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節南的傲氣,也以為姑娘家臉皮薄,就未往心裏去,“今夜雖鬧得有些不愉快,趁此機會說開了倒也是好事。”

“正是。”節南知道何時應該順著毛捋,“劉夫人苦心經營這個家,實屬不易,若無非凡智慧,恐怕根本做不到。以夫人之目光敏銳,對我家之事,可曾看出任何端倪?”

她爹在出事前取走那麽多銀子,而山賊所劫不過數千兩,那大筆銀子到哪裏去了?

節南一直追著大王嶺這條線,也曾以為劉府有牽連,卻不料她爹似乎對劉夫人還挺信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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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9引 分食美男

劉夫人頓了頓,“六娘,我知你心情難平,但你一個失沽女子,即便知道全家被害,找到了兇手,又能如何?我勸你把這些都忘了,找個好人家依傍,太太平平度日吧。”

“劉夫人……”節南垂下眼,再擡卻笑,“劉夫人說得是。”

轉身掀簾子,節南要下車去。

“六娘……”劉夫人叫住她。

節南回眼,輕聲回是。

“這事你可能知道……但我也怕你爹耿耿於懷,不曾對你提及……”劉夫人期期艾艾,“死者已矣,生者何哀。相信你爹也會如此希望。你真不必難以釋懷,與其追著死者不放,不若去尋一下……你娘。”

節南是妾生子。

節南聞言就笑,“我以為除了父親兄長,還有早逝的母親,應無他人知曉,連我兩個姐姐都不知道,只當我同她們一母同胞,料想不到夫人也知道此事。至今鳳來縣無人提及我是妾生子,夫人能守口如瓶,我也該對劉家放心了。”

至於劉夫人那點為娘的私願,她只有羨慕劉家仨兄妹的份。

“你娘在桑家雖只待了一年,但我與她頗談得來,你來我往過幾回,直到……”那是個神秘美麗的女子,劉夫人至今不曾忘懷。

“直到她拋夫棄女,一生下我就消失得無影無蹤。”節南從來知道,她爹自她懂事起就告訴她了,如今想來,離家之心也自那時始,“劉夫人說你倆談得來,她可曾說過她從何處來,又往何處去?”

劉夫人搖首,“不曾。我與她都愛鳳尾琴,寥寥幾回見面也僅說琴彈琴罷了。她琴藝極高,對音律十分通曉,天生一雙靈巧好手,十指比常人纖長。你爹與我皆以為,他雖救了你娘,你娘卻不甘流落偏僻山縣,報恩之後便走了。你不知,你娘她……與我這等尋常婦人大不同……你爹與她並不匹配。”

節南呵笑,“夫人過謙,今夜我才知夫人不但是當家撐梁,還是女中丈夫,不居功,但重諾,比薄情女子不凡得多。”

劉夫人以為節南說反話,只輕輕嘆息,“待你到我這般年紀,操持一大家子,自會明白我的難處。退親一事我百口莫辯,不過在你心裏擔個自私偽善之名。”

若沒有這樁她爹一廂情願的娃娃親,或許她還能和這位夫人攀交,而今卻處之尷尬。節南道聲珍重,擡簾鉆出去了。

山風長冷,刀針般刺進單薄棉衣中去,紮骨寒。

今夜所獲,並不能打消她原本的覆仇之計。

誰手刃了她的親人,她就手刃了誰。

至於未解的,尚不知的,不會使她焦躁。

師父教導:巧謀如棋,一步望三,算也,故而一步望三,解之,且記起手無回。

第二日,隊伍一路長驅,行得比第一日快,近黃昏時,八重過了五重山,照眾人計劃的,明午穩穩能到府城。

節南坐在車棚頂上啃幹糧,不論陳掌櫃怎麽喊,她都不去劉家那邊了,只遠望著王姓公子,眉頭飽皺,吃一口,看一眼,嘆一口。

柒小柒爬上來,弄出要把馬車坐翻過去的巨大震動,順著節南的目光瞧,嘻嘻笑道,“小山,今晚咱倆不如把那二位王家公子分一分——食了?本來只有一位,我還不好意思搶在你前頭,哪知有兩位,簡直天賜良機。”

節南聽小柒扯,就跟著扯,“你要食哪一個?”

“明瑯公子我要不起,就要那個好玩的遠親公子。”食之,調戲之。

“遠親?”節南笑勾嘴角,“我看非也。明瑯公子對他畢恭畢敬,周遭衛士二十餘名,守他如守珍寶,什麽遠親能有如此待遇?”

“我怎麽看著像軟禁?”柒小柒不是白傻。

“也許因他有軟禁的價值。”節南突然轉頭問小柒,“你可覺得他面善?”

柒小柒嘟嘴想想,“不覺。”

“是麽?”節南那雙瞇眼漸漸放自然,“當真只是相像罷。”

王泮林和那人,怎能是同一個呢?

那般刁傲的聲音,那般遠冷的目光,與那人的溫文爾雅天壤之別。

而那人是隕落的光,也許升仙了,也許輪回了,她今生無緣,當然絕無可能再會。

“遠親公子像你認識的人?”柒小柒開始好奇,“稀奇!我倆秤不離砣,砣不離秤,還有什麽人,你認識,我卻不認識的?”

節南淡笑,“你忘了而已,不過也是我錯認的緣故。若論記臉,你過目不忘,我卻不行。”

柒小柒好不得意,還想起從前的事來,“正是。有一回,你把二師兄和掃地仆人混淆了,二師兄可是門中公認美男子,為此找你比劍,輸了又不認。”

節南撇撇嘴,“他算甚美男子,呱噪得跟女人似的。”

柒小柒難得讚同,“沒錯,脂粉氣重,還小心眼,咱們都認輸了,師父都自決了,他還攛掇門主,把你手筋挑斷……”

節南卻沒聽進耳。

她嗅到風中一絲幾不可聞的異味,也留意到不遠處飲水的馬兒,有幾匹突然踏蹄嘶鳴。

“柒小柒,下車!”她沈聲,手捉腰帶,往下一跳。

柒小柒立刻睜圓眼,隨即跳下,鉆進車裏。她再出來時,背上多了一個巨長包袱,並扔給節南一件黑袍子,和節南背對背而立。

“好大的膽,天還沒黑呢。”柒小柒丟一把梅子進嘴,速速吐核,慢慢嚼肉。

“今日趕路太緊,人疲馬乏,還餓得慌。一旦吃飽喝足,入夜之後鏢局的人和衛士們反而防衛森嚴……”

“兄弟們,今日放開了殺,不計人命,只計銀子!”

節南還沒說完,密林裏沖出無數惡形惡狀莽漢子,有人領頭一聲喊,看似無章法,卻急攻勇猛,也不自報家門,分明打算速戰速決。

相較於山賊的亂中有序,自以為是的人們卻驚慌失措,飯鍋扣火,馬沒上鞍,各自逃命,鏢師們還沒防守到位,衛士們只顧護主,但聞尖叫慘呼此起彼伏,眨眼間濺出血光,把人驚飛了魂。

節南和柒小柒卻也早有預謀,節節退靠,靜觀其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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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0引 見錢眼閉

果不其然,山賊們這種氣魄洶洶的殺勢並沒有持續太久,張正,劉府,王家,三股擰成一股,同心協力圍護隊伍,擊退幾次暴攻,令山賊們一時難進,只能隔開幾丈,團團圍住。

就此,對峙。

上千對三百,山賊固然占人數之優,但張正劉老爺這邊眾多好手,以一當三,以一當四,未必示弱。更何況,還有實力難測的王家衛士。

橫觀的柒小柒悄聲道,“王家衛士十分了得,人人面色戚戚,唯他們神情如一。”

節南也是冷望,但道,“看來今日你食不成王家公子了。”

柒小柒欸嘆一聲,“你倒還有心思幫我惦記。奇怪,這些山賊藏得又不深,張正前頭探路的,居然一點沒有察覺,好死不死選這裏紮營。”

節南目閃精光,“自然有細鬼。”

並不是一步她不曾料到的棋。

誰下得?

不是劉家,肯定也不能是王家,那就是張正麽?

非也。

柒小柒馬上反應過來,皺起胖臉,“啊呀,難道是張正?”

這時,張正的喊聲嘹亮,“請大王嶺當家的們上前說話!我等過山只求平安,願花錢買路。”顯然早料到這種情況發生的可能***先已經有所準備。

山賊們人頭攢動,雖然暫時按兵不動,真要一湧而上,就會如同節南所料,不血流成河,不龍爭虎鬥,就不能善罷甘休。

但有三四人,山賊們為他們讓開道路。

柒小柒說,“虎王寨那只蠍子應在其中。”

節南冷眼冷望,不語。

其中一彪形大漢,身材足足高另外幾人兩個頭,大剌剌將關公刀往地上一插,氣勢十足,“此山是我開,此樹是我栽,俺乃虎王寨千眼蠍王,你等要花多少錢買俺們的山路?”

柒小柒咕噥,“你倒開座山種棵樹讓我瞧瞧,我才甘心買不是?”

節南好笑。帶著這位姐姐,日子不無聊。

張正往兩方中間投擲一團紙。

有賊子取了,小步快跑,送到大漢面前。

大漢擼開一看,眼睛亮亮,大聲報出,“三千兩啊——”

和大漢一起站前的幾人點點頭,烏壓壓的賊子們拍兵器跺腳,吱哇亂叫,個個眼皮子挺著急。

但等大漢眼珠子在某個方向定一定,卻將紙團往地上一扔,用腳憤踩幾下,聲音打著轉兒,“太——少——打發叫花子哪!”

賊子們見風使舵,立馬齊聲喊少。

張正再扔一團。

節南心想,這麽過山法,也算開了眼。

大漢那裏,聲音環山徹響,報出,“五千兩——”眼珠子轉一圈,又變了腔調,“沒誠意——”

柒小柒悄拉節南的袖子,“這銀子恐怕是劉王兩家湊的,我看楚風公子皺眉,劉老爺快昏過去了。”

節南這時突然往陳掌櫃一幹人那邊挪去,“掌櫃的,我看情形不妙,你們趕緊上車,準備跑吧。”

陳掌櫃瑟瑟發抖,一個字都答不出來。秦江也傻了眼。倒是伍枰,一直冷臉也冷靜的模樣,對節南重重點下頭。

節南要走。

伍枰沈聲問,“那你呢?”

節南調頭,“伍師傅忘了,我要幫衙門跑差,公務在身的。”

“這時候還講個屁公務!保命要緊!”秦江不敢相信這姑娘的想法。

“放心,我最在乎自己的小命了。你們只管走,今後一定還會見面的。”

節南走回柒小柒背後,再望瀚霖鋪子一行人,見他們一個個上了車,淡淡吐口氣,扣起黑色長袍,掩住全身。

柒小柒也瞟過去一眼,又瞟回來,“要動手了麽?”

張正那邊顯然談不攏,直問千眼蠍王到底要多少。

節南頭一點,柒小柒道聲悠著點,便頭也不回走了。

師姐妹一向分頭行事。

此刻,千眼蠍王放肆大笑,豎起第一根手指,“張大鏢頭將縣衙稅金銀留下。”

豎第二根指,“劉家老爺將值錢家當全部留下。”

豎第三根指,“久聞燕子姑娘,劉家二位小姐貌美,給俺們幾個寨頭作壓寨夫人。只要你們答應這三個條件,俺們立馬回山,其他人光屁股洗澡,在大王嶺玩上十天半個月,俺們也絕不多看一眼。”

千賊笑聲震天。

張正說,“那就沒得談——”

勾欄大院裏的一個雜耍,突然揮舞大刀,竄起,向張正背心砍去。

有人驚呼,卻被山賊們的吵嚷聲牢牢鎮住,眼看那柄大刀要將張正砍成兩截,張正卻不愧是鳳來鏢局第一好手,聞著後風不對,一回頭,擦著刀刃就落了馬。他性命雖是無憂,手臂卻硬生生被削掉塊肉。剎那,額流冷汗。

這要是苦肉計,對自己也真夠狠得了。節南如是想。

張正暴喝,“好你個細鬼!”

但他只來得及喝這一聲,勾欄院裏眾多漢子突然反殺起周遭人來。

誰能料到自己人中混入這麽多山賊,哪裏還管得了別人,只顧自己逃命,沖破了三家原本說好的合力齊心,而鐵箍一般的內圈一崩散,千賊湧來,以一當百也無用。

張正一邊急喊不要慌,一邊卻讓十來個小賊逼得脫不開身,見劉王兩家都已各顧各殺了起來,他也只好謹記自己的使命,讓鏢師催馬護稅銀車。

老舍頭嚇得蹲在銀車旁發抖,張正正要上前扶他一起走,忽聽一聲冷哼——

“我要是你,可不濫施好心,倒把自己送入黃泉。”

銀車之上,一只兔子,不,一個帶著兔面的人,居高臨下,兩眼洞若幽火,周身殺氣凜凜。

張正大驚,不知這又是何方神聖,但動作比腦子轉得快,立朝兔子劈刀,“哪兒來的小賊,藏頭縮尾說大話,以為我就灰溜溜自顧逃命不成?一群烏合之眾,有本事只管動手,今日不是你死就是我活,千萬別夾尾巴跑了。”

兔子正是節南,聞言暗奇張正膽色不錯,寡不敵眾,氣勢倒十分驚人。

然而不由她多想,老舍頭一擡臉,目中賊光大放,自袖中抽出半柄短劍,惡狠狠往張正背脊撞來。

節南躍下車,一腳踢向老舍頭的腦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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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1引 天馬大王

不明所以的張正卻以為老舍頭有難,施展一招成名功夫“雷打老鐵樹”,向節南後背急襲取命。

節南躲了張正,老舍頭也躲了她。

節南氣罵張正,“你眼瞎啦!我救了你的——”

“命”字未出口,一道響風,嗖得釘在她的鞋尖不遠。

節南回頭一瞧,自成翔府方向,一片馬蹄踏出的濃煙囂塵,旗旌隱隱揚揚,上繡一匹金黑戰馬,大字曰“孟”。

箭,從一邊山林射出,並速速竄出數十名神弓先鋒,面色無懼還傲。其中領頭的,不是戰甲從頭包到腳的將軍,而是一名青錦長衣的文官兒。鶴立雞群,格格不入。

“天馬軍在此!爾等山賊還不束手就擒!”那是一群人異口同聲喊出來的,威武四面八方。

山賊們怔住,原已不凝心的鏢師們,劉家護院,王家衛,忽然反吃了定心丸,再次擰成一股繩,氣勢暴漲。

節南也怔住。

天馬軍!守在金鎮的孟長河的軍隊!怎會出現在百裏外大王嶺?!

“撤!”

“快撤!”

山賊們嚇得魂不附體,多少錢財美女也不迷心,在各家寨頭的慌喊中,狼狽往山中逃竄。

節南回神,發現老舍頭居然不見了,心中懊惱之極。所幸上天還算給運,四下一望,重新找到老舍頭往官道下悄撤的身影。

當下,她疾追而去。

倒黴的張正添倒黴,沖她吼一嗓子,“兔賊還敢濫殺無辜!”

節南絲毫不理。

走了誰,也不能走了老舍頭!

一箭來,她閃。

二箭來,她再閃,眼看要入林去。

“小賊膽敢再動,此箭穿腦!”

節南頓住。

箭尖森意,閃在她眼角餘光之內,連同那身青錦。

她心嘆,這文官兒跑得好快!

他,與她站的地方,原本該有十多丈。

“我眼花了嗎?瞧著大人像坐堂的官兒,怎麽跑來捉山賊了?”她足尖一轉,竟筆直朝那官走去,“不勞大人動手,我自己降了。”

文官兒聞那笑聲相當輕蔑,不由來氣,但見她越發淩厲的身影,眼眸瞇冷,沈聲警告,“小賊還不站住,再敢靠前,休怪本官無情——”

扣弩箭出,卻射了空。

他不知那兔賊怎麽閃得開,但覺得手上吃痛,再捉不住弩弓,同時,見一柄青劍彈顫在他肩上。

密雲浮一邊夕色,映得他眼底著焰,手背熱暖,不知流出多少血。

文官兒頓悟,此賊功夫驚人,劍術了得,大概還能隨時削斷他的脖子。

“大人切記小心,雖然都是來捉賊,拖累我的人,也是要死的。”

那聲音微弱,氣嘶嘶,寒得他心冷,再看脖上劍光一劃,以為對方要取他性命。他眼一閉,卻等不到動靜,睜眼猛轉身,那兔賊的身影已經遠出射程,撿地上箭袋再出手,也來不及了。

兔賊,從一開始,目標就是他的箭袋,而已。

思及兔賊最後那句話,文官兒反而更憋了一口氣,提步欲追進深山。

不料司務官慌裏慌張跑來,兀自攔喊,“崔大人,您受傷啦,就求您別亂跑,萬一真出點什麽事……”

節南耳力極佳,雖然隔得遠了,仍能捕捉到只字片語。

姓崔啊,又一了不得的姓——

山外烏雲遮日,山裏昏暗無天。

雪如香灰,自沈沈的雲裏飄落,陳掌櫃的腿病真能預料天情,眼看將有一場暴雪。

割風如刀,削掀了老樹枯皮,無月無星,遠處半天蒼灰,但比暗雲還沈的昏林中,一點微弱金火,令狂枝野杈猙獰出影,槁爪肆伸。

“這張地經該不會是假的吧?”金火旁邊一張臉。

那是王泮林的臉。

一身黑,背上一只大包,要走遠途的簡精打扮,哪裏還有半分貴公子模樣。一手火折子,一手大王嶺地圖,皺著眉心,雖然迷失方向,但神情並不驚慌,顯然習慣獨行。

忽聞前方林地一聲吆喝,王泮林連忙弄去火,卷好地經,潛進,伏地,撥草,悄望。

不遠處,一前一後來兩人。

一個居然是他見過的,這次領隊的老舍頭,還有一個戴著奇怪兔面具的瘦挑個兒,半邊夕色照映下份外妖異。

王泮林暗暗吃驚,本能告訴自己莫多管閑事,心中卻實在好奇,目光緊盯不放。

老舍頭看似有些狼狽,氣喘籲籲,“兔崽子究竟什麽人,為何緊追不舍?”

“該說說你究竟是誰,讓我緊追不舍才對。”瘦兔子左手一柄劍,銀光丈芒,犀利無比。

老舍頭神色駭然,“我……小老兒不過一個舍頭,幫著管管玩雜唱曲的那些游方人。”

瘦兔子聲音沙沈,“虎王寨主,千眼蠍王,你就別裝了。”

雪,鵝毛般大了,風稍息,兩人站定,離王泮林非常近。

王泮林不察,只想在縣志上讀過虎王寨,怎麽也想不到彎腰駝背的老舍頭能是惡名昭彰的虎王寨主,又心中詫異——

這是要來一場驚天動地的廝殺麽?

手禁不住握拳,眼發亮,他興致盎然。

老舍頭哆哆嗦嗦跪了地,結巴得厲害,“小……小老兒怎……怎能是虎王寨……寨主……”

王泮林連點頭,不錯,這個小老頭看起來的確沒有半點大賊頭的面貌。

瘦兔子忽然長嘆一聲,劍尖直指王泮林藏身處,“那邊趴著的,愛熱鬧就靜靜瞧,弄那麽大動靜出來幹什麽?害得老賊到這時還要裝無辜。”

王泮林立時屏息,調了頭就要走。

“這會兒不喘氣也沒用,”瘦兔子劍鋒突轉,竟削向了跪著的老舍頭。

雪卷劍身,憑空湛出一道月芒。

王泮林不及驚艷,卻見老舍頭的身影陡帶一股疾勁撲面而來。

他心道不妙,遂感覺脖子讓老頭兒鷹爪手用力一箍,自己就已經被提直了。

老舍頭戰戰兢兢的聲音變得無比冷殺,“格老子的!你敢再靠前一步,老子就先宰這只弱雞。”

王泮林被勒得呼吸不暢,卻是半聲不討饒,右手掏袖,眸光鎮定得很。

瘦兔子照舊逼近,目不斜視,對老舍頭冷哼,“你把自己的命留留住,至於旁的,任請自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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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2引 飛仙之劍

節南哼歸哼,看清王泮林的剎那,心裏開始冒煙。

這位看著很閑的九公子到底要幹什麽?

起先,他讓林先生帶他上大王嶺看雪景,她就覺得古怪。結果,不但他自己來,還帶一大群跟班,就差浩浩蕩蕩,把山賊全部給勾了出來。還算好,造成慘重傷亡之前,天馬軍及時趕到……

面具下的鳳眼瞇了又瞇,節南突然道,“原來是你。”

老舍頭以為節南同自己說話,有些莫名所以,鷹爪微松,也怕把手裏那只弱雞一下子掐死。

他問,“什麽是我?”

王泮林大口大口呼吸,手卻慢慢從袖中抽了出來,緊蜷著。

節南留意到王泮林的動作,見他指縫間烏黑,心念一轉,答老舍頭,“原來,你弄了這一出府城獻藝的戲,搞得人盡皆知,其實也是打著稅金的主意。”

老舍頭既不打算再裝無辜,賊相畢露,將白頭髻子扯掉,現出野僧開戒頭,一張老皮下則是兇惡刀疤面,橫肉疙瘩頰。

這張臉,同杏花寨小老頭兒形容得一般無二。

“是又怎麽樣?”蠍王猙笑獰獰,“我就弄了這一出,引那蠢蛋師爺急巴巴送錢來,連劉家也趕著我這趟搬出全部家當,附贈美人三名。”

“可惜你算不如他算。”節南一指王泮林。

“什麽意思?”蠍王豎眉。

王泮林的頭往哪邊閃,兔面具就往哪邊轉,蠍子眼珠也往哪邊移。

王泮林一驚,又一笑,輕喘,“正是,兔爺何意啊?”

“蠍王千眼,舍院這臺戲幾乎盡插你的人,恐怕連官差也叫你買通了。按說一切比你料想得順利,偏偏節骨眼上來了天馬軍,讓你功虧一簣。”節南把面具轉得靈活,雙眸卻死死盯住千眼蠍王,“你以為除了這只姓王的弱雞,誰能有那麽大的本事遣得動軍鎮守兵?”

蠍王立將王泮林轉向自己,揪著他的衣前襟,尖刀抵住那位的高貴脖頸,目射殺光,“對了,老子遠遠瞧見過你,數十衛緊跟,比劉家貴客王十二郎的排場還大,當時就覺不祥。老子千算萬算,算不著天馬軍到。說!是不是你?橫豎你也逃不過一死,不如說實話,老子能給你一記痛快的。否則將你的肉一片片剮下來,生生疼死你!”

“二位誤會,我不過一介布衣,怎能差使得動天馬軍?”王泮林右拳再往蠍王眼皮底下湊了湊。

蠍王自恃武功高強,又想對方不會功夫,故而未在意王泮林那只看似無力的拳頭。

“還磨蹭什麽?真等人剮肉?”

蠍王聽到瘦兔子冷冷一聲,還沒反應過來,就見黑壓壓一只手掌拍到自己臉上,頃刻眼睛劇痛無比,什麽都瞧不見了。

他連忙扒拉著臉,回神雖快,再去抓弱雞,卻抓了個空,才知自己大意。

又惱又怒,他咆哮,“有種就別跑,老子便是瞎了眼,也能輕松取你們性命!”

他叫囂得雖厲害,其實心中沒底,但終究是老江湖,提起腰上酒葫蘆,摘了塞子把酒往臉上一澆,再睜眼——

嘿!能瞧見了!

“怎麽就剩你?那只混賬弱雞呢?”蠍王耳朵一搖,再聽不到第三個人的動靜。

節南發出“嘖”的一聲,“還以為他能有什麽好東西,毒瞎你,刺瞎你,再不濟也可以讓你失明一會兒,我好安安穩穩把你殺了……”長嘆,長長嘆,“看來,只好做得難看些了。”

她的手一抖,劍錚錚,彈出雪花銀花片片花。

蠍王窄眼,見那柄細長的青劍薄如月光,劍紋似蜻蜓羽翼,頓想起江湖十大名劍譜。

他咄聲厲喝,“這柄劍不可能是你的!蜻螭劍主已死!”

節南輕輕掂劍,“我撿的。”

但她即刻斂寒神情,左手出劍,先慢後快,到蠍王跟前已出千瓣雪。蠍王不停往後退,不停侖刀劃圈,雪影仍卷了他周身。

風稍息,鵝毛悠轉,蜻翅尖垂指雪地,錚錚嗡鳴,蠍王身上棉袍出現數不盡的割口。

蠍王開始顫栗,心中尚有不信!

“桑大天是你殺的。”節南陳述。

蠍王瞠目,終於知道對方為何而來,“你是桑大天什麽人?”

節南摘下兔面具,臉色難看,不是情緒化,而是體內毒性有些抑制不住,“你瞧呢?”

蠍王倒抽一口冷氣,“桑六娘!你怎能……”有如此本事!

“我八歲離家學藝,但沒人知道我學什麽,蠍王要不要猜猜看?”劍一挑,節南耐性還足。

“劍……”

江湖傳聞,蜻蜓翅,月上仙,一見升天。

但可能麽?

桑家兒女個個平庸,桑大天能養出這樣了不得的女兒?再說,這女人說劍是她撿的……

“猜對了一半。”節南薄雪上輕走,不成足跡,“蠍王再猜猜,小女子能和蠍王對上幾招而取你性命?”

蠍王的短刀微顫。他自認江湖老道,與大王嶺一群烏合之眾大不同,但適才對了一招,他連劍樣子都瞧不清。不過,也許對方虛張聲勢,又是雪大迷眼,就此膽怯反受她的騙。

他果斷想要速戰速決,惡念一起,突地爬跪了,急磕頭,“六姑娘饒命!六姑娘饒命!你爹雖是我殺的,但我也只是聽命行事,不得已才動得手啊!”

“不是為了我家的銀子。”節南又是陳述。

蠍王不擡頭,一直磕,“不敢瞞六姑娘,下令者只要我殺人,說桑家銀子都歸我,我是有些財迷心竅,可事後一清點,統共不過幾千兩銀子而已。”

“下令者是誰?”節南情緒不高,問得也十分淡氣。

“我沒瞧見,他蒙著面。”蠍王這時擡眼,額頭發紅,好不可憐的卑微貌。

“蠍王,我見識了你的千眼,還沒見識你的毒尾。你別藏著掖著那小東西,不如正經跟我過過招拼拼命,這樣我良心也好……”聽多廢話,耳發悶,節南剛想去掏耳朵——

蠍王陡喝,擲出三枚發紅的鐵藜子。

節南一甩手,劍花朵朵,正想將毒藜子撞開,眼尖瞥見蠍王面上奸笑,立即變了招式,彈劍離手,同時身形速退數丈開外,揮袖遮住自己面門。

生,死,不過一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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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3引 此仇已報

毒藜子遇劍身就炸裂開來,同時疾射數十根烏黑尖針。三個鐵藜,上百枚針,四面八方,若以節南剛才站立的點,劍法再精妙也做不到周身密不透針。

節南動了,所以躲開了。

至少,躲開了大多數。

蠍王見蜻螭劍飛回節南手中,雖不知她如何做到的,但轉身欲縱,心想好歹逃命的機會來了。

肩膀突然劇疼,他呆呆垂眼,望著蜻蜓翅尖,滴滴答答全是他的血。那抹月光般的寒光,好似雪色,從肩頭滲入心頭,令他心思恍然,當真有升天之感。

劍光淡淡收入節南手中,眼望半身浸血的蠍王,她那張病容卻毫無血色,青面若鬼。

“蠍王識得蜻螭劍,又能大王嶺上稱老大,果然還是有些真本事的。”她自手背拔下三根毒針。

蠍王感覺自己的左臂要掉了,但見對方中了針,不由大喜,一招雁過平沙,縱刀往節南心口插去,“小娘們,名劍可不是隨便什麽人都能撿著耍的,死到臨頭還不自知。”

節南不閃不躲,迎面而戰,身形如魅影,將她的劍貼著蠍王的刀,到刀柄處,突然一反手,折腰仰面,輕巧自刀光下穿過。

那把蜻螭劍切刀磨刃,震得蠍王手麻,差點握不住他的刀。

蠍王再一看,他的刀竟被蜻螭劍切出一道深口子,似他半只肩膀一般。他心頭懼顫,但對手下一劍式又到,讓他只得被動招架。等他察覺對方招招式式只在磨同一處刀口時,已經太遲,刀身撲地,他手中只有可憐巴巴一刀柄。

“為何……”蠍王懼到全身抖,“……明明中了蠍毒……”

節南不答,面色似鬼,眼神專心,動作輕巧,每一招都快又狠,切斷了刀身,就切肉身。

如果有高手觀戰,就能看出她現在的每一劍,都照剛才蜻螭劍在蠍王棉袍上割出的口子,原封不動,淡定劃深了而已。

當然,蠍王完全沒註意到,只知自己就像砧板上那塊肉,怎麽也躲不過那柄輕翼細劍漫不經心得一劃,而自己的痛呼越發像被殺的豬,直到頭暈目眩,徒勞瘋砍一陣,仰面躺下,發現周身一片血雪。

全是他的血。

他恐喘,驚瞪,看蜻之翅尖停在自己咽喉一寸外,只是雪夜無月仙,僅有地獄鬼。

他方才明白,桑六娘摘下面具的剎那,只有一個意思——

自己必死無疑!

可他不甘心,“要殺你全家的人真不是我!殺了我,你再也找不到主謀!”

節南呵笑,將咳音混在其中,“小女子目光短淺,只知你和虎王寨一窩山賊滅了我桑氏滿門,是也不是?”

“那人借刀殺人,也是他安排內應,我到桑府時,那些打手護院個個睡得跟死豬一樣,桑大天在正院擺宴吃酒,人人醉得不清,我們不過手起刀落……”蠍王也意識到不能再耍無謂小聰明,對方根本不吃這一套,“可是只有我聽過那人聲音,若我死了……”

月光,落雪,劍入喉,他親見自己的死法。

“我……說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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