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作品相關 (11)

關燈
?”

“哦,小女子總算明白了,大人是說你們寒窗苦讀,辛苦考官,不求什麽,但求天下太平。”節南恍然大悟,但瞧宋子安和崔衍知的尷尬相,在一群庸碌無為又把自身劃分為天的官員們之中,他倆才叫鶴立雞群。

她朗朗吟道,“為天地立心,為生命請命,為往聖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吟完,一笑,“大人剛才要能這麽說,好聽又好懂,小女子不會見識短得以為大人求取功名不過為了出人頭地。普通百姓也罷,無知平民也罷,更不至於曲解了大人為天地立心為生命請命的志向。”

崔衍知聞此言而擡高了眉,借這段真正的文人崇高理想,這姑娘不動聲色諷刺了知府的庸俗私求,好漂亮的一擊!

讓節南諷刺一己私欲,知府楞沒聽出來,繼續端著官架子,“本官怕你更加聽不明白。”

節南單眼瞇銳了,正要再來一段聖賢大言,羞臊羞臊這個白讀十年書的蠢官——

“知府大人,鳳來之事不可多耽擱,下官這就去做些安置,一個時辰之後與崔大人北門會合。”宋子安上前幾步。

好巧不巧,宋子安一過來,就把節南從知府的視線擋了出去。

知府把正經事想起來,得趕緊遣走自願湊倒黴去的宋子安,免得又生枝節,“你說得對,確實要盡快出發。本官也事務繁忙,就不送你們出城了,但等你們捷報。”

知府去得匆匆,其他官員也跟得匆匆。

老大夫嘟囔著,“還驗不驗屍了?”

因丈夫要去危險的地方而心中郁郁不歡的梅清,突然轉過念來,“對啊,知府大人不問我們半句事情經過,也不叫仵作驗屍查證死因,還有……”

她但指節南,“……這姑娘與死者的關系為何。這些統統不問,就定了夫君你去鳳來當代知縣,算完事啦?”早知道,根本不該來!

第48引 狀元夫妻

節南心想,看來自己主動交代為好,“我與死者馮三都是鳳來縣人,崔大人應該想得到。”

崔衍知點了點頭,眼不望她,“事出非常,鳳來告急,知府大人決定先發兵。”

接著,他對宋子安一拱手,“子安,我這就去點五千兵到北門等你。這一發則動全身,城裏恐怕會人心浮動,沒準還要出亂子,你送你夫人時繞些路也不妨,不必急趕。”

宋子安連忙拱手回道,“多謝衍知,有勞你了。”

老大夫問明宋子安打算將妻子安頓在哪處,就允回頭讓徒弟把安胎藥送過去,然後出乎意表地推起板車,竟說要找仵作驗屍,非要搞明白人是怎麽死的才行。

卻原來,大夫和仵作老相識。

節南隨宋氏夫妻出了府衙,雖然很想跟這些麻煩的人分道揚鑣,可因為都要去碼頭,不得不走同一條路。

宋子安這才笑道,“姑娘適才用張載先生的關學之說,矯正知府大人失言,實在不凡。”

梅清對知府相當不滿,所以聽夫君誇別的女子也不嫉妒,微撅著嘴,“都是考取的功名,可我瞧著那位知府大人,真懷疑他是不是考場帶小抄了。上回咱們去拜訪他,我就覺得聽不懂他說話,東一榔頭西一棒槌的。但夫君一派相談甚歡的模樣,我便以為是自己讀書少。”

節南撲哧噴出一聲笑。

宋子安則想笑也不能笑,“這個嘛,讀書各人各法,考場上又講究天時地利,且知府大人已為官多年。”

“哦——”梅清頓然想通,“我明白了,想是知府當官以後就不怎麽讀書,把從前學過的又都忘了,所以一用文縐縐的詞,就顛三倒四不著邊。”

不管這位少夫人魯莽不魯莽,性情率真得緊。節南暗笑著,一邊聽宋子安轉開話題,開始叮囑梅清安心養胎,絕不能出城,熱鬧地方絕不能去,萬萬不可亂蹦亂跳,還讓她趕緊寫信通知家裏,雲雲。

梅清應得倒是幹脆,可節南聽著敷衍。

等三人回到船上,因為突然的變故,宋子安要作許多安排,一時照顧不了妻子,就讓她回艙休息一會兒。

梅清不但不肯,還非拉著節南不讓走,說聊天不累。

宋子安沒辦法,只好拜托節南照看一下,趕緊去忙了。

節南等宋子安一走,就作勢扒了扒梅清的手指頭,“宋夫人不要用那麽大的力,扯壞我這件襖子,就沒得換了。”

梅清的神情與她夫君在時截然不同,怏怏松了手,“剛剛多謝你。要不是你說出我有身孕,恐怕這會兒他已經出城,沒有心思親自打理這些瑣事。”

“別謝。我哪兒知道知府能讓宋大人去代鳳來的知縣?只是撞了巧。原本想看你夫妻鬧架,結果反而成全了你。”節南嘴上愛耍壞。

梅清並不糊塗,“你要真那麽想看夫妻打架,幹嘛不說我早知道自己懷孕,為了出門玩兒才瞞著哪?”

節南忽然被點通透的懊惱表情,“對啊,我怎麽沒想到?”

梅清瞪著節南好一會兒,失笑,“好吧,你這人實在讓我說不上來,忽而好忽而壞。不過,我決定還是交你這個朋友了。我娘家姓玉,美玉的玉。我叫梅清。梅花清冽的梅清。你呢?”

節南靜了片刻,“叫我小山即可。”

梅清很仰望的俏皮模樣,“你爹娘給你取名的時候,是不是你還沒出世,所以當你是男孩子了?按說,男子為山,女子為水,小山不像女兒家的名字。”

“一個名字罷了,沒那麽多講究。”對她爹怎麽給她取了這個名,節南從未關心過。

這時,城道上不斷跑來一隊隊的府兵,很快就在北門前集成一片密雲。

如果馮三的死不過是一顆石子投入湖心,百姓們的好奇乍驚就平,此刻這般罕見的景象卻似大石投井,濺濕了每個人。越來越多的圍觀者,議論紛紛,揣測紛紛,亦有打聽到蛛絲馬跡就四散報信去的。估摸不出半個時辰,便會驚動全城。

“雖然知府大人說山賊只有千餘,拿回鳳來不難,可我不知為何,這心裏頭七上八下的。你說,要是山賊真那麽好打,大王嶺匪患不早就除幹凈了嗎?何至於拖到今日,弄得千山鳥飛絕,萬徑人蹤滅,連個縣令都過不去。而且,現在那夥山賊把一個縣打下來了,說不定個個以一擋十,力大無窮,我看應該把所有府兵派上才有打勝仗的把握。”梅清說著說著就發急,完全忘掉丈夫的叮嚀,拎裙小跑找他去了。

節南無心攔她,見船下上來幾個水巡小吏和船老大說話,眉頭蹙得更緊。她這心裏,不是七上八下,而在拼命往下沈呢。

“前封都武王,今都安大都督,就姓玉,聽聞他的掌上明珠嫁給了連慶年間最後一個狀元郎。你說天下又能有幾個玉氏女子嫁狀元郎的?”

連慶,是先帝年號,眨眼已是陳年舊事。

節南回頭,看著柒小柒走來。

那麽重的一個人,踩著老船老木,全無聲息,全無動靜。

節南就道,“一直等你不來,還以為你打算混上劉家的船走,畢竟那家富裕,肯定好吃好喝伺候著你。卻不料你早來了,跟到府衙我都沒察覺。”

柒小柒砸吧砸吧嘴,嘴裏有東西吃,“讓你察覺,我這些年的苦就白吃了。我把劉儷娘弄醒之後,馬上趕過來找你,誰知船老大說你去了府衙,其他的事一問三不知,我只好自己跑一趟。想想從前,我哪需要幹這種跑腿的勾當。”

節南不愛提從前。師父一死,她就大徹大悟。從前也沒什麽好。命都攢在別人手裏,呼風喚雨都不過是拿旗聽差的小鬼。

“不過你奇怪啊,無端下船管人閑事?”柒小柒自有她的一分智慧。

“那人是馮三,中點鋼蜂箭而死。”節南道。

“點鋼蜂箭?”

柒小柒識人有過目不忘之能,節南一說馮三,她就知道是哪一個,所以,驚的是“點鋼蜂箭”四個字。

第49引 真之真相

“我得承認,咱太小看大王嶺那夥山賊了,點鋼蜂箭都能弄到手。”不過,驚完之後表情很愉悅,“這個消息真讓我痛快。”

節南呵笑,“比弄傻了劉儷娘都痛快?”

柒小柒眨著眼,大阿福裝起無辜來很真很誠,“不懂你說什麽。”

節南挑挑眉,“那晚你突然要去看劉儷娘傷得如何,我就覺得奇怪。再一想,自打你照顧劉儷娘起,那姑娘就沒能回過魂來。我去濟世堂抓藥,聽老大夫說你提議施針,結果他施針反而加重劉儷娘的病情,我心裏就有數了。要不是你先做手腳,哪有別人施針卻病情加重的道理?”

柒小柒丟一粒花生入口,笑嘻嘻,也不裝了。

“那晚上劉儷娘的馬車,她混混噩噩著,正好車裏沒別人,我就拿了塊點心吃。誰知她竟回過神來,罵我無恥肥賊。我一生氣,就給她紮了喪魂針。人在氣頭上,難免下手重些,解針就需要多花些工夫,我只好招了自己會些醫術,留在劉儷娘身邊,想趁夜裏慢慢解。結果劉夫人一進城,就請那白胡子老郎中來開方子,施針也讓老郎中來。好了,逆血沖脈,劉儷娘差點真成傻子。”

“差點,就是沒傻?”節南問。

“沒,不過誰讓劉夫人想得太多呢?本來我一人能治的病,非要瞎折騰。折騰來,折騰去,還不是她女兒受罪……”柒小柒的眼神有些鬼祟。

“沒傻,但落下病根?”節南瞇了眼。

“師妹就是聰明,可也別想成多嚴重——”柒小柒咧開笑,“今後你瞧見她就知道了。”

呃?!節南啞然。

柒小柒怕節南不信,“我發誓,絕沒留後手,人已經一切如常,眼珠子轉起來溜得很。我覺著可能也是現世報,誰讓那張嘴不留德。”

發誓歸發誓,她可一點不內疚,“咱和劉家的恩怨從此兩清,再了一樁心事。”

節南就更不內疚了,只是氣笑,“我早跟劉家兩清,是你自己貪吃惹出來的,沒有咱。”

柒小柒聳聳肩,“其實,劉儷娘沒準是讓山賊嚇出來的病根。我該做的都做了,氣血通暢,脈象正常,她跳起來摔碗摔杯的力氣,打得死老虎。”

節南沒刨根問底,小柒的性子她很清楚,說什麽今後就知道,便是不打算直接告訴她。不嚴重就不嚴重,人活著,又沒真成傻子,可以了。她這會兒最關心水巡小吏對船大說了什麽,讓船大無可奈何的。

等小吏們走了,節南過去一問,原來知府下令全城戒嚴,即時關閉水陸城門,所有船只停發,到底何時能走,要等官府通告。

柒小柒撇撇嘴,“叫你做事拖泥帶水,明知咱如今老招倒黴,還不學乖。早知道要封城,早點到城外另找船只,不是就走得了麽?”

節南心裏也火,不客氣頂回去,“你早知道要封城,那你怎麽不早點出城?留個標識給我,我就跟著你走了。”而且因為柒小柒,多等兩個時辰,不然能趕上另一班早船。

只是,姐妹吵架,不能較真。

柒小柒嘟噥,“也是,誰知道昏官還能辦明事,居然未雨綢繆,防起城來了?”

節南心道可不是。

下縣被山賊占領,離這兒又不算遠,戒嚴,下城門,都是身為一府長官該采取的行動。不過,成翔知府辦案那般草率,問都不問,驗都不驗,只是急著把兩個不合他眼的官派出去,戒嚴防城這樣的事,還真不像他的風格。

宋子安聽說了,卻是欣喜,“知府大人做得太好了。我之前與他提及,他並未同意,我還擔心府城防範過於松懈,一旦有意外,來不及應對。”

梅清也欣喜,不過和夫君欣喜的事情不同,同節南道,“既然封城了,還不知道這船何時能出發,你們姐妹倆不如給我作個伴,同我一起到客棧住下吧。”

節南推辭,“也許明日一早城門就開了,在船上過夜才安心些。”

柒小柒直勾勾瞧著梅清手裏的話梅盒子,“這是蘇城記的?”

梅清眼珠兒轉啊轉,笑道,“小柒姑娘也知道蘇城記啊。我特別愛吃他們做的零嘴兒,這回出門久,就買了好多。柒姑娘要是喜歡,我送你一些。”

梅清的聰明處在於,她不提條件,但讓柒小柒自己懂得鉤子在哪兒。

柒小柒果然懂得,“我不能白拿你的,可我也沒銀子跟你買。”一雙似要流出口水來的眼,轉而直勾勾瞅節南。

節南暗嘆這就是冤家,只好答應,“就住一晚。”

梅清立刻帶雀躍的小柒挑零食去了。

宋子安看得出妻子耍小聰明,對著節南就有些郝然,“我夫人讓桑姑娘為難了,對不住。她只是想找些事分分心,就不用一直為我擔驚受怕,且她也難得能找到投契的女子。”

固然一路過來已習慣冷眼看人,不過自己不討厭這對夫妻亦是事實,節南平心靜氣,“尊夫人的心思不難懂,宋大人定要平安歸來。這是小山自繪的大王嶺地經,宋大人要是不嫌棄,拿著備個心安罷。”

因為不討厭,還願意說些好話,送件紀念。

宋子安謝過,應道一定。

夜入成翔,風燈慘照,時而犬吠鴉聲,好似一座死城。

夫君已經出城四個時辰,梅清拉著節南姐妹倆大玩飛行棋,居然還不盡興,又湊起一桌葉子牌,好不容易倦睡了下去。

柒小柒本也要回屋睡覺,卻見節南望著屋頂,“深更半夜不睡覺,你又想幹嘛?”

節南回頭笑得挺歡。

柒小柒就以為自己猜對,哼一哼,“知不知道甚麽是做多錯多?我勸你少想想少做做多歇歇腦子,說不準歇過這一陣,你又能神機妙算了。”

節南走進屋門,“也不知道是誰該歇腦子,我擡頭瞧個星星,還能扯這麽些有的沒的。”

柒小柒自拍一巴掌嘴,順便扇風熄燈,“我賤。”

節南躺平,“你就不好奇為何馮三死於點鋼蜂箭下?”

柒小柒背過去,擺明不搭理。

節南也側了身,睡覺。

真睡覺。

第50引 神弓暗司

鑄火融融,石勺舀起,細金如絲,流入特制的模器中,嗞嗞冒煙,急速冷卻出一根根外黑內紅的針。

節南擡袖拭了拭額頭的汗,長籲一口氣,目不轉睛,穩穩夾起一根細如發絲的針,接到點鋼鉤上,又極快捉起特制的小釘錘,精確敲打,直至針與鉤成為一體。

鑄室四季如夏,盡管衣裙用得是南方最好的輕涼絲料,袖包腕,裙及踝,仍令她滿頭大汗。男子可以一年到頭打赤膊紮褲腳,但女子卻無論多熱都要穿得整整齊齊的。哪怕,這是她一個人專用的鑄室。

她反覆著同樣的動作,不可思議得精準,又不可思議得靈巧,將最後一根針放上打鐵石,才敲了兩下——

“桑節南!”一聲怒氣沖沖。

節南的手不禁一哆嗦,錘子失了準心,不但沒把最後那根針裝上,連帶剛才裝上的那些全部歪了,白費半日工。

不過,也表明這個造法不可用。

節南無聲嘆呼。

鑄室的門砰然蹦開,一只腳用力踩進來的同時,節南抓起一大片油布罩住工作臺。

進來的是男子,個頭雖不高,五官拼湊起來還不算難看,鷹高鼻寒星眼的樣子甚至迷倒了好些女門人,甘心為他暖床。

不過,節南看起來,金利泰和,她這位二師兄,只是一個鼻子像鉤子,眼白多到陰騖,偏偏皮膚跟敷了粉似的膩歪男人。

“金利泰和,我又怎麽你了?”再瞧金利泰和單手反提一柄劍,她眼中悄沈,暗掃墻上佩劍,“近日我閉關造新箭,壓根沒出過這個院子,如此若還能招惹到你,我可真要佩服自己。”

“聽說你把新來掃地的小廝看成是我?”金利泰和兩眼噴火。

“那是因為我三日沒跨出房門一步,突然走出門時眼前金光萬丈,一時半會兒沒瞧清楚而已。”至於嗎?至於嗎?“再說,這也要怪二師兄你常到我門前晃,我當然會以為你又來偷瞧我造……”

“桑節南,你少自以為是。說到偷,正好,點鋼蜂箭原是沈香想出來的,結果給你搶去,害得沈香哭了好幾日,到底誰偷誰的?!”金利泰和一冷笑,嘴唇削薄又紅艷。

“我沒搶,是你妹妹設計不夠精良,造出的樣箭一支竟重十二兩。我問你,那是不是輕弓用箭?二十支箭裝備,弓箭手就要負重二十四斤,還沒計算射程。若非我提出這個設計有可取之處,司主才讓我接手改進,否則早批廢了。”節南又冷不防脫口而出,“二師兄,你平日吃什麽了,臉白得那麽女人相?還是——其實是偷偷敷了粉?”

“桑節南,你還不給我閉嘴!”金利泰和氣得面紅耳赤,“看小爺我挖了你這對白瞎的死魚目珠子!”

一劍,先泛本色青,再夾雜一抹火燒雲色,惡狠狠刺來。

節南猛地睜開眼,發現眼前漆黑如墨。

夢乎?憶乎?

無論是夢也罷,回憶也罷,金利泰和的臉這般闖進來,可沒甚麽令她高興的。

同門不同師,她和金利泰和作為門中兩大長老的親傳弟子,當然各以師父馬首是瞻。最被看好的她的師父沒當上門主,自絕而亡。她被廢右手,同小柒被踢出器胄司,一年前更被貶至南方打雜,無望得志,也無望脫離師門。而金利泰和和金利沈香,一朝報得十年恥,再不用屈居她和小柒之下,一個成為得意的掌門大弟子,一個成為天豹將軍呼兒納的女人。

不過,這場敗,敗得太不讓她甘心了!

師門本為北燎皇帝密設的神弓門,專責暗探,收集情報,密造武器等不為人知的要務,只需向皇帝負責。

她師父柒珍神機妙算,一手機關術幻化無窮,對老門主敬愛有加,對北燎皇帝盡心盡責,為人恩怨分明,本是門主接任的不二人選。

不料金利撻芳那個陰險女人,一邊要挾老門主,一邊投靠大今王爺,出賣北燎機密,令北燎在同大今的作戰中節節敗退。金利撻芳甚至還將她師父柒珍耗費數年才打造成功的浮屠戰甲,當作自己所造,交給了大今。有了浮屠戰甲護身,呼兒納和他的天豹軍更加所向披靡,最後決戰中幾乎不費吹灰之力就打下北燎都城,

老門主帶神弓門向大今投誠,大今朝廷因此保留神弓門,並讓金利撻芳和柒珍公平一戰,由勝者繼任門主,誰知文韜武略一向勝過金利撻芳的柒珍失手落敗,金利撻芳擔當門主。

三年後,柒珍要領門下支持他的人分出去獨立,金利撻芳表面答應,半夜借呼兒納的兵力封了整個神弓門,清洗反對她的勢力。柒珍戰到最後一刻,願用自己的命換節南和柒小柒兩個弟子的命。金利撻芳發完誓,柒珍立即自盡。

那是一場節南不願去回想的殘酷之戰。

那一戰,她失去了像父親一樣的師父。也是那一戰,她被金利撻芳斷右手脈,再不能使力,別說用劍,別說造弓,連拿筆構圖都畫不像,讓金利泰和,金利沈香等同門弟子嘲笑成廢物。

日子一久,新進神弓門的弟子都知道,門中有兩個沒了師父的廢物。

她死拽著柒小柒熬住,從別人的眼中釘,漸漸變成誰也不關心的打雜門人,忍氣吞聲兩年,終於等到南下的調令,活著離開了大今都城,才能順道拜祭早就亡故的親爹親兄親姐,順道行孝,順道報仇。

嘚啦啦啦,外頭傳來小石頭滾磚的聲音。

節南輕輕吐息,起身披了襖子,躡手躡腳走過熟睡的小柒身邊,來到院子裏。

鬥轉星移,草木拂拂,隱隱風嘯,嗒嗒梆子,燈芯爆花,無一不落入她的耳中。看似寂冷的一更天,蠢蠢欲動,卻離天明尚早。那片並不高的墻頂上,站著一個人,那般分明。

節南從不驚懼鬼魅,反沖那人笑了笑,“閣下等誰?”

客棧裏節省廊燈,僅有的一只大燈籠照到那人半身,節南亦能看到他的手悠悠往她身上一點。

第51引 夜半伴林

對方那般客氣,節南就放下心來,至少此刻不必同門相殺。

“等我?”

她原是傲氣性子,即便惡霸之女,那也當得掌上明珠,拜得師又相當不一般。

神弓門擅造神兵利器,以至於北燎兵器一度天下聞名。她師父更是文武兼備,年輕時仗劍蜻螭挑戰江湖四方,引一時大波大瀾之後隱入神弓門,安心鉆研兵器防禦,對治國又深具見地,燎帝都曾稱他為師。

而她能讓柒珍看中,除卻天賦,還有很不一般的韌性,再經大起大落,心眼百竅,口才要滑就滑,行事要狠就狠,千面可施展萬種玲瓏。

然而,她如今也就一個願望,那是答應過師父的,一定要和柒小柒活好活久。

這時,節南嘴角勾出一絲俏刁,比常人不知機靈多少的那雙眼,沈靜盯住那人腰帶上的墜牌,“天寒地凍的,勞你久等。”

那塊牌子,她見過。

那人一言不發,轉身朝外跳下墻去,等著。

但等好半晌,哪個方向都沒來人,他只好重新跳上墻,卻見節南竟然坐在石桌前,壓根沒有跟上來的打算。

他失笑,只好開聲,“姑娘為何不跟來?”

節南才要笑,“閣下得改改自己這身鬼氣,還有半夜嚇人的毛病,也別因為自己像鬼,就把別人都當了鬼,以為能跟你似的,飄來飄去不著地。我是一文文靜靜姑娘家,跳不上這麽高的墻頭,但以我走路的速度,恐怕跟不上閣下的鬼步,還是算了。”

那人躍下,也不避著燈籠光了,直直走到節南跟前,一抱拳,“姑娘能認出在下,難說文靜。姑娘曾避過在下一抓,輕功了得。”

節南一聽就瞪起眼,“你不止是鬼,還是鬼差,抓得不是我,是我的魂魄吧。否則,我自己怎不記得這回事?還輕功了得?”

那人棱角堅毅的四方臉,笑起來都是棱的,無奈得要命,“姑娘想要走著去,在下恭敬不如從命,只是事情緊急,還請走得快些。”手臂往院門那裏一擺,還是少說話為妙,“姑娘請。”

節南要笑不笑,“今日緊急的事情真是多,都趕著要命呢。這麽吧,鬼差你走前面,能低就別走高,實在不行再飄,我這會兒稍微走快些,都可能會死在半道上的。”

四方臉想起來,是了,這姑娘的臉色確實有點像——呃——等著蓋棺的死人。

“……”他考慮再三,“……若姑娘不介意,在下可以扶你走。”

“背著我走不是更快?”她介意好事不做到底。

“……”他沈默一會兒,蹲下身,寬背以待。

於是,一個鬼魅高的影子,踩高如梟空,踏低如裊水,不出兩刻就落進一間小院之中。四周無樹無草,青磚白井,井上搭一個木蓬,吊曬著些棉白布條。院中唯一的小屋下了板窗,只露一隙昏黃燈色。

節南雙腳才著地,旁邊立時躥出兩人,對四方臉謹首抱拳。

四方臉問,“裏頭可有異動?”

一人答,“沒有。”

四方臉就道,“開鎖。”

節南瞧著那人去打開屋門上的銅鎖,眼睛圓了圓,“你們原來就是府衙官差,還是自說自話把這地方占為己用了?”

當她不知道這是知府衙門麽?

白日裏才在前頭衙院待過,所以四方臉一上府衙的屋頂,她就認出來了。只是她定力好,雙腳落地心落地,不慌不忙。

“事非得已。”四方臉不奇節南怎麽知道這裏是官府,但推開了屋門,“姑娘請進。”

盡管節南猜到屋裏有誰,老實說,她私心裏壓根不願意來見這一位,但親眼瞧見他的樣子時,不由自主就撲哧笑了出來。

那人全身卷著寬布條,不說綁得有多緊,可也絕對甩不開胳膊邁不開步子,再逃亦難。

這位可真夠能折騰的,節南想。

“小山姑娘。”

叫她小山的人之中,他的語氣最為獨特。那種明知她是誰,又明知她不願當誰,在名字上做花樣,卻其實覺著多餘的,不以為然。

“這不是九公子嘛?”節南語氣則誇張,全不遮掩諷刺意味,“那聲後會無期言猶在耳,恍若昨日,想不到這麽快就再會了。”

王泮林原本彎著腰板在瞧什麽,聽節南笑得好不幸災樂禍,不禁直起身來,笑眼望進她眼中,“姑娘的風采一如前夜,我也本以為有生之年再難重逢,偏生造化弄人。”

堇燊幹咳一記,很受不了兩人如此惺惺的招呼法。

王泮林卻樂在其中。

他被包成了粽子,光華竟絲毫不損,傲然之氣自骨透散。墨山的眉,秋葉的目,那般雲高天遠的神魄,又那般勾人傾折的笑容,似火如冰,奇異得融合。

節南沒有傾折,反而斂了眸子瞇了眼,背對堇燊無聲動唇——

怎麽回事?

王泮林深不可測的雙目突然湛湛起輝,似心中忽悅,“雖是我請小山姑娘來的,堇燊就不肯松綁,只好以這副狼狽模樣相見,倒讓小山姑娘見笑了。”

堇燊再咳一記,“公子,正經事要緊。”

王泮林再笑,卻淡淡覆冷,“請小山姑娘為我作個證,告訴堇大先生,你是否送我到一條不為人知的盤山道口,是否親眼瞧著我走上山道,又有幾分可能會迷路,重新繞回官道山腳。”

節南雖然猜王泮林不透,但對堇燊說道,“九公子說得不錯,是我指他一條過山密道,那條路到底就能翻過大王嶺,怎麽都不能繞回官道。”

堇燊眉攏成川,沈眼瞧了節南好一會兒,朝王泮林拱了拱手,“公子見諒,是堇燊多疑,堇燊這就送小山姑娘回客棧。”

“且慢。”節南對堇燊請她出屋的動作視而不見,請神容易送神難,她還好奇得很,“九公子明明走得脫,為何繞回來讓堇大先生抓住?又為何對馮三如此好奇?”

王泮林彎腰正看的,是馮三的屍體。而這裏,是仵作驗屍的屋子。

堇燊聽節南都改稱自己大先生了,開始揉腦門,暗嘆這回任務好不艱巨,早知是這麽難對付的人,真不該答應接下來。

-----------------------------------

親們,編編通知我11月1日上架,上架當日給大家萬更求月票哈,感謝大家一直各種支持著聆子的新文!

另外會有月票換更的老規矩,具體我會再通知。

麽麽!

第52引 此地無匪

“還是小山姑娘冰雪聰明,一瞧就知道我是自己繞回來的。這麽簡單的事,偏有人怎麽都想不明白,一根腦筋通腸子,真是——”

堇燊粗聲飽氣,“公子和姑娘自管說個痛快,在下外頭等。”眼不見為凈,免得忍不住想掐自己脖子。

王泮林卻還不讓他走,“堇大先生,我同小山姑娘說話,你也一並聽了罷。”

堇燊便一動不動了。

這下,輪到節南皺了眉。

“下城門之前,我被堇燊押進了城,還見五千府兵出了城。堇燊不信我自己回來,故而我說什麽他都以為狡辯,不過小山姑娘卻是不同的。”王泮林一上來,居然是誇節南。

節南瞥一眼僵立的堇燊,嘴角雖笑翹,語調平平無波,“九公子到底在大王嶺那邊瞧見了何人,碰見了何事,不但連逃跑都顧不上,還能自投羅網?”

堇燊的雙眼瞪起,讓節南的話驚到。因她料得一點也不錯,公子讓他撞上時,正是如此道來。在大王嶺那邊瞧見了人,碰見了事,以至於不得不回頭找他。而他壓根不信,只當公子沒逃得了。

王泮林也瞥一眼堇燊,似笑非笑,“我在大王嶺那邊瞧見了大今兵馬,碰見了他們正往山道急行軍。我便是再想求自在,那番景象在眼前時,總不能只顧自己逍遙。所以——”語調嘻嘻兮兮,“我回來報信。”

節南短嘆,搖搖頭,“九公子這般語氣說重大軍情,又有幾人能信?”

單她瞧見的,這位就曾落單兩回。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