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高,豈知大山是小山。”

有人過來,聽得正好,笑嘖嘖,“我為如何過大王嶺頭疼,你居然還能跑得出詩興,登什麽終南山的?”

他的語氣立刻頑劣起來,“天降大任於斯人也,如你這般靈秀物,當撐天地四方,甘為擎柱,任我等不肖子弟逍遙自在。”

對方沒好氣,道聲去,“我剛與劉老爺相談,若能合他家之力,再並我們所帶隨護,可有二百力壯。劉老爺因而悅允,原本讓雲謙先走,如今還是全家一道遷離。如此,三日之後便走得了大王嶺。”

他卻皺了眉,“你也讀過那本縣志,大王嶺兇險非常,即便有了地經,也難保沒有偏差,只要那些各自為寨的山匪聯合,別說二百力壯,一千力壯也難保全身而退。聽我一句勸,寧可出西關,再走水路過中原回江南。”

“大王嶺山匪從未聯過手。”對方自然聽不進他所言,“若又出西關,豈非趁了你心意,你再能一跑了之?”

他無聲笑著,“我既應你回家,自當守信。”

“臨行前,我爹你爹一起叮嚀,你說的話,一個字也不可信。”

他看對方頭也不回得進了客居,好像多跟他說一句,就會落入他的陷阱之中。他擡了擡眉,轉身,卻坐上節南餵魚的那塊山石。

魚兒未散,一見他,聚得更緊。

他的心情,因獵物已落入陷阱而好得很,有耐心學人同魚說話,“我可沒東西餵你們……”

話音未落,目光停在石上某處。

那是一架鳳尾琴,不過掌心大小,沒有任何花紋雕飾,甚至沒有上漆,弦松垮,琴身糙制。乍眼看去,只以為很普通的小玩意兒,連拿起的願望也不會有——如果這件小東西放在貨郎擔上的話。

他拿起來,“作為定親之物,確實寒酸了些。”

一手拉緊一根弦,另一手撥了一下。

這個動作本來無意,卻讓他楞了楞。

弦竟是真弦,出真音,且音色美極。

“公子,劉二公子來了,想請您過去。”

他擡眼看看立在柳樹幹上的灰衣人,可見這處巢石委實藏不得身,如此輕易讓人發現。但他手掌一翻,當著灰衣人的面,讓那件小東西落進袖中,從石後走出,往客居去。

灰衣人自樹上躍下,略一猶豫,開口道,“那件東西並非公子之物。”

他閑庭信步,飛起的柳目捎著賴皮笑意,將那身雲朗風清的光華拋墜了俗地,卻仍能令人嘆美,“棄之可惜,見者有份。”

“……”灰衣人啞然。

“先到先得。”他再補一四字箴言。

“……”灰衣人不敢說自己沒那麽厚顏,把撿到的東西當成自己的。

兩人走了不久,一個身影匆匆跑來,在同一塊巢石的上下左右兜來轉去。

正是節南,去而覆返。

她怎麽也找不見那件定親信物,最後往池裏飄著的魚食袋子看了又看,就和魚兒們打起商量,“我當真把那塊木頭疙瘩扔池裏了,是麽?罷了,大冬日的,讓我下水撈它,自是不甘心。看在我餵了你們一頓飽餐,幫我將那疙瘩藏得永不見天日,上天就有好生之德,沒了主人,也會讓你們吃飽喝足的。”

她雙手合十,似虔誠,但走時幹脆,一眼不回望。

信物,為信約而存,如今信約已解,縱然價值連城,也沒了存在的意義。而劉家棄之,她若撿了,豈非同乞丐無異。

那塊木頭疙瘩,掉得好,掉得妙,劉家要搬了,她也要走了,也回來找了它一遍,對得起她爹她全家,然後,桑劉再不相幹,從此對面敢說認識她試試。

魚兒繞啊繞啊,待至日頭偏西,風起冷,方沈入池中,不覆見。

第20引 杏花待兔

駒馬峰,鳳來通往府城的官道上,第一個經過的大王嶺峰。然而,它並不險,只是縱深,一叢叢灌木,自官道往上,由稀漸密,再轉成高大杉樹,集為一大片暗海。

大王嶺山寨十來座,都藏在無路可循的深山,即便土生土長的山中獵戶,也很難探到他們的巢穴。這些賊人也許各占山頭,各搶各錢,實力互有懸殊,家底互有厚薄,但他們藏身的手法卻一致高明,讓官府的圍剿總是一無所獲。

不過,既然說到實力懸殊,就再說回這駒馬峰。

駒馬峰上有一寨,名曰杏花寨。

且不論這寨名不威不武,山裏地形雖和其他山頭一樣覆雜難追,與官道相銜的山界卻視野開闊。用柒小柒最粗魯的話來說,稀稀拉拉的野灌爬葛還擋不住她半只屁股,真是欲遮還羞。

故而,平日打劫,早先十之五六,如今十之九九,必定打草驚蛇。離官道還遠著呢,就把過山的客們嚇跑了,追都別想追得上。

為何早先還能成功十之四五,如今十回劫不成一回?

山賊何來義氣之說。手腳稍微麻利些的,腦袋稍微會轉轉的,本來都是吃著這山頭望著那山頭,更遑論杏花寨先天地缺。於是,有點本事的,都靠別的山頭去了。剩下的,已經是想靠也沒人收,幹脆好死不如賴活,霸住駒馬峰,抱著守株待兔撞大運的念頭,打劫打空,打劫打空,一頓饑,一頓飽,年覆一年。

以至於杏花寨,除了地缺,還成了手缺,腳缺,特別腦缺。

杏花寨的缺們曾以為,打劫了,但讓人跑了,這是最壞的結果了。

直到他們遇到兩個人。

那一晚,早春。野藤上的小紫花開得燦爛之極。他們沖下山去,把那兩人圍住時,還覺得超大運,居然能一下子逮到倆兔子。

結果,一胖一瘦兩兔子,跟他們說——

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若打此路過,跪下叫奶奶。

他們,被打劫了。

就算脫褲子上交,也換不到一個銅板的窮法,倆兔子就押他們回寨,瘦兔子和老大關起門來說話,胖兔子一個人待在竈間。

待兔子們離開後,他們正沮喪竈間裏一點兒入嘴的東西都找不到,但見老大捧著一錠銀元寶,坐在門檻上傻嘿嘿樂,說從今往後有財路了。

財路跟打劫完全就是兩碼事。每月兩回,由他們送三四個挑夫過大王嶺。後來變成腳夫,推獨輪車。送一回平安,得一回銀子。

十回打劫九回空,為啥兩頓當中還能有一頓飽?

因為杏花寨裏的人雖然四缺,就不缺人脈。寨寨都有從他們那裏出去的弟兄,沒義氣,也重利氣,時不時為他們找些打下手的活計,分上一杯羹。

不過幾個挑夫腳夫,不足二十擔的山貨皮草,小鬼們就能作主的蠅頭小利,很快讓杏花寨在密密森森的大王嶺裏,打通了一條尋常人找不到的螞蟻路,可以暢通無阻直達府城。

如此,在千馬千賊的鼻息下,來來回回,無聲無息搬運了近一年。

這一夜,是這一年最末一個月圓。

從來見錢眼開的杏花寨老大,頭一回無視了眼前的元寶,看著瘦兔子身後三十名壯漢和滿載麻袋的兩輪車,濃黑雜眉皺緊起來。

“俺的小奶奶欸,這也……那啥……”他煩躁揪揪腦袋上的亂毛髻子,“平時小打小鬧也還罷了,偏偏這大年關下,一下子過這大批貨,如何使得?”

瘦兔小奶奶戴著兔兒爺的面具,面具後面只露眼瞳大小的倆洞,裏面幽黑涼涼。

她聲音沙啞,“如何使不得?”

“小奶奶可能不知,這仗打了一年多,如今過山肥鳥幾乎絕跡。眼看快過年了,各寨肚裏都荒著哪,平時不巡山的家夥也被派出來巡山,見一點油膘星子就能急了眼皮子。俺也怕咱寨從前那些兄弟扛不住,一旦走漏風聲,峰頂上的大家夥們可不會看在俺的面子上放行。”

瘦兔子發出一聲哼氣,不知道是笑,還是惱,說話倒是平靜無波,“幾十車麻袋,重且不說,貨換不了錢,就只是東西而已,不能吃,你們也不會用。”

杏花寨老大連連稱是,表情仍難為,“不過確實人多了點兒,車大了點兒,東西也比上回多得多。要不,您把它們分一分,一半留到開春。”

瘦兔子嗤笑,“開了春,誰還買過冬之物?你只管收錢,我多給你打點銀子就是。再說,你一向消息靈通,這回怎地眼盲耳聾?此時大概除了杏花寨,各寨都在集結人馬準備幹一大票,哪裏還有餘力派去巡山。”

“欸?”杏花寨老大當真無所聽聞,可參與的態度亦不高漲,反而眼睛一亮,心裏一輕,“小奶奶這話要是真真的,俺就放心了。”

瘦兔子沈默片刻,再道,“你不問問是何大買賣?”

杏花寨老大回頭,對兄弟們說聲準備出發,才回道,“嗨,跑了這些趟,俺們這幾個笨人也算有點明白了,咱就適合幹這順當的體力活。不昧良心傷人搶財,也不用得罪自家兄弟,與大家方便,與自己方便。大買賣,不是咱能巴望的。常人雲,肚子裏沒墨水,不作那文章事。”

瘦兔子又靜了半晌,輕咳兩記,“你能明白過來,倒也不易。”她從袖中取出一張銀票,“實不相瞞,這也是請各位幫我送得最後一趟。”

杏花寨老大先因銀票上的面值,高興得直拉自己的胡子,再聽得這是最後一趟,不由詫異,“小奶奶這是要轉行做別的了?”

瘦兔子瞇眼,透過面具似像兩粒烏豆,“我一向倒貨謀生,南來北往,東流西入。只是我很快就要往南遷家,今後不方便再收貨,故而才決心運足了這批。”

杏花寨老大的正方大臉頓時有些發苦,“咱們多虧了兩位奶奶才過上吃得飽飯的日子,您二位一走,今後可怎麽辦哪?”

“這張銀票上夠你們再吃一年飽飯的。”瘦兔子的語氣突然散漫起來,輕飄飄沒根兒。

第21引 規不驚劉

“你們從來今朝有酒今朝醉,擔心一年之後作甚?”散漫到冷漠,繞千山萬水,終歸關心自己,“如若不然,我可與你指兩條路。”

“小奶奶別賣關子。”杏花寨老大卻當真操心明年。

“大寨吃大魚,小寨吃蝦米,好歹餓不著。這回他們有大買賣做,必缺人手,你無需多想,閉著眼睛跟著沖就是。這第二麽——”瘦兔子稍頓,“你把虎王寨的老巢告訴我,我給你一筆銀兩,數目夠你帶兄弟到水鄉f縣置辦田地,當個地主了。”

杏花寨老大便沮喪了臉,“小奶奶不知,逼急了兔子還咬人……俺不是說您,就說大王嶺那些急赤白咧的。這麽久才來一只肥鳥,就怕他們手底下沒分寸,鬧出太多人命來。您別看我杏花寨從前幹得買賣也差不多,但從不殺人。”

瘦兔子輕呵,說得直白,“你便有那膽子,也沒那本事。”

杏花寨老大不惱,嘿嘿道了兩聲是,“大王嶺上的人命官司,多犯在虎王寨手裏,劫財要命,絕不手軟。但也是奇,除了一些聳人聽聞的傳言,官府那邊卻沒追究過,以至於投奔來不少亡命之徒,把這兒當了安樂窩。俺還聽幾個好兄弟說,從前互不來往的幾個大寨如今常聚頭,以虎王寨千眼蠍王之命馬首是瞻,大有合並山頭的勢勁。”

瘦兔子微微側過耳的動作,顯得她極其專心。

杏花寨老大不自覺讓對方引得啰嗦了些,“小奶奶您是不知道,大王嶺最早一批山賊本是良民,就跟我老爹一樣,窮得活不下去了,本質不惡。山寨如同村落,各家守各家,後來更出現了七不規。”

“哪七不?”瘦兔子奇道。

“不傷命,不搶窮,不劫色,不貪富,不侵鄰,不擾官,不驚劉。”

瘦兔子聲音帶笑,“前六不我還算明白,最後一個卻聽不太懂。”

“我爹這麽傳給我的,就是不要碰劉家人一根手指頭。”杏花寨老大咧開嘴,“雖然我也不懂為啥,不過就連虎王寨還守著這條規矩呢。要不然,劉家那個很會讀書的大兒子能來去自如的?”

瘦兔子怔住,想不到最後來一趟,居然還解開了劉家不遭搶之謎。難道不是劉家和山賊有勾結,或向山賊施了小恩小惠,卻當真因著這條莫名其妙的規矩?

“七不規自何時出現?”她突然多問一句。

“俺不清楚,小時候雖然常聽,但沒一次全乎,直到俺爹咽氣之前,才聽全了。”

這時突然上來一個糟鼻老頭,給了杏花寨老大一毛栗子,“笨蛋阿大,不是七不規,而是六不規。最後那個不驚劉,是桑大天跟各寨打了招呼,硬給加上去的,當誰不知道劉家有他女婿。”

瘦兔子不自禁往後倒了一步,胸口那個悶啊。早知她爹比山賊還厲害,不知她爹跟山賊頭子差不多,居然能隨便給山賊們加規矩。

好一個不驚劉!

她冷聲道,“桑大天已死,這條規矩大可不必再守。”

糟鼻子老頭是杏花寨的廚子兼幹雜活兒的,自打杏花寨落在兩只兔子爪下,還不曾吱過聲,今日才開口,且一開口就不像個四缺。

“你頭一回進這寨子,就問過虎王寨在哪兒,如今又問,是打算直搗虎穴?”

她心頭微愕,但也不驚老頭猜對,年老者多大慧,“是又如何?”

“聽你年紀輕輕,想不到膽恁老。小老兒不如何,不過給你提個醒,自五年前虎王寨換了當家,連桑大天也鬥他不過,最後全家死光光。而虎王多狡,老寨雖然還在,卻又建了新寨,只有他親信才能進出,我等寨外寨的外人,怎麽可能知道地方?”

老頭兒說完,就拍了杏花寨老大後腦勺一記,“別婆婆媽媽,趕緊上路,笨人幹笨活,拿錢就走人。我跟你說多少回,你那兒巴巴得湊人擡舉,人家心眼百孔,瞧著放手讓你磨面,不知啥時候就卸磨殺驢了。”

杏花寨老大沒心眼地笑笑,吆喝一聲出發。

獨輪車們,腳夫們,山賊們,很快鉆進山中那條隱道裏去了。

小老兒被留下,跛著一條腿,卻能毫不客氣攆錢主兒走,“滾啦,滾啦,當俺不知道你沒安好心,一點兒破銀子就驅人舍命。要不是這活兒算不得險,俺才不會讓阿大接。最後一趟也好,今後別想著再來了。”

不過,隨那小老兒怎麽趕,就是近不得瘦兔子身側。他看她跳得雜亂無章,但輕得跟身體沒分量一般,漸漸心驚。

“你!”

瘦兔子的手裏,不知何時多了一根木簪,悠悠轉著它,語氣淡若煙絲,有氣無力的,“老人家,你一直忍著當啞巴多好,不知道說得多錯得多麽?”

沒了頭上簪子,老頭頭發披散成顛,他就算不知道江湖有句話叫藝高人膽大,也看過幾個拳腳厲害的家夥施展。

對方能拿到他腦袋上的東西,就能直接摘了他的腦袋。

他原本對阿大他們唯兩兔子是從很有些怨氣,這時方才體會到他們的苦衷。

“小奶奶饒命!”他是沒臉沒皮的老棍子,絕不是不怕死的英雄漢。

煙絲氣兒中帶咳氣,“老人家真有意思,不過揀起了你的木簪,不必感激涕零。當然,你要真想報答,就跟我再多說些虎王的事。我才知道你比杏花寨裏任何人都人緣好,莫不成虎王寨裏缺能幹廚子,讓你去幫過忙?”

小老兒這時哪敢想這人是撿到了簪子,還是到自己腦袋上扒拉的,半點不敢說謊,“山裏哪來好廚子,俺手藝算得上好的,但俺去時眼睛上綁了布條,根本不識得路,只知在一處大山洞。大王嶺有多少山洞,俺也只去過兩回,實在不敢欺瞞小奶奶。”

算不算意外之喜?瘦兔子半晌沒吭聲,將木簪扔回小老頭懷裏,再道,“好,我可以信你不知道地方。我來問你,桑家火劫確是虎王寨主所為?”

查了一年,抓到些細微線索,都指向五年前虎王寨易主。然而,虎王寨藏頭不露尾,她才打算請君入甕,親自問個水落石出。

第22引 一龍一虎

小老頭接了木簪,知道自己約摸能保住性命,松了口氣,“俺在外面捧菜,親耳聽他炫耀。他道桑大天愚蠢,不知桑家打手被買通,裏應外合抄了桑家家財,殺得好不痛快。他還道,可惜桑家不如外傳那般富裕,幾千兩銀子眨眼就花完了。”

幾千兩銀子?怎麽可能這麽少!

小老頭瞧不見對方變臉,自顧自道,“俺也聽說了小奶奶適才提的大買賣。俺沒跟阿大說,就怕他腦袋一熱想分好處,卻不曉得好處要用命拼的。”

說到這兒,自覺這瘦兔子雖也不屬良善之輩,好歹讓阿大他們安分守己。

他歇口氣又道,“鳳來縣幾年的稅入,春金樓的燕子娘,劉府全家大搬遷,不但有金銀珠寶可搶,還有幾位貌美如花的姑娘,這麽多好處加在一塊兒,便是劉府養了不少家院,也阻止不了虎王貪心。但他也很謹慎,原本只是嘴上說說要聯合,這回卻真把幾大寨的頭目召集起來密議。俺自是聽不到什麽,卻瞧那幾個頭目出來時摩拳擦掌,直道要大幹一場。”

真要聯手?!她本不以為然,這時卻心中一凜。

她的布置,是以虎王寨獨大,強壓其他寨,絕對要獨食的假設之下。那麽,她就趁著虎王寨打劫的混亂,找出千眼蠍王,將其拿下。即便失手,對付一個寨的烏合之眾,她和小七有把握全身而退。

但是,若最強的幾個寨聯手,等同大王嶺山賊傾巢而出,且遠不止劫財如此簡單,那就不是請君入甕,而是自尋死路了

瘦兔子下了駒馬峰,沿官道來到一條河邊,找到等她的胖兔子。

胖兔子先是警覺,等看清來人拿下面具,這才摘下自己的,一臉饑餓不滿,“吃什麽好吃的去了,這麽久才返?”

覺得世上沒有比吃東西更吸引人的事,這是柒小柒。

面具下的臉色青惻惻,圓月明光也敷不上粉潤,但節南雙眼比圓月還亮,難得發出火來,“豈有此理,劉府那家子必與我八字不合,大過節的搬什麽家,無端端壞我的事!”

沒有劉家搬遷,就沒有大王嶺聯手。

柒小柒聳聳福氣的眉毛,沒有感同身受的半點火,嘖嘖嘴巴,“我就愛看你這本性,平時壓啊忍啊,跟造福眾生佛像似的,其實還不是個小心眼?人家不要你當媳婦了,還瞧上別家姑娘了,心裏可不是滋味吧?”

節南失笑,裹緊身上的冬袍,就著火堆躺下,“讓你這盆冷水一潑,我倒覺著自己冤枉劉家人了。劉家有貴客那麽想看大王嶺雪景,不過,能攛掇了主人全家不要命得護送,這手腕也是了得……”心思掂掂,想起幾番與那位王公子之間的對話,愈發確信。

柒小柒聽節南說起過楚風公子,不由起勁,“那敢情好,一路有明瑯君子可勾引,我說不準還能把終身定下。我既然先說了,你可不要同我搶。”

吃之外,俊哥兒第二重要。

“明瑯君子?”節南不自禁抖一抖,“那人雖生一副好相貌,人前如君子流風,人後卻散漫冷淡,心思深沈,不似好相與的。你自管耍著一樂也罷,切不可當了真。”

“是那麽聰明的人麽?那就算了,我怕到後來誰耍誰樂都不知道。”柒小七第一怕,聰明人。“聽起來你這回的算盤又白打了?我想想,自打師父死後,你那點聰明勁就沒派上過用場。難得也聽聽我的,如何?”

“好,就由你說後日走不走。”節南要睡不睡之間,放柒小柒去賭。

“我只是說難得,不是說馬上。”柒小柒卻讓這顆突然拋來的骰子驚清醒了,一骨碌爬起來,“你不就想把殺你全家的仇人引出來嗎?劉府搬家也好,明瑯君子看雪景也好,人多人少都是過山,有何不同?”

“大王嶺山寨雖多,只要虎王寨想要劫的東西,別寨就不敢動手。我本來只想用肥點的魚引貓來撲,再瞧瞧這會兒,豈止肥魚,簡直如同一條龍過山,一只虎下山,不來場龍虎鬥,不拼個你死我活,就沒法善了。你說有何不同?唉——”

“你居然會嘆氣?!”柒小柒又是幸災樂禍的調調,“要我說,沒什麽不同,你我仍能來去自如,實在找不到那千眼蠍王,殺得幾個是幾個,問師叔拿著解藥再說。等我們東山再起,還怕不能踏平大王嶺?”

那一瞬,福娃娃臉上殺氣森森,化為青面羅煞。

“這麽說,後日照樣過山?”節南聲音卻平得乏味。

“過啊,為何不過?路是咱鋪的,山是咱選的,縱然——”柒小柒嘴巴一咧,又成了樂哈哈福娃,“臭小山,唱我聽聽,我想念咱師父的唱腔了。”

月將圓,冬夜星遠,火光霍霍映著兩道荒影,傳起一道沙美宛轉的吟唱——

縱然吾獨戰敵營,血濺紅目,刃削白骨,不死便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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雲雁飛山,轉眼兩日。

這日,如暖春破冰,早陽逬著火,曬得官道蒸蒸,遠處山頭的白雪也消融不少,出現斑斑褐跡。

鳳來縣城外。

車子候著出發,竟有一裏長,貨車四十餘駕,人車十餘駕。

人就更多了,真獻藝的四五十,假獻藝的三四十,真搬家的百來人,幫搬家的百來人。只有陳掌櫃這一行,把節南和柒小柒都數進去,才勉強湊成九個。

節南單腳立在板車上,一邊檢查遮貨物的油布,一邊讓馬呼嚕驢叫喚弄得心煩氣躁。

這浩浩蕩蕩的一裏長隊,悠哉哉不急著出發,還嘻嘻嘿嘿笑聲連天,真把此行當游山賞雪麽?到底誰說的,大王三百裏,小鬼死難纏?又是誰說的,兔跑不蹲窩,鳥過不拉屎,一條難生易死路?

“小山,小心!”

節南回神,感到悄風從身後襲頭來,不動聲色往下一蹲。

啪!一只蹴鞠撞到麻袋彈開去。

節南若沒躲,撞得就是她的腦袋了。

秦江撿了蹴鞠,踢回玩球的那群漢子中去,並喊仔細莫傷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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親們國慶開心哈!

第23引 各道出動

秦江對節南道,“掌櫃怎還不回來?”

節南笑而不答,冷眼望那群漢子皆一色紮腳褲,藏青衫,掛王家衛士腰牌,氣勢較常人不知得意多少。

“還不是張鏢頭和劉府護院隊長爭著該由誰帶隊,該在哪裏過夜,該走哪條山道,是趕兩日一夜,還是照顧女眷,走三日歇兩晚。就為這些瑣碎事宜,吵到我走還沒定呢。”

說曹操,曹操到,陳掌櫃從車後繞了出來。

他又道,“橫豎咱就九個人兩輛車,頭尾都挨不上,跟著大隊前行便罷,故而我才能脫身。”

“無論如何,有張家一隊鏢師,還有劉府家院,舍院眾多壯漢,他們引前押後,便是大王嶺的山匪全下山來,咱也不用怕了。”秦江拍拍脯心,吐口氣,當真安然的模樣。

陳掌櫃卻覺晦氣,呸呸咄聲,“嚇得山匪不敢下山才是。如若賊心不死,再有人護著,恐也要見血光之災,仍是兇煞。”

秦江不甚在意,跑一邊同伍枰講話去。

節南從車上跳下,“掌櫃的,油布都已罩妥當了,只是這天青雲白,又不過三兩日山路,落不下雨雪。”

陳掌櫃敲敲他的膝蓋,“我這腿一酸疼,兩日內就會下雨落雪,老毛病,而且包靈。”四下再望了望,好心問,“小山,怎不見你那位表親?我估摸他們再吵,也不能拖到晌午去,多半就要出發。若這會兒掉了隊,只怕舍院劉府那些人是不肯等咱們的。”

“掌櫃放心,她在車裏躲懶呢。”節南自然不會明說柒小柒和自己的關系,只道遠方表親,請陳掌櫃捎帶一路。

“那就好。別人我是管不了,只求咱同進同出,一個都別落在大王嶺中。所幸咱人少車輕,到時真有啥事,擰成一股跑出去也方便。”

“掌櫃莫嚇小山,小山聽聞劉家人過山從未遇匪,再瞧嚴陣以待的兩家陣仗,山賊當真不敢來罷。”節南暗忖,平日只覺這位掌櫃嘮叨精明,這回撤鋪子居然顯出不少義勇血性。

陳掌櫃才應但願太平,就見一匹馬從城門旁溜達出來。

上頭的騎士是一名鏢師,這時換了雜耍人的百拼襖,身後腰側不見任何兵刃,一邊催馬小跑,一邊喊,“勾欄舍院先行,瀚霖鋪子中接,劉府車隊墊後,請各位抓緊列隊就位,一刻便要出發。”

節南熟記張家鏢局每一個鏢師的長相,自然認得出喊話者的身份。而這日,張家鏢局可不止派了一小隊鏢師,應是全局人馬混藏於舍院之中。

話是喊完了,人松松散散動著,還有驢馬倔頭犟蹄不肯挪的,引發更響亮的吵嚷笑罵。別說一刻,一炷香都開不了大鑼唱不了戲。

節南實在按捺不住,同陳掌櫃說了一聲,就往城門下走。她無意催前面正費力“圈羊”的老舍頭,橫豎真正領隊的是張正張鏢頭,而到了這會兒,她還沒瞧見這位了不起的鏢頭的身影。

前頭一群粗雜細藝的五色人不受圈,後頭金貴嬌氣的富大戶講究細,等節南經過十裏亭,瞧見劉夫人和那對表姐妹使喚著婆子丫頭媳婦子,又是烹茶,又是端點心,就怪不得旁邊那場蹴鞠打得仍酣了。

“小山姑娘。”有人喊住了節南。

節南側目瞧去,有些意外,“林先生?”

縣學林先生,也是幫她改畫之人,此刻立於一駕馬車前。

這輛馬車與鳳來本地造大為不同,木輕質美,輪裝遠途鐵齒,車廓寬高以增加舒適,四馬拉車,皆駿蹄驍彪。節南曾見過一輛相似的,那位楚風公子的座駕,漆色不同,卻刻有同樣徽案。

“想不到小山姑娘也與我們同行。”林先生知道節南姓桑,但他自始至終只喚小山,不為她惹來他人的無端嫌惡,“甚好,甚好。”

節南微福禮,“先生也去府城?”

“受劉老爺之請,擔了二公子的先生,我便辭去縣學,與他們同往安平府。”林先生捉撚簇須,“邊境不寧,也是堪憂。”

兩人正說話間,王楚風,張正和老舍頭一齊走過來。

節南心道來得好,對他們淺淺一福,問道,“不知大鏢頭是領路還是押路?小山瞧前頭忙亂無序,恐怕過了晌午也未必動得身,就想來問問可需多些人手幫忙。”

張鏢頭是唯一知曉節南擔當交稅之責的人,當然不覺得她多事,對王楚風搓手嘆道,“舍院人懶心雜,不受舍頭老好人拘束,在下那些局裏人偏生老實,看來討不得公子一杯好酒,這就得過去了。”

老舍頭不語,只是嘿嘿憨笑。

節南暗瞇了眼,心道這會兒還有閑情討酒喝?

她哪裏容得,“是啊,老舍頭老好人,還得大鏢頭親自出馬,方能震得住那群無拘無束游方人。”

張鏢頭得一句諂媚捧讚,飄飄然,和老舍頭忙不疊去了。

張鏢頭聽不出的馬屁,王楚風卻了然,但見長發隨意紮成一束,一身夥計短衫打扮的節南,這才想起她是何人。

他緩緩道,“你是瀚霖鋪子的夥計,還整理了縣志,繪了大王嶺地經的那一位。”

嘿,這算是貴人多忘事,亦或是她相貌太不起眼,連名字都不喚一聲?

節南垂眸,擺袖要走。

“想來小山姑娘對大王嶺熟悉非常,一路還請幫忙當著心。”

聲音不慍不火,恰似和煦,輕輕追到節南耳中。

她腳步不由一頓,忽而轉身看去,見那位十二公子溫潤淡笑,已同林先生說話。

再瞧馬車周圍,似散漫似漠然的數名王家衛士,其實耳聽六路眼觀八方,否則也不會她這裏一回頭,他們就齊齊沖她射出惕冷目光。

節南裝作沒在意,再經十裏亭往回走,聽到劉老爺讓眾仆快快收拾,心想總算有人長著點智慧。

“桑……”

一聲驚,幾聲疾步。

節南不理,腳下略略提勁,無聲將劉家二公子的影子甩遠了,跳上瀚霖的貨車,翻簾子鉆進去。

“古怪……”她合緊門簾,暗掀窗簾,一瞬不瞬,密瞅著不遠處的兩駕王氏馬車。

第24引 林畔水清

感覺身後震動,再感覺一股熱力貼上背脊,節南要笑不笑,“柒小柒,你這張嘴若再不節制,真會壓死人。”

柒小柒趴窗縫,學節南往外瞄,“你偷偷摸摸瞧什麽呢?哪裏有古怪?”隨即眼一亮,“有位公子,立洛水畔,如玉如瑯,流風流雲,正是南邊吹來的風否?”

節南從龐大的身軀下擠到角落去,“正是楚風,王家十二郎。”

柒小柒目不轉睛,“長得真好看,就是瘦弱了些,不似呼兒納一臂擎天,儀表堂堂。”

“楚風公子是文人,呼兒納那廝是野人。”節南忽然神情挑剔之極,“根本比不得。”

柒小柒反身坐下來,嬉笑連連,“你這是輸人還輸公允,眼高於頂的沈香師妹都甘願傾心獻身的大今第一兒郎,怎生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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