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三章,這時候才完成,今天絕對三更。(未完待續。) (3)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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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南不答,“你別岔開,我不聽蠍王不問蠍王,只因我知他貪圖桑家錢財,未必與指使之人有何緊密關聯,極有可能就是一筆清的買賣,否則蠍王後來也不會當了大今的開山狗。再說,呼兒納親自到鳳來找燎四王子養兵的證據,可見大今與我桑家滅門案無幹。那麽,所有線索就指向一人了。”

王泮林當然也清楚地很,“燎四王子。”

節南不置可否,“我用一年只查到全家死於山賊之手,故而謀山賊下大王嶺,手刃蠍王,滅掉虎王寨,自覺當時已經做到最好,雖然在九公子看來是自欺欺人。隨後,新線索出來,明知或許還有真兇,我是無論如何都做不到九公子這般,給自己鋪好死路。我不像他人,不會將報仇當作此生唯一活願,以至於其他什麽都不顧了。萬事有輪,或早或晚,總會轉到我手裏。還請九公子連這條一道學去,今後多珍惜自己的小命,從容活久,比大仇人壽命長個幾十年。如此一來,哪怕什麽都不做,也能把仇報了。”

王泮林笑不動,“小山你真……”

節南故作兇狀,黛眉倒豎,“我真如何?我就不明白了,九公子今日究竟作何是想。怎麽看那個馬成均都不是九公子的對手,烏明也讓你借刀幹掉了,明明可以全身而退,竟打算和馬成均同歸於盡……”

“並非同歸於盡。”王泮林說著又笑,“我本打算等書童點燃煙火,看看馬成均的表情而已。”

節南大不以為然,“馬成均的表情懊悔也罷,覺悟也罷,再難能可貴,卻比九公子的命賤。成翔府那會兒,九公子不管我死活,我以為九公子天性冷血,待誰都一樣,結果還是會偏心,豈不叫我心生怨念,要向九公子實施報覆麽?”

王泮林止不住笑,“我以為你報覆過了。”

“那一腳踹?”節南撇撇嘴,刁眼俏皮,“在九公子看來傷自尊,在我看來只解氣未解恨,遠遠不夠。”

“因為這張王希孟的臉,所以小山姑娘下不了手?”

王泮林露出一種表情,節南覺得那叫欠揍的表情,正要出手拍他。

“既然受傷了,就消停吧,你我又非初識,到如今還要事事算得一清二楚,說過笑過便罷了。橫豎人算不如天算,你不肯聽話和吉平一起走,我就只能親力親為帶你跳水,所以都活得好好的。”王泮林說著話,自顧自走過竹橋,上了水亭,回身沖呆立橋頭的節南背手一立,“換過衣裳再走。上回去雲茶島,你換了我家小廝的統服,原本那套衣裙洗凈了,一直收在樓裏。”

節南啞然,本想反駁王泮林,什麽叫事事不用算清楚,但聽他後半段,真是沒法算清楚的無力感。不過也虧了這種無力感,換好幹衣物後,她難得記性沒丟,問王泮林上哪兒找吉平要耳環。

王泮林一本正經說道,“吉平平時多在雕銜莊的武館內,若你急需,我可派人知會,讓他跑一趟趙府。”

節南心想一只耳環有什麽急需的,就道不必讓吉平專門送回,下次見面時再還她就是。

王泮林只說好。

節南跨出小樓,王泮林也跨出小樓。

節南狐疑瞥王泮林一眼,有點草木皆兵,“你千萬別跟我客氣,我不用你送。”

“誰說我要送你?我去接商娃。”王泮林淡道。

“娃娃跟你住?”節南挺詫異,以為王泮林會把孩子塞進王家後宅。

“是,今日因要見你,才放他到處玩,但睡前聽一篇詩經是每日少不得的功課。”王泮林看著廊下一盞畫燈,皺眉,似衡量什麽,最終沒去碰。

節南瞇了瞇眼,也不動手。她是要出府去的,可王泮林卻在自家裏轉悠,方向相反,這回她沒法代勞。

“商娃才一歲半。”還有,聽詩經?

王泮林回道,“我三歲作詩。”

節南嘀咕,“一個妖胎,一個凡胎,怎麽比得?”

王泮林聽得分明,“凡胎由妖胎養著,就得沾上幾分妖氣,否則兩相厭棄怎留得住。”(未完待續。)

第232引 各壺各開

節南想到那只一歲半的娃是有點過份機靈,不知該嘆可憐還是該嘆物以類聚,想了又想,最後為商娃爭取一回福利,“留不住就還送到玉將軍府去,好歹亂世之下有本事保護自己,不然縱是詩仙詩聖也無用。”

“小山無須擔心過早。我如今深知單當武夫也不行,沒有斯文俊氣,實難討好姑娘的歡心,等商娃大些,就送到文心閣裏去,文武一並學了。”王泮林一笑,調侃味濃。

節南張張口,轉過話鋒,避重就輕道,“這要是不知情,還以為是九公子的兒子呢,想得這麽深遠。”

“受人之托,忠人之事。等過幾日五哥成了親,就給商娃定名,這會兒他讓老爺子關著,連十二都見不著他的面,更遑論我了。”王泮林說完,打開通向府內的門。

音落正對面,一見王泮林,立刻提燈而來。

節南不覺莞爾。

王泮林卻望著節南莞爾。

趁音落沒走近,節南低低笑語,“活著多好,鳥語花香,朝夕可聞。”

王泮林也低語,“當真不是尋死,若叫你心疼了,今後我惜著自己這條小命就是。”

節南的神情大受驚嚇,小心肝亂蹦,立時咬牙切齒,“九公子千萬別自作多情。我是怕你死得太早,賴了我那些物件,只等全部拿回來,我幫你上吊!拉繩子踹凳子,只要你一句話!”

王泮林眉梢挑高,但笑,“我本來就在說你心疼那些東西,如何到你那裏就成了我自作多情?小山,莫想多,否則倒叫我尷尬了。”

節南頓啞,燒臉。

音落靜靜走上前來,哪知兩人一路比她還靜,她還一個字都沒聽見,就各奔東西了。

眼看就要進五公子的不盡園,音落開口道,“九公子,有句話婢子不知當講不當講,劍童未免有些目中無人,似連公子也不放在眼裏,來去絲毫不講規矩,只怕讓大總管他們知道,要執家法的。”

王泮林冷冷瞥回,“你守著門就是,我自懂徇私偏心。若真有擋不住的時候,你這個幫她餵魚的小丫頭代受處罰就是,有何難為?”

音落一聽,咬得唇色慘慘,“公子明知音落之心,音落不敢奢望名分,只求一處好安身。你偏心劍童也罷,納了劍童也罷,音落絕無怨言。”

王泮林聲音冷得掉冰,神情譏誚,“蠢才,與你怎麽說也不明白。看在祖母面上,我再多給你幾日,若還敢算計我的心思,就趕緊自求出府。至於祖母那兒,我也絕容不得你回去了。”

音落臉色又慌又恐,連聲稱不敢,哪裏還敢多言。

王泮林進了不盡園,在那一大片長瘋了的植被裏橫來縱去,最後來到一排屋子的後面,敲了敲窗。

窗子開了,露出王五那顆大腦袋,比王泮林整整矮兩個頭。

王五愁眉苦臉道,“九弟救我。”

王泮林雙手往窗裏一伸,笑得刁壞,“我不管,小東西拿來。”

王五從窗前消失,不一會兒抱出商娃,放進王泮林手裏。

王泮林兩手沒撈住。

還好王五的手沒抽回去,手忙腳亂抱進窗裏,“我讓書童送回去吧。”

王泮林拿目光反覆研探睡得很香的娃子,“是不是該餓上幾頓?小小年紀光吃不動,四肢癡肥臉滾圓,平時讀書犯困犯懶,一見美人精神抖擻。這時不給他掰正了,長大一臉癩蛤蟆相,豈不是給王氏丟人?”

王五聽了這話,顧不得愁眉苦臉,神情大不讚同,“九弟,一兩歲的娃娃都長得如此滾圓。我近來一直想,這娃娃還是不要跟著你得好。一來你未成親,不知怎麽養法。二來徒惹閑話,好姑娘不肯嫁你。不如抱進後宅去養,我娘自不用說,大伯母喜歡小孩,五伯母也心慈,還有芷姑姑,比養在我倆手裏強。”

王泮林看書童爬窗出來,又看著王五將娃娃遞給書童,這才道,“你就要成親了,不若你和新媳婦領去?”

王五馬上滿面愁雲,“你是哪壺不開提哪壺,故意堵我嘴呢?”

王泮林居然點頭。

王五嘆口氣,“隨你吧。這娃聰明伶俐,今日還似模似樣念了兩句詩,真有幾分像你,所以才和你結緣。”

王泮林也不說每晚給這娃灌功課灌才氣,轉頭就要走。

王五喊住他,“九弟幫我想個法子,如何退了這門親事。”

王泮林一笑,眸光清冽,“想不出來。你如今就算不拜堂,逃到天涯海角,但等婚禮一過,劉家千金仍成王家婦,死後必定與你合葬。”

王五趴窗臺,“逃無可逃?”

王泮林語氣當然,“因為你心太軟,我就算有法子,你也不會用,何必我浪費唇舌?再者,你若真想逃家,老爺子關得住你麽?”

王五攏眉川,“逃家並不妥,如你所言,劉家姑娘仍會被我耽誤終身。”

“那位姑娘的雙親應聽媒婆描述過五哥,而老爺子親口關照媒婆如實相告,既然對方仍堅持這門婚事,怎稱得上耽誤。”王泮林語氣雖涼,字裏行間卻護短。

王五笑容略澀,“但那女子是安平第一美人……”

王泮林笑出聲,“五哥大可不必擔心,市井傳言皆浮誇,我保證未來的五嫂沒那麽美……”語氣一頓,“……連我們王家的劍童都比不上。”

王五居然能讓這種話安撫,“當真?”

王泮林目光溫和,“當然。話說回來,五哥這兩年在外講學,難道沒遇見過待你好,你又挺喜歡的姑娘?”

王五立即赫然。

王泮林就明白了,馬上一臉打聽八卦的邪氣樣,“才子總有佳人顧,五哥無需妄自菲薄。五哥說與我聽聽,贏了哪家姑娘的心?”

王五結巴起來,“沒……不……不是那回事,就是個性子特別好,心地又善良的姑娘,不拿異樣目光瞧我,平時對我噓寒問暖。只是我當時接到家書,以為母親病重,急著趕回來,沒來得及跟她辭行……”

王泮林光挑自己想聽的,聽完就打斷兄長,“五哥,我還得給商娃讀書,免得他睡沈了聽不進去。明日起也不把他往這兒送了,你安心寫篇婚賀禱文,到時候好讓十二喜堂上念,可別寄望十二寫,他那點墨水加上王小的腦汁,在大日子裏根本不夠用,徒讓賓客再笑我們安陽王氏的子孫沒出息罷了。”

他一邊轉身走,一邊去拍娃娃的臉蛋,“醒醒,不然就叫你商蛤。”

第233引 彌留之鐘

五月初十,王劉結親,劉家從水路送嫁女兒,雖然兩日前蘿江郡主大婚,但這樁婚事仍引得百姓熱議,趕集似得跑出來瞧好。

趙琦口說不送禮不觀禮,這晚到了,他哪兒能真缺席,早早就帶著獨子趙摯,連同桑浣,帶著大包小包的禮盒去王家赴宴了。

所以,趙府整個冷清。

小柒在家。自從上回在船上鬧了一場,當著明瑯公子的面,吐得沒裏子,所以一下子發奮圖強了,在小膳房裏閉關,說要制一種舉世無雙的毒藥丸,毒傻毒醜毒死金利家的。

節南也在家,趁著青杏居無人,將那把真正的神臂弓卸掉,扔進柴火裏燒開水,然後就回房睡大覺。

這睡覺也不是真睡覺,屬於師父秘傳內功,可將赤朱的熾熱毒性輪流壓在雙手手脈,既能騙過桑浣把脈試探,也不影響她用劍。只不過,這種調息不能解毒,只能緩得一時,而且逆向,是很痛苦的。若非赤朱之毒讓外傷難以痊愈,小柒又閉關,她並不樂意這麽做。

啪啪啪!啪啪啪!

也是巧,節南一套功夫做下來,院門大響。

別看小柒吃東西停不住,其實就是無以倫比的毅力。閉關也一樣。哪怕聽得到外頭的所有動靜,除非節南讓她出來,天塌都能頂著。

節南對著鏡子理一下汗濕的頭發,這才走出去開門,見孫婆子扶門框喘粗氣,頭箍歪了也不自知。

“怎麽了?”問著話,節南心裏卻是一驚。

孫婆子是劉氏的陪嫁人,當初守門那麽彪悍,後來雖然收斂不少,腳趾頭也從來不觸青杏居這塊地方,這時急跑過來,節南就算霸性,也不得不往壞裏想。

孫婆子一擡頭,樹皮黃臉上老淚縱橫,“大夫人吐了好多血,止都止不住,把大小姐嚇暈過去了,二姑娘又小,家裏沒個人作主,請……請……”一口氣上不來,嗆咳了,撕心裂肺。

節南當機立斷,立刻把小柒喊出來,就往主院趕去。

小柒本來老大不願意,後聽孫婆子說了劉氏的狀況,神情就認真起來。她和節南雖不是尋常百姓,不怕這些生死之事,卻並非冷血。劉氏再如何兇悍不講理,與桑浣鬥得始終是家裏事,與她們姐妹倆並無不利。如今大限將至,自然不會幸災樂禍。

一進大屋,姐妹倆就聞到一股沖鼻血腥氣。

趙雪蘭躺在梨木花榻上,趙雨蘭六神無主坐她身旁,一見節南就怯生生喊六表姐姐。

節南安慰了趙雨蘭兩句,問神色惶惶的碧雲,“請大夫了麽?”

碧雲略猶豫,“大夫人一開始吐血,錢婆子就走出去了,應是請大夫去的吧。”

節南看孫婆子一眼,見孫婆子點了點頭。她再進到裏屋,只見劉氏躺在一片血泊之中,枕頭被褥盡是鮮紅,嘴角還流著血絲,臉色慘白如紙,閉緊雙目,真跟死了一樣。

“小柒?”節南皺起眉,劉氏吐太多血了。

正把著脈的小柒對節南搖了搖頭,“就在今晚。”

節南叫孫婆子,“趕緊到前面告訴管事,讓他速請姑丈姑母回府,大夫人怕是不成了。”

孫婆子怔忡瞪著節南,突然流露悲愴,撲到劉氏榻前大哭大嚷,“我的四姑娘欸!您可不能走啊!大小姐還沒嫁,您怎麽能走啊!您要走了,桑氏逼大小姐真當姑子——”

小柒掏掏耳朵,節南一手就把孫婆子拖離榻前。

節南冷笑,“原來是你們這些無事生非的東西,讓好好的人落了心病減了壽命,不知悔改也罷了,這會兒還心裏揣鬼,到底幫人算計還是為自己算計呢?”

孫婆子目露兇光,“你管我為誰算計,總不會是幫你姐倆算計。我就不該喊你們來,也不知道你們施了什麽毒計,本來挺好的,怎麽就叫不成了?夫人肯定就是讓你們害——”

趙雪蘭突然出現,上前就給孫婆子一個大嘴巴子,抖聲道,“給我閉嘴!六娘說得沒錯,我娘原本挺好的人,盡讓你們嚼碎嘴的老皮子弄到今日這步田地。”

孫婆子摸著臉嚇傻了。

趙雪蘭看向節南,臉色雖然蒼白,眸光堅毅,“這麽大的事,我不放心交給管事去辦,我娘身邊我又離不開,麻煩六娘你幫我去王家一趟,請我爹和浣姨盡快回來,但也莫驚了人家的喜事。”

節南自然答應,“小柒懂些醫術,大夫來之前她會盡力。要你實在不放心,我就讓小柒別管了。”

趙雪蘭雙眼充紅,“不,我相信你們。”

小柒卻不給客套友好,“我雖能盡力,是否堅持得到人趕回來可不好說。說實話,你娘這病還當真是自己和自己過不去,不然何至於——”

節南打斷小柒的實誠,“小柒,你少說話多做事,我去去就回。”

小柒癟癟嘴,轉頭就拿出她的針灸套子來。

節南來到前庭。

大管事已經得了信,照吩咐備下兩匹馬一駕車。

節南拽韁繩,利索上馬,見大管事有點看楞,淡然挑眉,“楞著幹什麽?趕緊上馬,我還告訴你,等會兒你去找我姑丈,千萬別把大夫人的事嚷得人盡皆知,不然沖了人家的大喜事,還以為咱趙府故意找碴呢。姑丈是個大好人,你也得勸他別立刻露了悲切。”

大管事欸欸應著,心想這位表姑娘平日怪不起眼,關鍵時候絲毫不含糊。

兩人催馬急行,約摸半個時辰就看到了王家大門。

那真是,雌雄雙獅守大門,只比帝宮縮一號,歇山八角立五神,門楣禦匾覆喜燈。

某個只從墻走的小兔奶奶暗想,哦,王家大門原來這麽威風的。她等著趙府大管事同王家管事說話的時候,忽聽有人跟她打招呼。

“桑六姑娘?”

節南回眼一瞧,想一會兒,“……判官大人。”對她而言,官職比人名好記。

來得正是朱紅。

第234引 姹紫千紅

那廂,趙府大管事有點詞窮,似乎王家管事沒貼就不肯放他進府,只願意傳話,一直問他到底什麽事。偏偏他不能明說,支支吾吾的樣子更惹人起疑。

節南心想,還是南山樓的後門好走,正門前門什麽的,和她的氣質相沖。

別看朱紅以前不過是小小禦馬官,但能給皇上挑馬養馬,眼神其實非常好使,見狀就問節南,“可需我幫忙?”

節南見過朱紅兩回,也聽過他和蘿江那點事,只覺這人對宦海浮沈應對自如,大有可能是個極聰明的,當下就十分幹脆,走近低道,“大夫人病危,要請姑丈姑母回府。”

朱紅立刻示意隨從將自己的請帖拿給王家管事瞧,然後說道,“就當這二位是跟我來的,有什麽事我擔保。”

管事一看都府判官大人給擔保,立刻點頭讓開身,還招來丫頭領節南到後宅去。

節南對朱紅福了福身,“多謝判官大人。”

朱紅道聲不必客氣,同節南走入前庭廊下,看王家的仆從沒註意,才接著道,“聽聞趙少監的夫人病了許久,上回我匆忙到府上,那情形並不容我多說。其實,倒是有位熟識的老國醫,雖說如今退居在家,我大概還請得動。”

“只要不麻煩判官大人。”節南無法拒絕,也沒道理拒絕。

“舉手之勞。”朱紅自腰間摘下一塊玉佩,隨從接過就調頭出了王家大門。

節南又謝了一回,朱紅仍是客氣,帶著趙府大管事往宴客樓去了。而她就跟在領路丫環的後頭,走了足足三刻工夫才到內外宅的墻門前。

王家內宅,節南還不曾來過。上回王老夫人壽宴,擺在外宅的湖邊上,好方便各家年輕人拜壽,今日卻是娶進新婦,洞房設在內宅中,來吃喜酒的夫人少夫人和姑娘們在內宅會更自在些。

別的還好說,節南就覺得劉彩凝住不上王五那座奇異的植物園子,挺遺憾。

走進那扇優雅的拱門,喜紅的燈每盞都繪著不同的畫,一路照亮了長廊,其中有一處亭臺水榭在燈火中露出華美氣派,沈貴難得浮起奢金。

領路小丫頭走到水榭對面的九曲橋就躊躇了,左顧右盼。

“怎麽不走了?”節南問。

小丫頭為難,“我只是領路的丫頭,不能再往前走了,這裏本該有其他姐姐的。”

節南從來獨來獨往,“無妨,我自己去就是。”她記得,王家世家,規矩多多。

“這……”小丫頭仍是躊躇。

“多半是我來得晚,她們以為沒客人了。要這麽幹等著,得等到什麽時候去?”節南笑道,“過了橋就是,還怕我拐到別的地方麽?”

小丫頭被說服了,指著那排人影綽約的方頂樓臺,“那裏有三個樓梯口,分別通向兩翼和中樓,趙二夫人坐中樓丁號桌。姑娘你上二樓,面朝東,左手邊就是。”

節南道聲知道,眼看走過另一頭,卻見那丫頭還立在對面殷殷望著,生怕她走錯了路一般,讓她不禁心嘆世家出品就是壓力大啊。

“欸?這不是桑六姑娘嗎?”

節南轉過頭來,輕輕一笑,“徐婆婆。”

徐婆子,崔相夫人之乳母。

徐婆子道,“可有陣子沒見了,老婆子給六姑娘見禮。”

節南不受,伸手扶住,“自從那日我表姐雪蘭邀觀鞠社的姑娘們看寶獸,玉真姑娘就感染風寒,然後到別院養病,這都有一個多月了吧,只不知玉真姑娘何時回轉?”

徐婆子眸光一閃,隨即垂眼皮,對身旁的一個小丫頭耳語兩句,回節南道,“可不是。別說你們,連咱們夫人都大半個月未見姑娘。不過聽大夫說好得差不多了,就是身子還虛,需要靜養。別院氣候清爽怡人,夫人就讓姑娘再多住些時日,權當避暑消夏。”

節南眉微挑,瞧那丫頭上了樓,“也是,夏天悶潮,觀鞠社不少姑娘六月裏皆要出城避暑呢。”

崔玉真要住過夏天?

那位至今還在蹲大牢的孟元怎麽辦?

節南心想,果然這兩人的姻緣走向不大妙,哪怕滄海桑田唯情不變,可講究門當戶對的世道也一點不變。

但她無心多管,一笑而過,打算上樓了。

忽見,崔相夫人戴氏下樓來。

眨眼之間,節南的神情從詫異轉為平和,盈盈作禮,“見過崔相夫人。”

戴氏親切挽進節南的臂彎,“六娘啊,你姑母正同王老夫人說話,你就陪我走走吧。”

“是。”崔相是一人之下萬人之上的宰相,戴氏也就比皇太後皇後低一級,節南當然不會推托,只暗暗奇怪戴氏找她何用。

這裏雖是王家府邸,戴氏卻似乎熟悉,很快和節南走入一間花亭,一擡手,徐婆子等人就守遠了。園中有塊奇形怪狀的太湖石,一陣突兀的晚風吹過,每個石孔一齊發出低沈回聲,靜謐可聞。

節南等著,以不變應萬變。

戴氏終開口,“六娘你是聰明人,我就打開天窗說亮話了。玉真能同那人見面,可是你幫忙促成?”

本來節南有點心理準備,知道肯定是為了崔玉真和孟元的事,卻想不到戴氏竟然直指自己,但不慌不忙,“不是,不過正好讓我撞見,又碰上官差問話,幫忙搪塞了幾句,免得玉真姑娘名節有損。”

戴氏雙眸定望節南,透出一股子老道犀利,“你何時知道那人的事?”

節南半晌不語,然後回道,“夫人這不是讓我兩難嗎?一面是夫人賞識,讓我陪伴玉真姑娘,另一面是玉真姑娘待我如知己好友。我要告訴了夫人,就愧對玉真姑娘。要是幫玉真姑娘隱瞞,卻又愧對了夫人。還請夫人見諒,我答不得。再說,答不答都於事無補。”

戴氏默然片刻,再問,“雪蘭姑娘也知曉?”

節南這回點頭承認,“我們同進同出,在所難免,但請夫人放心,誰也不會亂說話。”

第235引 考驗真心

戴氏犀利目光稍稍轉柔,“如此這般就最好了,畢竟是崔府家事,我亦不想最後弄得要相爺出面,讓你姑丈難為。興許你還不知,吏部正擬工部官職調動,你姑丈這軍器少監肯定是要動了,但往上還是往下,尚未可知。”

這是公報私仇的警告。

節南淡然,“我們明白的。”

戴氏看不出節南的冷淡,只看出她順從,故而十分滿意,“我亦懂得感謝,不讓你們白擔著這事。只要你們能守口如瓶,無論是趙大人,還是你姐妹二人的姻緣,崔相和我都會放在心上。”

節南誠摯地說,“夫人不必客氣,我心領。”

戴氏卻當成節南客套,“客氣什麽,等我忙過這陣子,我就替你和雪蘭姑娘尋一門極好的親事。崔相還挺看重你姑丈的,為官踏實本份。他這回要能升一級品階,只怕不用我操心,請我牽線的人家就能排一長隊……”

節南呵笑,有些話既然說不通,就不說了,但瞧戴氏有點停不住,耍壞提起不開的壺,“夫人莫怪,敢問玉真姑娘可好?真得了風寒?”

戴氏立刻沈臉,竟還哼了哼,“休提那不孝女。我含辛茹苦養她那麽大,以前諒她年紀還小,對方又是花言巧語之輩,她會犯糊塗也還罷,想不到越活越天真,這把歲數還不懂事。我倒寧可她病個三載五載的,直接當了老姑養她一輩子,總比丟了全家人的臉強得多。”

節南懶得敷衍,又無話了。

戴氏遂挽著節南往水榭回走,“你若有心,幫我勸勸她,橫豎她當我這個娘親是仇人,怎麽說都是我無情。玉真從認識你之後性子就開朗不少,或許還能聽得進你的勸。”

被寄予這麽大厚望的節南卻不覺得意,“不敢瞞夫人,我今夜急來見姑母,其實是趙大夫人病勢轉危,雖想勸玉真,就怕有心無力。”

喪中官戶,有數不清的事要辦,只有別家來安慰的份,哪有反過來去勸慰別人的。

戴氏哎呀一聲,面露同**,“這……你怎不早說?若知如此,我也不拉著你說話了。快快去請你姑母!”

節南嘆謂,“不想沖撞了劉王兩家的大喜事,而且趙大夫人久病,本就不樂觀,或遲或早罷了,故而不打算驚動他人,只想悄悄請了就走。”

戴氏連嘆,沒再多說。

待等上樓,戴氏幫忙串場,替下正熱絡應酬的桑浣,只對王老夫人說趙大夫人的病有些反覆,趙府沒個大人,不得不來請桑浣。

都知道趙府劉氏病了很久,王老夫人也不多留客,還囑咐婆子去拿了兩盒補氣老參送給桑浣。

節南看在眼裏,且不說另一重身份,著實佩服桑浣的交際手腕,這才多大工夫,連王老夫人都哄住了。

桑浣走出主樓,優雅的氣質就是一變,面沈似水,“說!劉氏這回又想怎麽發作?才過幾日太平日子——”

節南淡道,“約摸撐不過今晚。”

桑浣先是睜圓雙目,卻又立刻冷下,哼道,“你別被她騙了。她最見不得我和老爺一同出來應酬,回回不讓我們安生,花樣百出。”

節南回應,“我不知從前那些,只知劉氏吐了一床血。除非她把雞血當人血潑上去的,不然尋常人吐那麽多血,絕無可能逃過一死。”她是吐血的行家。

桑浣仍是不信,目光卻有些迷離,到了王家大門外,看到神情同樣有些迷茫的趙琦,居然幽幽嘆口長氣,上前攙扶了丈夫。

“老爺先別難過,保不準是孩子們分不清輕重,等咱們回去,姐姐就沒事了。”

趙琦捉緊桑浣的手,一張臉蒼老不少,“她才不過四十出頭……”

桑浣反扶著趙琦上車,“所以這回也能撐過去的。”

節南在一旁默默看著兩人進車裏去,即便自覺聰明,這時卻看不出桑浣有半點虛偽。而桑浣先前和劉氏鬥法,她能瞧出桑浣使用了哪些手腕。

“趙大人稍待。”朱紅邁出大門,匆匆上前。

趙琦急忙掀開門簾,微愕,“朱大人?”

“趙大人,下官曾沖撞府上,一直找不到機會彌補,且大夫亦由下官推薦,可否容下官跟去府上,或許還有下官能幫忙之處。”朱紅拱手道。

趙琦沒想到朱紅會跟出來,更沒想到朱紅還要登自家的門,一時不知如何反應。

桑浣眼中流光輕轉,允道,“朱大人真有心,那就有勞了。”

趙琦對桑浣事事遵從,也道,“朱大人不嫌麻煩就好。”

朱紅道聲不麻煩,便讓王家小廝牽他的馬來。

一行人很快趕回趙府,就有管事的報說平時給大夫人看病的大夫和前禦醫老大夫都到了。趙琦問人怎麽樣了,管事的支支吾吾不敢說全話。

桑浣大概才相信劉氏可能真捱不過去,竟撇下趙琦就往主院趕去,而且進屋一看劉氏氣息奄奄的模樣,兩眼瞪得幾乎眥裂,冷冷道聲都出去,將趙雪蘭,柒小柒等人往外屋趕。

節南立在門外,對趙雪蘭微微一頷首。

趙雪蘭就走了出來,眼睛哭得又紅又腫,想要拉節南的手,最後猶豫縮回去,“六娘,兩位大夫都說我娘不行了。”

節南不會安慰,但嘆,“姑丈在外頭呢。”

趙雪蘭加快腳步走出屋子去,淒涼涼嗚咽一聲,“爹——”

小柒從門裏往外看,不冷不熱來句,“那個判官怎麽又來?當自己是這家的女婿了?”

節南本來一耳聽著內屋的動靜,一眼瞅著屋外的情形,聽小柒玩笑般說話,如同陡然頭頂開穴,沈眼看了朱紅和趙雪蘭一會兒。

可能嗎?

朱紅相中趙雪蘭,所以今晚如此殷勤?

不過,當真看不出朱紅對趙雪蘭有半點心思,自始自終守著禮節,連目光都不曾與趙雪蘭正面相對。

如果,朱紅真有心思,是被趙雪蘭單純傾倒,還是另有意圖?

或者,就是她想覆雜了,朱紅純粹出於幫人的一片好心……

這時,趙琦和趙雪蘭走進來,又一齊進了裏屋。

第236引 一拍即合

小柒直率,不懂也不裝懂,與節南咬耳朵,“師叔也太能裝了,沒人看著還哭得那麽真,明明高興今後再無眼中釘。你多學著點啊。”

節南低答,“你才給我看好了。人爭一口氣,佛爭一口香,沒人爭就沒勁。你以為人假哭,人卻是真傷心。桑浣和劉氏之間的恩怨,說破了天也不出趙家,我們瞧她們鬥得厲害,其實就是平日消遣。如今眼看這人就要沒了,一時心裏空落落,潸然淚下。這等心境,我們這些未出嫁的姑娘是體會不著的。”

小柒拿奇怪的眼光打量節南,“你不是體會著了嗎?難道說,你除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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