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18)

關燈
說得情緒自然起伏,很難讓人找到太大破綻,而且官府只要跑一趟齊賀山就能水落石出。

崔衍知心想,唯一可疑大概就是兔幫出現得太巧。

王泮林“老實”道,“和畢匠師他們沒能說實話,卻也不好瞞二位大人。我幫想在江南道立足,長白幫盛勢欺人,處處與我們為難,故而我幫一向緊盯長白。數日前,我幫察覺長白幫武器堂堂主在瀘州聚合兩百幫眾,又在齊賀山裏轉悠,好像要捉什麽人,所以才裝著送貨過山,實則打探,卻想不到長白幫竟然勾結今人。我幫雖說勢單力薄,怎麽也不能眼睜睜看他們為非作歹,捉拿我們南頌百姓,這才搶了他們的船,帶匠工師傅們逃出齊賀水峽。後來聽師傅們說這是巡水營的船,就想著應該還哪兒去,結果大人們就來了。”

不是巧合,而是發覺不對勁,一直緊盯著,才趕上救人。這下好,唯一的可疑也被抹平。

“既知長白勾結今兵,應該立刻報知官府,否則就算你們救了人,大概還傷了人殺了人,頌法視為持私械鬥私仇,殺人要償命。”崔衍知掃過王泮林三人,沒看到刀劍,但可見二百步外的船櫞上搭著弓弩,“你們敢問心無愧說一句不曾傷人性命?”

王泮林知道崔衍知從小就一身正氣,立志考上提刑官,維揚頌法,不過還是頭一回看他執行公務,一面覺著新鮮,一面覺著迂腐。

他毫不吝笑,哈哈道,“當今皇上登基後,修繕頌法,增添緊急戰時法令,其中有一條提到,凡我頌民,皆有保家衛國之責,緊要關頭挺身而出對抗國敵,其行可彰可賞。若有英勇犧牲者,鄉縣地方直至央府,必須向直系遺屬發放撫恤金,照顧範疇與軍屬等同。敢問,今人潛入我頌境追拿我頌民,長白與之狼狽為奸,二者可否視為國敵?再敢問,齊賀是否為我南頌國土?我幫是否皆為頌民,今日之戰是否保家衛國?懸崖之上不是敵死就是我亡,算不算緊要關頭?大人不表彰不獎賞,卻要我們殺人償命?頌人殺敵,為敵償命?真是聞所未聞。”

玉木秀半張著嘴,神情與之前大為不同,心服口服,就像他特別服他姐夫宋子安,不用拳頭就能讓他五體投地。他還看看崔衍知,為之捏把汗,又僥幸自己笨嘴拙舌,沒撞上青兔子那堵墻。

崔衍知當然知道這條法令,只是想不到對方如此精通頌法,而且機智靈活,出乎他的意料。他不至於慚愧,但覺這只青兔絕對是棘手之輩。

雖然他認為江湖是藐視國法擾亂秩序的存在,卻很難否認江湖能人異士多,不乏像丁大先生和文心閣那樣有力量的人和群體。如果它們能成為朝廷的力量——

崔衍知不想讓對方得意,“到底是保家衛國,還是發洩私憤,該由官府查實後才能定論。我本意是指你們越過官府的做法大不妥當。”

王泮林不得不說,崔衍知真挺能的,就那麽一點點縫隙,都讓他鉆出來了,而不是惱羞成怒拿官帽子壓人。沒去報官這說法,在一般江湖人聽來滑稽,但恰恰最可以追究。

“這個嘛——”不過他王泮林可不吃素,笑道,“也不是人人都像大人熱心為官的。”

崔衍知聽出這是暗諷官場陋弊,哪怕屬實,也不能坐視,“你好大的膽!”

“不,不,我正是膽小,才先確定長白勾結大今的事實,等到有憑有據,也脫了險,方敢求上大人們的船,把人交給水師保護。如今已經交待清楚事情經過,總算大功告成,還請大人們允咱多借一會兒船,前方十裏就有一處碼頭,等咱們上岸,大人們就能拿回船了。”王泮林早打著這主意。

崔衍知垂目沈吟,隨即擡眼冷望,“不行。兔幫是本案關鍵人證,怎能放你們走?如果你所說屬實,的確要表彰獎賞,若有犧牲者,還要幫你們登記在冊,好發放撫恤錢兩。還有,把你們的面具摘了吧。若是本份良民,何必怕我們瞧見真面目。”

玉木秀聽得那個熱鬧,這是反擊啊。

王泮林敢上這條船,怎能料不到要求摘面具,“不行欸。”

那個欸尾音,讓人心火旺。

“為什麽不行?藏頭露尾,縱然你說得都是真的,也叫人難以信服!”玉木秀搶過身旁兵士的一支長槍,跺腳回身,一招“仙人挑燈”,送了槍柄頭去挑王泮林的面具,同時道,“你別亂動,不然打斷你脖子,我可不負責。”

王泮林沒動,堇燊動了。

堇大赤手空拳跳出去,翻筋鬥,雙腿一夾槍桿,化去槍身上的力道,瞬間滑至玉木秀面前,兩只手如鷹爪抓下,疼得玉木秀腕子發麻,不得不松開了長槍。堇大看也不看,腳尖反踢一記,單手往後就捉住重新豎直的長槍,往原來的主人兵士那裏一扔,飛退幾步,淺抱拳。

對招半式,眼睛一花,已經打完。

玉木秀呆怔,臉通紅,眼珠子滾圓。

崔衍知也驚,但反應到底快些,見灰兔背了青兔已經飛上船櫞,立刻拔劍出鞘,足尖點追,“往哪裏跑!”

只是遲了一步,灰兔跳下船去,青兔隨之不見,而他再想對付黑兔,哪裏又能找到黑兔的影子?

崔衍知提劍趴船櫞往下看,才知不是對方的輕功有多玄乎,而是對方狡猾,上船時就帶了繩索,偷偷套在船頭,可以拉繩直下。

聽身後玉木秀叫快追,崔衍知狠狠一打船櫞,對小船上的兔子們,尤其對那只青臉兔,揚聲高喊,“你這麽跑了,難道甘當江湖賊寇?”

青兔面具嘲看過來,“兔臉防小人,不防君子,而大人心存偏見,多說無益,只要大人記得,我兔幫不守王法不守江湖規矩,但守天道正心。官府能與長白共存,就能與兔幫共存。若你們想明白了,兔幫願為眼和手,假以時日也能以真面目示你們。玉小將軍何時想要清理迷沙,張榜求兔便是。”

玉木秀忽然回頭下令,“別追了。”

崔衍知默著,靜看青兔面讓暗夜覆沒。

第303引 白龍出海

晝夜交割,正是人最乏睡的時刻。

瀘州界內,離齊賀水峽最近的一處大港,兩只漁船飛快劃出白浪,又急忙在一只亮滿畫燈的美舫旁剎住。

轉眼,二十來道黑影竄上,氣勢洶洶,震得燈花驚躍。為首大漢身材巨魁,昂藏七尺男兒,一擡手,無聲令下,黑影們分布四周,他自己到舫屋簾子前卻成了溫馴的貓兒,垂頭收肩。

稍即,簾動花香散,走出六個身穿清一色胡裝少女,在門外排成兩列。

“可以進來了。”一個悅耳的女聲傳出。

大漢彎著脖子進舫屋,單膝跪,“巴奇前來領罪。本來一切順利,已經準備把人帶回,哪知半路殺出一群戴兔面具的家夥,從來沒聽過的小幫派,救走畢魯班等人,而且他們敢下懸崖走齊賀水峽,不怕死得往下跳。只是畢魯班雖然跑了,二十幾名逃奴就剩七八人……”

巴奇跟著遠歲從齊賀水峽爬上山的,所以避開了王泮林布置在兩邊山口的眼線,不過並沒打算從水路回去,就讓船停在了瀘州山口水岸,結果就追不上了。

“好啰嗦,直說任務失敗就好啊。”女子這回的聲音好像是嘟著嘴說出來的,嗲得很。

舫屋分內外兩間,以一道珊瑚屏風隔開,女子坐在裏間。雖然看不清她的容貌,隱約看得出她衣著華麗,周身閃爍著寶石光輝,還似在繡架前刺繡。

巴奇不敢吭聲。

出身呼兒納近衛的他,知道此女用毒用計皆心狠手辣,要不是她助將軍贏得戰功赫赫,深得將軍寵愛,這回又偏偏跟她出來執行任務,他可真不想打交道。

“遠歲人呢?”女子問。

巴奇擡眉,“他還沒回來嗎?當時他與八名親信留在廢村對付一只兔子,讓我們先追,說好隨後就來會合,但他一直沒出現,我就以為他率先回來了。”

“怎麽盡是些廢物?虧呼兒納把這人誇得快賽過諸葛亮了,聽說還會獅子吼,結果對付一個名不見經傳的小幫派,還只是其中一人,他就把命搭上了。”女子嬌甜可愛的語調忽地發冷,“死了好,一了百了。”

巴奇也覺早白頭的家夥兇多吉少,只是對他而言不痛不癢。他不喜歡那些野心勃勃來投誠的頌人,一無忠誠,二無信義。

“還有一事稟報夫人。當時巴奇出面包了三只船,我在山下只看到兩只……”

“那是我另作了安排,由我的人駕第三只船,留在崖下待命,以備不時之需。”女子嬌笑得意,“看來你們沒追上的兔幫,我的人能追得上。當初是不是巴奇你說的,帶著女人上船晦氣?”

巴奇是鬥敗了的公雞,這會兒只能摸鼻子認栽。

“看來這回功勞又是我的。巴將軍要多吃補藥,軍法處置的時候好熬一些。對了,要不要我開方子給你?”女子越說越笑。

巴奇還有些氣概,“不勞夫人費心,只是我提醒夫人不要忘了,此行任務是要帶回畢魯班,到最後你我把人追丟的話,夫人的過錯可就比我大多了,因為這回由夫人帶隊,遠歲和我都歸夫人指派。”

屏風後的笑影頓止,聲音氣嘟嘟,“好你個巴奇,敢嚇唬我?除了沒跟你們上山,這一路哪件事不是我操心。而我沒上山,皆因才讓你愛戴的大夫人弄沒了腹中胎兒,身子實在太虛。事前你們一個個誇海口,其實就想搶功勞,事後不成又推卸責任——”

忽然語氣一轉折,好似自言自語,“要不是親王殿下之命,我才不來呢。區區幾個逃走的苦力奴,不能就地正法,非要活捉回去,也不知殿下怎麽想的。這些天吃不香睡不好,膚色都焦了,真討厭。”

巴奇盡管已經熟知此女說話的調調,就是嬌柔嬌弱嬌蠻嬌壞,看情形出哪張嬌牌,再用那張迷惑男人的嬌美天真貌一照——

巴奇是愛戴大夫人,因為大夫人真正善良,雖然容貌普通,與將軍屬於家族聯姻,將軍對她沒感情,她卻是一個好妻子好主母,不像屏風後面那只妖精!

聽到身後門簾響,巴奇往回一看,立刻抽出腰間彎刀,起身詫喝,“怎麽是你……來人!”

走進來的男子,一身舊裳濕漉,長發披散雙肩,臉色陰沈,目光陰郁,額頭破了,還有血跡未幹。他一擡手,拿著一顆鬥大寶珠,瑩白無瑕,渾然天圓,嵌珠的金座呈塔形,九層九佛至尊意。

這是大今國寶白龍珠,王將它賜給了自己最心愛的兒子,見此珠如見——

巴奇跪下,雙手伏地,拜三拜,“末將參見盛親王殿下,千歲千歲千千歲。”

“起吧。”那聲音分明是——

孟元。

“殿下來了?”女子又驚又笑跑出來,穿小管細袖胡人短上衣,高腰月華裙,精繡著炫綠孔雀羽,鑲翠玉,腳踩一雙翹頭革皮鞋。

但她看清男子後,身形頓住,紅唇微努,神情疑惑,“你不是盛親王。”

這男子,五官與孟元十分相似,氣質卻是天壤之別。孟元抱負難展,眉宇間總帶著些憂郁,眼裏怯弱又多情,不太擅長與人交往,是落魄書生的那種俊美,缺乏果決和力量。而此人眉宇擡揚,眼角飛逸,眸中光華非比尋常,俊美也俊美,更望得見周身彰顯的權耀,且天生富貴。

男子讓巴奇退下,然後直呼女子全名,“金利沈香,你確定你所認識的盛親王,真是盛親王?”

沈香那點小聰明用不上,聽得稀裏糊塗,但是嘴犟,“我是盛親王的女人,我不認識他,難道你認識他?”還給分析,“見此珠如見盛親王,就是說拿珠子的人不一定是盛親王。”

男子看沈香片刻,笑得冷酷,“你後半句說得很對,前半句我就不明白了。你以前喜歡本王,本王是知道的,不過你後來嫁給呼兒納為側妻,你我就沒見過面。而你,今日之前,從未見過本王的真面目。所以,金利沈香,別再讓本王聽到你撒這麽蠢的謊。”

孟元,實名時拓北,大今盛親王,離王位一步之遙。

第304引 三十萬尺

節南自夢中驚醒,猛地坐起,擡手撫額,汗涔涔。不知是船下熱,還是身上熱,有些喘不上氣,推開木窗,望見繁星隱去,呼吸間氣息清新,知道天快亮了。

盤膝吐納,試著像從前沒有解藥的時候那樣,將毒逼聚一起,卻發現被激化成絕朱的毒十分洶湧,聚了不多會兒就又散至經脈各處,繼續灼刺皮膚。不過,因為毒初發,這點程度的灼痛尚輕,可以當作酷暑熱,也沒王泮林那麽慘,仍能運功動武。

節南心想,以她自己唯恐不亂的壞性子,要是沒功夫傍身,已無親者痛,卻有仇者快,估計會遭到前赴後繼的報覆。於是,她想像著劉儷娘薛季淑那倆倒黴催的痛快罵來的樣子,撲哧笑出。

“本想來抱怨分給我這個幫腦的雜活兒太多,看幫主心情這般好,便罷了吧。”虛掩的門輕輕滑一邊,顯出一道修長側影,五官不清,掛在廊木架子上的油燈將那身青衫勾出橙色亮邊。

人不入室,淡靠門外。

節南挑眉,葉兒眼一瞇一放,王九又擺這種刻意疏遠的冷漠姿態,這哪裏是當她鬼,分明當她瘟疫!

“幫主我得了瘟疫,要是不想兔幫斷在我手裏,幫腦就多多代勞吧。”

王泮林怎聽不出節南諷刺他站得太遠,忍不住呵笑,眉頭卻難展,“兔幫因幫主而存在,幫主若不在,兔幫自然也不在了。”

他需要一些時候,想想清楚,弄弄明白。一旦下決心,就絕無退路,一意孤行也要走到底。即便他的偏執,他的怪病,可能最後讓兩人都痛苦不堪,那也是不容後悔的了。

所以,這決心下去之前,他和這姑娘還能抽身。他對自己的失憶繼續一笑置之,豁出命去爽快報仇,半當中死了都能瞑目。小山有機會回歸寧靜生活,嫁個普通的好人,以她的霸氣震服一家子老少,很多年以後成就討子孫喜愛的霸老太太。

誰會不喜愛桑小山呢?

做人似大山堅石,心懷容萬木成林,脾氣似小山易攀,性情呈靜丘動海,無論給人看到何種面貌,都是山色無限。

但他為何不能再像之前那樣,輕松嘲笑她,討口頭暧昧,從她隨便一句話一個動作中感受愉悅?

王泮林發現自己又陷入莫名痛楚的情緒中去了,不禁擡手揉揉額角,長吐一口氣。

節南瞧得仔細,不由就問,“又有什麽想不起來了?”

這病看似不急需治,但深想,漸漸忘掉過去所有,自己從何處來,天性如何,本性如何都不知道,即便書可以重讀,武可以重學,然而經歷又怎能重現,實在是越想越可怕的一種病。

王泮林一笑即斂,“你怎地同丁大先生一樣,聰明人問傻話?既然想不起來了,又怎知是什麽。”

“我們不是問傻話,只是你這怪病也就能這麽問而已。”節南答得巧妙,轉得突兀,手掌擦過鬢邊,“幫腦還有何事?”

“快到岸了,準備下船。”王泮林見她擦汗,“下邊悶熱,你要是已經睡醒,可到甲板上去,至多等上一刻。”

節南道聲好,起身走到艙門,卻見王泮林已經走到廊道那邊了,心中更疑惑。但她本性驕傲,先用鬼,又用瘟疫,兩次暗示過,王九還是避重就輕,那就不可能問第三次。也因為驕傲,她閉口不提赤朱轉了絕朱,沒有終解藥的話,就真只有一年不到的命。

“你給我吃的那睡覺的藥丸,有沒有方子?要是有,給小柒一份。她對任何入我口的藥都要求知道得一清二楚,盡管你有把握,她不親眼檢查是不會放心的。”不提絕朱,不意味她放棄解毒。

“丁大先生那裏應該有,我問他要。”王泮林再聰明也猜不到真相,更何況他的心思都在身後幾不可聞的腳步聲裏,想等節南近些,又怕太近,忙著調整自己的步子。

節南是那種不太願意在感情上費腦筋的姑娘,就算確定自己喜歡某九的心意,也不會拋開一切全情投入,為揣摩對方的心思而活。

師父說,喜歡一個人的感覺很珍貴,當作好酒,慢慢品嘗就好,千萬別像酒鬼,抱著壇子不放,眼裏再沒別的,結果酒可憐,酒鬼也可憐。而小柒說得沒錯,又看多了金利沈香追男人的那些手段,節南還真發自內心排斥。她想,她喜歡王泮林,既然不求什麽,就可以不說——

“自斟自飲。”盯著前方不近不遠的背影,節南自言自語,“挺好。”

“你在自言自語?”樓梯口,王泮林停下望節南,目光無意識淡柔。

節南也停步,抿嘴笑,輕搖首,“我只對魚自言自語,你是魚嗎?”突然想明白一件事,表情變得詫異,“南山樓的魚池,不是你造給我自言自語用的吧?”

這毛病,早在鳳來縣劉府,就讓王九撞破了,可是她從來沒想過他因此故意造個魚池!

王泮林笑,“你才想到嗎?要聽小山的秘密多容易,我只要往假山後面一藏……”

節南抿攏了嘴,兩眼瞪豎起來。

王泮林笑出聲,就是這樣,總是這樣,讓她輕易撩動心弦,喜悅滿溢。

“你倆還不上來,到岸了。”小柒蹲在艙口數核桃肉,還耍壞,“九公子,人家果兒姑娘問了無數遍你什麽時候過去,望穿秋水。”

王泮林看看節南,“我送果兒姑娘回都,李羊他們也跟我走。”

節南仍停在原處,真心道,“九公子快去。”

王泮林蹙眉又擡眉,忍不住,“這裏離崔府別莊只有十五裏,你卻要小心迷路,而且聽說崔府莊外的池子裏養鱷魚,不是讓你掏心窩的鯉魚……”

節南又瞪了眼,“有完沒完?”

王泮林一笑,上去了。

節南側目看著跳跳的油燈,吐口氣松口氣,敲心窩,“去吧去吧,拉開三十萬尺,你要還能跳成這德行,我就不姓桑!”

說完一回眼,卻見小柒趴在艙口,腦袋彎下,伸長脖子伸長耳朵的模樣,立刻惹得她哈哈笑。

這個寶貝姐姐!

船靠岸,王泮林和桑節南背道而馳,目標——

彼此,拉開三十萬尺。

------------------------------------

6點發布,現在才發現系統說沒發布成功!

今天第二更也會晚,估計要靠近12點了,親們明早再看哈!

周末愉快!

第305引 詩畫牢籠

星星沒有了,鳥兒成群叫,灰雲裏滲金,大江在這裏收窄成河流,河流兩岸皆是農田,已有農人拾鋤幹活。

崔玉真從自家丘亭望著這片日出前的景象,眼中美不勝收,心中卻有說不盡的淒苦。而她曾經那麽喜愛這處別莊,少女時期覺著如詩如畫的地方,如今卻成為幽禁她的牢籠。

又是一夜未眠。

身體疲累之極,心緒紛亂之極,以至於在床上躺多久都是徒勞,即便能恍神一會兒,也會讓惡夢驚醒。她的目光調回手中信紙,消瘦的雙頰才顯出一抹潤色。

信是孟元寫的,前些日子他悄悄進村,想見她卻不得其門而入,就把這封信托付了照料花園的老婆婆,老婆婆是村裏人,對這不能那不能的規矩看得沒崔府仆從丫頭那麽要緊,所以她才拿到信。孟元在信中說,他會找桑六姑娘想想辦法,看她父母會否允桑六姑娘來探訪,到時他便可以隨同混入。

崔玉真一面期盼,希望桑節南會幫自己想辦法,畢竟她之前在茶店也幫了自己和孟元,另一面卻不敢抱有僥幸,因自己曾和五哥提過請節南來探望,五哥拒絕了。

如果再也見不到孟元——崔玉真痛苦得閉上眼。

五年來孟元音訊全無,她以為他死於戰亂,哀莫大於心死,讓自己變得麻木不仁,只為父母活著。如今孟元回來找她,是上天的最後機會,她不能由家裏人再破壞一回。她也無法想像,沒有他的日子該怎麽過下去?

這回,不是死,就是活!

崔玉真一邊這麽告訴自己,一邊睜開雙眼,忽然撐桌站起。

兩個大丫頭立即跑上亭。

自從崔相夫人知道女兒和孟元見過面,不但罰了小丫頭虹兒,還把虹兒調去某個農莊幹活,女兒身邊其他丫頭也一個不留,將她自己的丫頭們調來這裏服侍。

所以,這兩丫頭只忠於崔相夫人,除了照顧崔玉真生活起居,更是負責看管,一有風吹草動就警惕起來。

崔玉真冷眸瞥去,“慌什麽,難道我還能從這兒飛上天去?你倆自己分配,一個告訴門房,讓他打開中門迎客,一個通知膳房,早膳要精致豐富,都別讓客人覺著受冷遇。”

大丫頭們往丘亭下看,就見一頂油蓬竹轎兩人擡,上坐一位姑娘,也能瞧出大致樣貌,正是自家姑娘原來的陪讀桑六娘。她們雖然奇怪桑六娘怎麽來了,但皆知這姑娘挺討夫人喜愛,又見她只身前來,就沒多想,照適才崔玉真的吩咐做事去了。

等大丫頭們一走,崔玉真就沖到亭欄前,睜大了眼,直往兩個轎夫身上打量。她不知江湖常見易容術,只知可以喬裝打扮,然而這個距離看下去,怎麽都不覺得任何一人像是孟元。

轉眼,竹轎就到了門前,節南下轎,幾乎立刻就發現亭上有人,擡頭看清是崔玉真,朝之揮揮手。崔玉真才揮一下帕子,卻見那兩名轎夫未作停留,放下人之後竟就走了。她笑容僵住,呆呆坐回亭欄,望著那頂小轎消失在丘山林蔭中,而田裏的農人依舊忙碌,遠處的小村依舊悠寧。

“玉真姑娘這裏真像世外桃源,怪不得養病養得不回都城,原來樂不思蜀。”

崔玉真聽到節南的聲音,頭也不回,一副興師問罪的口吻,“你為何一人來的?”

節南重覆崔玉真的問題,“我為何一人來的?”

這姑娘相思出魔障來了吧?也不看看亭外兩大丫頭還沒走,對她虎視眈眈,生怕她是孟元變的!

“玉真姑娘稍安勿躁,蘿江郡主她們應該也快到了,短則今日,長則明日。”節南還想,崔玉真知道孟元會跟著她來,看來是通過消息了。

崔玉真回了神,也回了頭,看見丫頭們守在亭外,才知道節南打斷她的緣由,目光頓時充滿歉意,無聲吐出“對不住”三個字。

節南搖頭微笑,表示不妨事。

她不喜歡崔玉真和孟元一對,但看這位明珠佳人變得如此黯然消瘦,又不禁有些唏噓。她不是崔玉真,不會明白崔玉真的感情,還因為崔玉真背叛的人是王七,所以從知道這件事的一開始,她就不是以旁觀者的立場看待,而是偏心王七偏得東南西北不分。

然而,無論如何,世上不再有王七。將崔玉真的變心隨王七的離去一起放下,崔玉真對孟元癡情是誰都不能否認的。更別說,錯付真心的崔玉真,其實也可憐。

節南坐到崔玉真身旁,繼續聊道,“這回鞠英社總賽在鎮江舉行,郡主好本事,讓百裏將軍答應觀鞠社可以隨行。我本來也同郡主她們一道坐船的,誰知臨出發前姑母派我事做,我就沒能上船,改走旱路。原以為可以在鎮江回合,結果中間有些耽擱,沒趕上比賽,索性就直奔你這兒了……”

接著節南又從趙大夫人病危講到雪蘭與朱紅成親,再從都城裏的大小消息捋起來,才終於等到那倆丫頭下亭子傳膳。

崔玉真卻為雪蘭的婚事真心歡喜,“朱大人儀表堂堂,出身名門,那日見他為人也不錯……”

節南再度打斷崔玉真,“孟元來不了了。”

“……”崔玉真一時怔楞,倏地倒吸一口氣,“他已非官身,不用再去工部,也可以隨意來去,為何來不了?是不是我父親,還是我母親,又對他做了什麽過分的事?”

“一個再也當不了官的人,崔相或崔相夫人不需要做什麽了吧。玉真姑娘應該很明白,像你這等身份的千金,是不可能嫁給平民的。”不但父母家族不許,恐怕連宮裏都可能幹涉。

“無妨。他來不了,我會去找他,我已決意同他遠走高飛。”崔玉真一語驚人。

節南總不能說這姑娘早幹嘛了,只想老天不薄,橫豎崔玉真自己怎麽決意,湊不成雙哪兒也飛不去。

“玉真姑娘,孟元原本是跟我一起來的。”在說與不說之間,節南選擇前者,因為紙包不住火。

“是嗎?那他人呢?”

崔衍知走上亭來。

不止崔玉真,連節南都嚇了一大跳。

第306引 良藥絕命

俗話說,夜路走多要小心。

節南以桑六娘和桑小山兩個身份行走,本來只是仗著鳳來縣和神弓門相隔遠,其實有些討巧。如今趙府和兔幫沒有地域差,她換來換去,時日一久就可能讓周遭人看出共通之處。更何況,這位還是提刑司出身。

提刑司與一般官衙不同,提刑官也與一般官員不同,哪怕欽點狀元,要進提刑司還得另外考試,因此說提刑司的官是萬裏挑一也不誇張。

小柒送她過來的路上,已經說過王泮林送畢正他們上水師大船的事,她也知崔衍知在船上,與王泮林可不是相談甚歡,最後雖然沒追上來,大概要歸功於王泮林的本事。然而,本該在齊賀山搜索屍首和證據,確認案子的崔推官,卻和她前後腳來到這裏,不會是因私忘公趕來看妹妹的。

節南鎮定得很快。她性格如此,天大的事可以當被蓋。

“五哥怎麽也來了……”一向喜歡這位兄長的崔玉真,如今就像老鼠見了貓,不知是否那句遠走高飛也讓兄長聽了去,驚立起來,惴惴不安。

“玉真你先去用膳,我與桑六姑娘說幾句話。”

節南立刻聽出崔衍知話裏的強硬,不過還挺好奇,不知對方能料到何種地步。

崔玉真躊躇著走到亭外,眼看要下石階,突然毅然決然轉身回來,“五哥要是說孟元的事,我就不走了,他的事就是我的事。”

崔衍知凜目,看看節南,暗想這姑娘橫豎一清二楚,也幹脆咬牙直說,“玉真,我知你心中怨爹娘兄弟,好似我們不通情理。”

崔玉真全身繃得直直的,站姿冷絕,“無非就是嫌貧愛富。”

“不是!”崔衍知斷然否認,“即便爹娘看得是門當戶對,我卻不看那些。孟元自私怯懦,毫無擔當,不但出身來歷說不明白,這幾年被大今俘虜的經歷也不清不楚。他若光明正大,為何含糊其辭?”

崔玉真固執起來的樣子和崔衍知像足兄妹,“五哥說不看門當戶對,又何必說到出身來歷。被俘還能活下來就已經萬幸,三歲小兒都知今人怎樣對待俘虜,五哥又何必追問不休。揭人不堪回首的傷疤,從小就想伸張正義的五哥怎會變得如此殘忍!”

三聲五哥,淚盈盈,眨眼將崔衍知說成惡人。

崔衍知卻不在意這樣的指摘,眼中沈痛,“玉真你這般執迷不悟,逼得我不得不說出真相,聽完你也許不信我,也許更怨我,但無論如何,我不能也不忍任你被孟元欺騙,用一生去惦記一個惡棍。”

崔玉真一眨眼,淚落雙頰,臉色蒼白到幾近透明,但立得筆直,嘴角噙著嘲笑,似打定主意不會聽信惡意中傷她心上人的謠言,哪怕是她親哥哥的話。

節南知道崔衍知要說什麽,如果不說出來,十頭牛都拉不回崔玉真的奮不顧身。

“孟元這幾年關在香洲外的大今軍營,是一名造防禦工事的奴工。約摸兩年前,奴營的工匠們決定逃跑,做了精心準備,孟元也是其中一員。就在計劃即將實施的前幾日,孟元忽然暴斃。同伴們很難過,卻也因此堅定了逃跑的決心。到了那日,百人大逃亡開始,哪知照著計劃每進行一步,都有同伴死在今軍的刀下,最後更是完全掉入今軍的陷阱之中。只有數名幸運者及時得到消息回了奴營,得以保住性命。另外那些讓今軍鎮壓的人中,有老人,有孩子,全是慘死,不留全屍。”

崔玉真不禁後退一步,搖著頭,雙淚震落。

“聰明如六妹你,也一定奇怪吧?”崔衍知的神情亦不好受,“明明暴斃的人,為何一年後能出現在都安,出現在你我面前?要知奴營暴斃之人,今兵會補刀檢查是否詐死。孟元卻活著出了今人軍營,只能說明一個事實——他用同伴們逃跑的消息換得了他的自由。為了不引起同伴疑心,他才裝死。因為有今人包庇,自然不會再補刀。”

崔玉真兩眼驚白,肩膀因急促的呼吸而劇烈起伏,雙手捂嘴,“不會的!他不是那種人!”忽而放手失笑,“五哥,你為了讓我放棄,竟能編得出這麽精彩的謊話,我真佩服你!到頭來你和爹娘一樣,都是勢利小人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