盯住節南的右腕,“為什麽會這樣?”

節南嚼著藥丸低眼一看,腕上浮起數道墨黑經脈,半晌淡道,“赤朱呈黑年無命,臭小柒你再偷懶,我就活不過一年了,還說什麽勾引人?”

福娃不福,神情非常沈冷,“一般赤朱毒,只要按月服解藥就死不了,但赤朱若碰到蔦英果實,就變成墨黑的絕朱。蔦英葉子和果實常混在一起入藥,所以我才很小心,不讓你隨便吃別人的藥,就怕……”

絕朱,顧名思義,月服藥已經沒用,確確實實只剩一年命,甚至更短。

“所以,我今晚可能誤食了蔦英果實?”小柒的這些藥丸也沒用了,節南只覺全身灼燙,但這種痛苦並不陌生。

鳳來縣的去年,她被灼至皮包骨,日覆一日。

第299引 七七柒柒

“今晚你吃過什麽?”小柒十指摳進頭發裏,仿佛那樣就能摳出辦法。

節南將遠歲“村長”準備的那份加料菜單報給小柒,並且猜道,“也許在迷藥裏?”

小柒抓頭發搖腦袋,“蔦英不罕見,但也不常見,除了激發赤朱,只有活血化瘀的效用,沒有聽說用來制迷藥的。”忽然神情凝重,“平常人連赤朱都不知道是什麽,而又有幾人知道你身中赤朱呢?”

原來她的心燙並非因為王泮林,卻因赤朱惡化成絕朱,毒發了的關系?節南笑了一聲。

“你還笑得出來?”小柒抿嘴,不高興,“本以為就算師叔不給解藥,手上的月服藥至少還能撐一年。”

“如今仍是一年,而且也是時候試試你的新方子,除非你真偷懶,整日喊著閉關卻是哄我玩的。”

以前和王泮林說那些可以和仇人拼壽命的話,節南只是很樂觀而已。神弓門毀在她手裏,或她逃出神弓門,無論哪種結局,依賴金利那家子解開赤朱的可能性本來就不大,她不會寄望。

而像這種時候,就能壓榨小柒,未嘗不是件好事。去年解藥吃光了,在小柒的調理下,她活蹦亂跳一年,雖然樣貌難看些。

“知道了。”

小柒確實有新藥,在有解藥的情形下不敢拿節南的身體亂試。是藥三分毒,更何況解赤朱的藥,必定要以毒攻毒。

“不過,你不覺得彩燕……”小柒欲言又止。

節南搖頭,“不會,她上菜時都不知我是誰。遠歲和巴奇也一樣,以為我和孟元只是誤闖者。後來我戴了面具,他們就更猜不到我與神弓門有關。”

小柒呼出一口氣,“嚇死我了,不是彩燕就好,難得我倆之外還有掛念師父的人。”

節南柔笑,“疑神疑鬼的向來是我,你操什麽心?師父去世三年,彩燕如果要投靠金利撻芳,早就投靠了。畢魯班能活到今日,彩燕功不可沒,如今又當著巴奇的面幫我們,已經回不去大今。她同我說好,等把畢魯班送到都城,對師父交給的任務才算完成,以後去哪兒都是她自己的意願。”

小柒嗯了一聲,“天下沒有不散的筵席。”她隨節南,經歷了最淒慘的散席,從此看淡人與人的交往,不會強求任何感情羈絆。

然後小柒啊道,“我看到你,彩燕和那個叫阿升的麻煩家夥,沒瞧見畢老爺子。”

節南將崖上的情形大略說了一下。

小柒聽得巴掌拍拳頭,“真叫我大開眼界。雖然一直覺得孟元一無是處,卻無論如何想不到這人如此無恥,出賣同伴換來的自在,不躲到深山老林,還敢招搖過市裝情聖。崔玉真要知道他的本來面目,估計悔青了腸子,不過這下總能清醒過來。孟元死得大好!我心裏都解氣!”

“掉下去也不見得會死。”節南心裏不存這種僥幸。

小柒卻道,“那時大船離得不遠,又有小船待命打撈,但兩人掉進水裏之後就沒浮上來過,豈不是死定?”

節南舉舉眉,“我想即便孟元不死,大概也不敢再對崔玉真抱有非分之想,畢竟他對我和畢正親口承認的。只是崔玉真對我們的證言相信與否,就不好說了。”

小柒聳聳肩,表示無所謂,但還有一事不放心,“我雖不管你對九公子有何打算,但凡他那種,不知多少姑娘倒貼,你可千萬別主動表明心跡,不然他才不稀罕。可以給他些暗示,挑逗亦點到為止,撩得他積極送上門,你就甩他一臉門板,冷著他晾著他,讓他得不到,煎熬得死去活來……”

節南本來累得不想說了,實在忍不住要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不正經的姑娘,其實連個喜歡的人都沒有。”

小柒嘻嘻笑道,“到處聽得到諸如此類的事,耳朵都起繭子了。”

探子探子,別人的經歷就是自己的見識。

“從前我就覺得了,九公子對你特別不一樣。他欺負你差使你,那叫理所當然,看你受別人欺負和差使,他又容不得。你不知道,剛才他怪我們自顧自,任你掂後,不但罰明瑯公子去夥房做吃的,連我都敢教訓,那副小氣吧啦的模樣,真是白長那麽好看……”

說著說著,小柒發現變成自言自語。

節南睡著了。滿頭大汗,皮膚滾燙,也經不住疲憊,睡得很沈。

小柒嘆口氣,翻開節南破皮滲血的掌心,開始處理外傷。

約摸過了三刻,幫外傷都上好藥,再頭疼節南這身毒的時候,有人敲艙門。小柒打開一看,王楚風端著兩碗湯站在外面。

“船上夥房裏沒什麽好食材,我煮了點冬瓜湯,給你和小山姑娘解乏——”尾音未收,王楚風看小柒目瞪口呆的樣子,“怎麽?”

“十二公子真下廚,不,會做吃的?”還怎麽?還怎麽?君子遠庖廚。就算人家孔老先生原本的意思並不是男子不該下廚,但是明瑯公子洗手做羹湯的畫面,小柒不敢想。

王楚風來送湯之前,已經想得很清楚,面對小柒那樣爽直的姑娘,自己也要光明正大地坦誠,“冬瓜湯是我煮的,蜂蜜核桃是我炒的,你在我祖母壽宴那晚吃空了的一罐四季醬也是我自創的。我很會做吃的,但我不怎麽識字。”

王楚風無聲吐息,緊張望著對面女子的反應。

小柒低頭在地上尋什麽。

王楚風不明白,“小七姑娘?”

小柒一擡手,“你先別說話,讓我找找下巴殼。奇怪,掉哪兒去了?剛才還感覺在嘴巴下面的。”

王楚風不知該笑,還是該笑,“小七。”

小柒仰起臉,兩眼冒光,“明瑯公子,請你一定把四季醬的做法教給我,自從吃過一回,我魂牽夢縈,每頓想得慌,胃口都不好了。”

王楚風準備好,聽這姑娘笑話自己,哪知——

“就這樣?”

小柒眨巴眨巴眼,“哦,秘密要用秘密交換,你手伸過來——”

小柒在王楚風掌心寫了個“柒”,又寫一個“七”,打上叉,“我的名字是疊字,柒小柒。一般人都寫成後面那個七。啊,忘了你不識字,要不要寫在紙上給你?”

王楚風蜷起五指,認真道,“這個字我識得,小柒——姑娘。”

佳人柒小柒,從此記芳名。

第300引 家有賢弟

無邊無際的黑夜,無邊無際的江流,天野荒曠。

船艙裏,王泮林和李羊一起看水道圖,吉平舉高燈。王楚風走進來,讓灰兔發冬瓜湯,還給了王泮林一碗。

王泮林瞥一眼,“稀奇。”

安陽王氏名門名流,卻不知子孫多怪人也多。

寫得天下文章,種得天下植物,卻和書桌一樣高的王五;什麽都不缺,就缺俗心,一心要當道士的王十;還有這位,遇到無良先生,以至讀書障礙,不得已將才華寄托別處,不但廚藝一絕,還擅長掌理宅務,到誰家都能當得“一品主母”的王十二。

當然,在王泮林眼裏,如今這些怪兄弟都不算怪,他自己也走歪了,學火藥造火器開工坊。而王泮林還是王七的時候,曾與十二最好。

十五六歲就讓皇帝選中,進入書畫院擔任待詔的天縱少年王氏七郎,作為家中最重視的兒孫得天獨厚,也是眾堂弟瞻望的馬首。其中,十二郎聰穎,讀書容易,觸類旁通,文章詩詞皆出眾,又長得極好,自然有人拿他比王七。家人亦如此。十二郎沒有反感,就是喜歡跟著王七,小小年紀學他一舉一動,似模似樣。

也許因為學得太好,無人察覺十二郎異樣,等到王泮林發現這個弟弟十歲起就沒法識字,也讀不了書,功課統統找人代筆,遇到祖父考課就裝病裝出門各種裝,實在不行就死記硬背,把原本用來讀書的腦子全用於千方百計撐住君子之名,偏偏他自己已經厄運纏身,為國事朝事焦頭爛額,不久被迫詐死,沒機會矯正過於崇拜他的十二弟。

五年後,王楚風再出現在王泮林面前,風度翩翩,文質彬彬,溫文爾雅,憑借長年練成的舉手投足,溫和無害的禮節性措辭,加之沒有王七的比較,呈現完美君子之貌,令王泮林哭笑不得。然而,連親爹娘都不能說出的身份,王泮林不提過往,只能對王十二百般挑剔百般挑釁,希望這人自己能明白,不需要模仿任何人,只要活出自我就好。

哪知,王楚風對這個長得太像“馬首七哥”,性格卻“有辱七哥”的九哥十分瞧不上,故而一路矛盾重重。

回到王家之後,王泮林察覺王楚風雖然不讀書了,成就其實不少,不過這類成就大概在長輩眼裏都屬不務正業,所以他看王楚風繼續裝著。

廚藝,只在自己院子裏鉆研,有什麽成果就裝著他在外頭找到的,教給大夥房裏的廚娘。宅務,哄祖母說自己孝順,可以幫伯母們分擔一些,正好他總能“找到”美食,就順理成章拿下管理夥房的差事,可謂機關算盡。

王泮林拆穿了王楚風,王楚風惱得撂下狠話,從此九哥吃不到他經手的一粒米。現在,王楚風煮得冬瓜湯居然會有他一碗,王泮林當然說稀奇。

王楚風心情好極,而且為了隱瞞自己無法識字讀書的事實,長年處於說謊圓謊之中,也不在乎說話不算數,“小山姑娘睡著了,多出一碗。”

這時艙裏都是知情人,果兒等人不在。

王泮林心想,能睡得著就好,但喝一口湯,擡眼看看王楚風。

王楚風雙眼不眨,等到看見王泮林微微點一下頭,才松口氣。

王泮林心笑,也是一個死要面子,不怕活受罪的家夥,不過能在巡水大營的戰船上做出這麽一碗鮮香清新的冬瓜湯,當真令他佩服。

“好吃。”他試著誇一下,並準備接收十二郎的殺氣。

想不到之前把王泮林的讚美統統歸為刻意羞辱的王楚風,這回不但從容,還能謙虛,“食材太少,只能將就弄。”

王泮林一擡眉,反應很快,“小柒誇你了。”見王楚風瞪來,他了然笑笑,“那對姐妹個性不同,卻都不拘小節,不羈風流,目光獨到,具大智大慧,而且天地不怕。”

一直不知如何勸十二郎坦然的方法,直到端午那日,這人一見柒小柒,就跟蜜蜂見了蜜似得,乖覺繞在人家姑娘前後左右,王泮林才想到,一個愛吃,一個愛做吃的,說不上天生一對,倒也挺契合,所以這回把十二誘過來了。

一誘就出,而且看這時十二的變化,王泮林心頭一動,卻沒再說什麽。

動情容易,動心容易,說喜歡也不難,說生同衾死同槨也不難,但明明那人在眼前,觸手可及,卻恐慌失去,噬骨噬心之痛,令他望而生畏,又讓突如其來的巨大貪念淹沒。

怎能如此?

他好不容易才學會得過且過,視功名利祿為糞土,今朝有酒今朝醉,生死自有天命管,要走走,要留留,現在卻因為那人,想要庸庸碌碌求她比自己長壽,想要汲汲營營謀她比自己福祿,而萬一她輕松撒塵,卻留他生不如死!

原以為兩人在一起,對自己好處多多,一勞永逸,人生好樂趣,卻陡然發覺完全不是那麽回事。得之失之,他會變成貪生怕死之輩,且一生要為對方受盡煎熬,時時會像今晚,再不能任性自在。一旦踏出那一步,他就要為桑節南而活,而且也會強求桑節南為他而活。

怎能這麽痛楚——

王泮林想著,反笑出來,看得王楚風莫名奇妙。

“報!東南方有船三只,往我們的船駛來!”

王楚風驚道,“會是什麽人?”

王泮林卻輕松得多,仿佛早已料到,“應該是玉家軍的水船。”遂指著水道圖讓李羊停船,又讓吉平通知船上所有人戴好兔面,架弩上箭,並且請畢正等人上甲板。

王楚風已知這條船怎麽弄來的,聽王泮林大有和玉家軍面碰面之意,立刻反對,“九哥萬萬不可,這船上雖多好手,但敵眾我寡,不宜正面迎戰,還是趁遠繞開,早點棄船得好。”

王泮林搖首淡笑,“哪來的敵人?分明是兔幫助官軍接回我南頌大匠,擊退江湖敗類長白幫。”

王楚風半懵半懂。

兩刻左右,李羊來報玉家軍的船只有二百步之遙。

第301引 兔名鵲起

崔衍知站在水船二樓的望臺上,震驚眺著二百步之遙的一群兔臉,右手緊握腰側劍柄,一時無法置信。

又見兔面!而且,從一只兔變成一船兔!會是巧合?!

玉木秀聽完打旗手回話,對崔衍知說,“對方居然懂我們的旗語,要求雙方派小船相商,或者他們頭領願意上我們的船。”

“相商?”崔衍知瞇眼抿苛唇,“難道他們假冒官軍偷船還有理?”

玉木秀就道,“照他們的說法,船不是他們偷的,而且有很重要的事急告。”

崔衍知聽出玉木秀挺有興趣,就不做喧賓奪主的事了,“你想聽,就讓他們上船。”

玉木秀正有此意,咧嘴笑道,“就是!他們敢上船,難道我們還怕他們上船不成?咱聽聽他們有什麽可狡辯的!”

於是,打旗手領命下去。

不一會兒,崔衍知就看到對面放下一條小船來,船上大概十一二人,但戴兔面具的只有三人。他很不解,不知怎麽會有戴沒戴的,想得腦仁疼,擡手揉眉心。

“徵哥,怎地你今日特別緊張?”玉木秀不知崔衍知在兔子那裏吃了大虧,只覺這位一向冷靜自持的推官大人不太鎮定。

崔衍知哼了哼,“兔子也會咬人。”而且很疼!

“什麽?”風太大,玉木秀聽不清。

崔衍知當然不可能再說一遍,擡步就往樓梯口走,“下去吧,該恭迎兔子大俠們的大駕了。”

他不會忘記,大王嶺那只兔子自稱江湖人,先是因為桑大天對之有恩,殺了山賊頭子千眼蠍王,然後說要為鳳來接官,很像心血來潮,就加入了那一場無名之戰。

因為江湖,那只兔子想幹嘛就幹嘛;因為江湖,天子腳下成群結幫不守法;因為江湖,這群偷官船的兔子不知罪。

崔衍知下到甲板,但見青黑灰三張兔面,青兔刁笑嘲弄,黑兔不怒而威,灰兔憨露兔牙。江南的東西精致,敢情面具都講究,每一張兔子臉都不一樣。這讓他不由得想起另一張兔子臉來,做工粗糙,看似便宜,和這三張的來路顯然不同。

還好不是一路,崔衍知有些慶幸。那只兔兒賊,武功詭異又高明,行事狡猾又邪勁,真要和這些兔子一路,他還怕玉木秀三條船都未必穩贏。

鳳來戰後,他與宋子安看過縣城每一處,發現為數不少的兵匪死於快劍。而且一開始喊天馬來了,令呼兒納判斷無誤的決勝之策,也由兔子帶頭。兔子走時還與宋子安見過一面,不知如何花言巧語,宋子安直讚此女肝膽俠義。

不過,經歷那戰後,崔衍知對兔兒賊更多的是好奇和頭疼,而非捉拿歸案。兔兒賊給他的感覺,莫名熟悉,很像——

玉木秀喝道,“給我把這些人圍起來!”

崔衍知看兵士們提槍圍成一個圈,卻見除了三張兔子臉,其他人面相尋常,肢體緊張,神情多顯畏懼,不像江湖好漢,也不像有偷船的膽量。

他就事論事,“木秀,人已經在咱們船上了,不怕他們耍詐。他們既有誠意澄清,我們也該有誠意聽一聽。”

玉木秀揮揮手,包圍圈撤去,“說吧,你們到底什麽人,什麽來歷,為何冒充我水師前鋒偷我戰船?”

青面兔王泮林答道,“小將軍,我等兔幫人,原是西北開礦運礦的力工挑夫,到江南來討生計。初來乍到,尚未混上一口飽飯,怎敢偷水師戰船?”

玉木秀和崔衍知交換一眼,由崔衍知開口,“睜眼說瞎話!不是你們偷的,你們為何會在船上?”

王泮林小心不露自己本來的聲音,雖說和這位表親從來不怎麽熟,但崔推官聲名在外,不可大意,“正因我們知道這是巡營的船,正要送回去。”

崔衍知上去兩步,手按劍,“你還沒回答本官的話,你們為何在船上?”

王泮林暗道好一個推官,可惜他不怕那身正大光明,“大人不如先問問他們?”

王泮林才讓開,畢正就一馬當先,對崔衍知和玉木秀躬身行大禮。

“兩位大人,在下畢正,原是北都趙大將軍帳下弩匠,從香洲邊界的大今奴營逃回。這幾位都是與我同營的匠工,被今人俘去造工事。”

前陣子因為工部失責,出了工匠讓人擄走的事,閣部為此頒布優先安置北都匠工令,想不到這就碰上了逃回來的北都舊匠。崔衍知將對兔子臉的戒備暫放一邊,上前抱拳打招呼。他也並非不謹慎,隨便相信畢正的身份,而是都安有不少北都官匠,難以蒙混過關。

兩方氣氛融洽不少。

崔衍知心想問那三只兔子,還不如問畢正,就道,“你們又如何到了那條船上?”順眼瞥青兔。

王泮林聽得很清楚,雙掌一翻一擡,往前送,表示盡管問。

崔衍知撇起嘴角,瞇眸。

畢正應道,“稟大人,我們一行逃入瀘州時本有二十餘人,以為總算擺脫了大今追兵,不料有個叫長白的幫派,在齊賀山一座廢村裏設下圈套捉住我們,才知他們奉今人命令行事。我們趁夜逃出村子,卻讓長白幫和奴營管軍發現且窮追不舍。他們還提前堵了山路,將我們逼到一處懸崖,命我們順著繩子滑下去,當時水面就停著那條船。”

玉木秀嘿道,“長白幫竟然為大今辦事?!這還了得!”

畢正點頭,“我們也很驚訝。一路來聽過長白幫,似乎江南一帶頗有勢力,想不到甘當大今爪牙。”

玉木秀對崔衍知說,“上回長白幫辦英雄會,我知道地點放在迷沙島群時,就覺得不對勁了。要是真那麽正派,怎麽在水賊的地盤上會英雄,根本蛇鼠一窩嘛。”

畢正不等崔衍知再問,接著道,“恰巧兔幫好漢運貨經過山道,發現山路讓人有意堵死,感覺不對勁,才循跡追到懸崖上來,隨即便是一場血戰。長白幫用弩射殺了好些我的同伴,還好兔幫拼命奪下船,不然我們這幾個大概也死在崖上了。”

兔幫開勢長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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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晚了。。。今晚熱鬧,快寫完時,冒出一大堆小螞蟻,嚇得我全身起雞皮疙瘩,趕緊大掃除。。。

總算上傳了,大家昨天情人節愉快否?

晚安晚安,覺覺啦!

第302引 雙龍爭珠

這套說辭經過王泮林整理,因為和事實相去不遠,畢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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