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3章 不止一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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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靜爾走到保安室, 打聽可不可以看看小區前一晚的監控視頻。

幾個保安撇著各地方言七嘴八舌:“你數數,這小區裏有多少攝像頭,特麽沒一個管用的。”

“昨天公安局的同志也要調看來著。你說, 要是監控能用,那案子, 不是一下就破了麽。”

“這些監控探頭,從小區建成就沒用過。這都多少年了, 一直沒出過事。要我說啊, 要怪就怪這世道,越來越不太平了。”

“你這話說的,都太平了,我們不就失業了嘛。”

肖靜爾沒多廢話,轉身離開。

身後,還有人接著說:“我認識她, 就是給你看過的那個視頻——”

“真的假的, 不像吶?”

七八雙眼睛齊齊望向她, 肖靜爾覺得脊背一陣寒意,腳步便越來越快。

她走出小區, 左右張望。一家家常菜館門外裝了個攝像頭。攝像頭好巧正對著小區大門的方向。

她進去, 找到老板, 自我介紹一番,又從錢夾裏抽出一沓鈔票遞過去,說:“我想拷走這兩天門外攝像頭的監控視頻。”

漂亮女人占便宜這顛撲不破的真理又一次被驗證。老板看她人長得面善,打扮又精致時髦, 做事也有裏有表,便爽快答應下來。

回到家,她來不及脫下大衣,迅速把手機上拷下的視頻傳到電腦上。

距離很遠,只能通過模糊的背影辨認。肖靜爾把視頻拖到前一天晚上,調快播放速度,屏住呼吸察看,生怕漏掉什麽。

她認出巴桑從出租車下來的身影。

不久畫面上便出現林皓宇那輛銀色的跑車。他沒有門禁,只能把車停在外面。他從車裏下來,緊趕慢趕往小區裏去。

然後,她看見自己從小區走出來,她用打車軟件叫的車正好開到門口。因為要和荊程一家吃飯,她前一晚化了淡妝,穿的是那件長及腳踝的駝色羊絨風衣。

一直沒看見林皓宇出來。

肖靜爾若有所思繼續往下看:她從外面回家,是常軒家的司機把她送回來的,順便還帶走了她買的衣服。

再往後,進出小區的人越來越稀少。淩晨一點半左右,林皓宇出來,坐進他的車裏,開車離開。淩晨一點四十,常軒的車進了小區。

直到清晨,小區裏再沒有人出來。

肖靜爾皺眉。林皓宇……

她又按快進把這一段視頻看了幾遍,沒有什麽新的發現。

肖靜爾沮喪合上電腦,把外套脫掉,合衣倒在沙發上。不知過了多久,她昏昏沈沈睡著。

她累壞了,一晚上噩夢顛倒。

夢裏自己站在五年前美心大廈的天臺上,縱深一躍,像是片枯葉一樣晃晃悠悠下墜。

空中很美,有雲,有鳥,有玫瑰色的太陽。常軒的聲音在耳邊響起:“從這上面掉下來,得千方百計不擇手段地爬回去!”

她不以為然。一次次千辛萬苦爬回去,再一遍一遍受著同樣的罪?她是不是傻?

終於落回地面,“啪”的一聲,沒有痛苦,只有解脫。她的靈魂一點點從身體裏抽離,在半空中俯視地上的人。那人,卻變成了巴桑的模樣……

肖靜爾一個激靈坐起來。

醫生說過,如果有想要結束自己或者別人生命的念頭,就說明,她的情況已經很嚴重。

周遭一團漆黑,冷汗不住往外冒,衣服濕嗒嗒貼在身上,她屈起雙腿,把臉埋在膝蓋上,大聲的喘息,嘴裏不停喊著常軒的名字……

許久不能平靜,她打開燈,抽了根煙,又到浴室把水開熱沖一會兒,才覺得找回些活人的熱乎氣。

她吹幹頭發,換了身衣服,坐在床上,睜著眼等天亮。

冬天天亮得晚,天空剛泛點白,肖靜爾就爬起來,隨手翻出線衫仔褲穿上,套了件羽絨服出了門。

樓門口比早餐攤子還熱鬧,肖靜爾剛一露頭,鎂光燈就一通亂閃,各路媒體的記者早已卡好了位,守株待兔。

幾個保安不太敬業地冷臉站著,像是幾尊門神。看見肖靜爾出來,他們極為不耐煩沖著她嚷嚷:“你知道這些天,你給我們帶了多少麻煩麽?”

肖靜爾套上羽絨服的帽子,不去看也不去聽,一言不發上了車。一路上,她的車後面跟著一溜各種牌子大大小小的車,像是一個迎親車隊。

她顧不上甩開這些車,自顧自開到了陽河分局的門口。

早上好停車,她從車上下來,正看見何律師坐在一個早餐攤子邊吃大餅油條。

他擡頭看了眼肖靜爾,拉開身邊的座位,讓人坐下,對著裏邊吆喝了一聲:“老板,有什麽粥啊?”

“大米綠豆粥。”

“行,這兒來一碗。”

等粥上來,他拿了個勺,放進碗裏,對著肖靜爾說:“吃點東西。這才過了半天,你就憔悴成這樣,再往下,你怎麽撐得住吶?”

肖靜爾眼圈一紅:“還得往下?”

男人都憐香惜玉,何律師心一軟,改口說:“就是常先生出來,看見你這個樣子,不也得心疼麽?”

肖靜爾聽了,才勉強捏起勺子。

吃完,倆人到了何律師的車上,肖靜爾把小區大門外的監控視頻拷給他,兩人又一起仔仔細細看了一遍。

肖靜爾邊看邊跟何律師解說。看完,何律師沈默了片刻,若有所思看著肖靜爾說:“常太,我有個疑問。”

肖靜爾說:“你問吧。”

“我想知道,林皓宇和你,是什麽關系?”

肖靜爾想找個詞,能夠確切形容林皓宇和她的關系,想了半天才說:“算是他在糾纏我吧。”

何律師不置可否點點頭。他說:“今天早上,常先生的醫生跟我通了電話。那位荊醫生這回可幫了大忙了。他提供給我們一個全新的思路。他告訴我兩件事。第一,是手套。他說,常先生的手疾,理應戴上防護手套。但常先生卻從來不戴。我突然想到,如果死者身上沒有常先生的指紋,可死者家裏別的地方卻有,這就驗證了常先生說過的,他進去過死者家裏,卻沒見過死者。

“另外,荊醫生說,剛開始常先生對他的手疾非常忌諱。可他病情越來越明顯,又進行過中西醫各種治療,知道的人便越來越多。如今,這已經不是什麽秘密。我考慮,如果有人故意做出左手無力的假象,來栽贓給常先生,也不是不可能。”

肖靜爾仿佛看到了希望:“就是說,那些可以給常軒定罪的證據,其實有很大的漏洞?”

“對。疑罪從無。等公安局上班我就進去,核實這些情況,看看有沒有回寰的餘地。”

肖靜爾黑瞳閃爍,由衷道:“謝謝。”

何律師笑笑:“無功不受祿,等常先生沒事了再謝我不遲。”

兩人一時無話。

何律師看了看表,還有些時間,便跟精神緊繃的常太閑聊了兩句,借以緩解一下她的情緒。

“常太,你看起來,跟個大學生一樣。”

肖靜爾說:“我畢業好幾年了。”想了想,她挑了下唇角,“我知道你想說什麽。常軒比我大一輪。他是我父母的朋友,我該叫他一聲叔。”

何律師笑道:“我沒有別的意思。我是二婚,現在這個,比我小的歲數,跟你們也差不多。現在的社會風氣,我們這種年齡差,別人總喜歡給我們貼上‘幹爹’、‘傍大款’這樣的標簽。其實,幹我們這行吧,我也沒讓我老婆過得多好。”

肖靜爾抱著腿跟他並排坐在後座,對著何律師說:“我跟常軒認識十年了,可除去我們在一起這一兩個月,以前也沒正經見過多少面。我十五歲的時候,就知道自己配不上他。那時候,他每次見我,我都激動得不得了。他能跟我說句話,我都恨不得背下來。他走的時候,我都特別舍不得,又不敢問,他還會不會再來找我。”

何律師說:“苦盡甘來。你們現在還不是結婚了。”

肖靜爾苦笑:“我們以前,沒想過結婚。”她試探問,“何律師,你有孩子吧。”

見人點頭,肖靜爾接著說:“你是選擇把孩子護在自己羽翼裏一輩子,還是選擇教會他們在這個社會生存的方法,讓他們不依賴於任何人獨立地生活呢?”

何律師答:“當然選後者。父母也不能陪孩子過一輩子。等我們老了死了,他們怎麽辦?”

肖靜爾同意:“常軒一直是這麽想的。直到這段時間,我身上發生了一些事,他才改變了想法。他決定跟我結婚,就證明,在他心裏,我已經沒救了。我相信他不會去殺人,因為他不敢出事,他知道我離不開他。”

“不容易。”何律師閉上眼,在心裏發酵著這個故事。也許是因為男大女小的婚姻經歷相似,有些惺惺相惜的意思,何律師輕而易舉地就被肖靜爾打動。

另一個層面,他暗自感嘆,這個肖靜爾,簡直是拿捏感情的高手。他剛一露出來他和現在的太太的故事,肖靜爾就趁機大打感情牌,知道他一定會感動。

現在這個敏感的時刻,他被肖靜爾餵了一個定心丸,篤信常軒不會殺人。同時,他還被灌了一瓶迷魂藥。肖靜爾掏心掏肺把他發展成同一個戰壕的戰友,讓他為了常軒沖鋒陷陣,無怨無悔。

上班時間,分局門口熱鬧起來。

何律師進去不久便出來,對肖靜爾直搖頭:“昨天我托了個熟人,關於拘留常先生的證據,那人已經破例跟我說了個底掉。今天人說什麽也不幹了,說案件正在偵破階段,不方便透漏太多細節。還通知我,如果沒有新的可以證明常先生清白的證據,就不用再去找他們了。”

肖靜爾肩膀輕輕聳了一下,臉色一沈,長出了口氣。她推門下車,對何律師說:“你跟我來。”

……

陳局辦公室。

肖靜爾跟何律師示意稍等她一下,自己站定,彎起手指敲響了門。

姓陳的警官頭發已經花白,身邊的兩個民警警覺盯著肖靜爾。陳局對他們使了個眼色:“讓她進來。”

肖靜爾徑直走到他面前,輕聲叫:“陳警官。”

還是十年前的叫法。陳局瞅著這個讓自己愧疚了十年的姑娘,聲音異常柔軟:“小肖,快坐下。”

肖靜爾坐在辦公桌的另一邊,一位民警給她端來了一杯水。

她沖人點頭表示感謝,等人出了門才說:“陳警官,憑你跟常軒十年的交情,你相信他會殺人麽?”

陳局收起下巴,板著臉,不做表態。

“五年前,常軒被白奚瑤逼得差點敗走麥城,五年後,又被她借著我的短處敲詐勒索。但常軒不碰女人。他也不會把殺人當作解決問題的手段。連白奚瑤他都能忍,更何況是一個巴桑呢?”

陳局略一頷首,用手指點著桌面道:“小肖,我們調查取證,不僅僅是要找到兇手,讓他伏法,同時,也是在為無辜的人解除嫌疑吶。作為朋友,我當然相信常軒。但法律需要的是用證據說話,而不是人情。”

肖靜爾說:“這十年裏,你是我心目中最能保護我的人,按交情按輩份,我都要叫你一聲陳叔叔。”

陳局“嗯”的答應了一聲。

肖靜爾說:“陳叔叔,昨天早上,我跟常軒剛剛領了結婚證。”

陳局:“……”

啥?他有些淩亂。這信息量得讓他消化消化。他最近關註的B市新聞是分管公安司法的市領導近日視察了公安局、司法局等相關部門。八卦他只知道那什麽會拍照片的陳老師。

常軒和小肖是什麽時候好上的?領證?他怎麽有種自己兄弟泡了自家閨女的錯覺?多水靈的嫩草,讓常軒這牛給嚼巴嚼巴咽下肚了?

他清了清嗓子。

肖靜爾說:“常軒的律師在外面,能不能——”

陳局拍板:“這樣,你讓他跟常軒談吧。案子的事,我們確實不能再往外漏。”

肖靜爾道了謝,跟何律師說明情況,她一個人走了出來。

陳局心疼地望著肖靜爾的背影。其實,這案子的嫌疑人不止常軒一個,還有兩個也是重點摸排對象。一個是林皓宇,還有一個,就是肖靜爾……

肖靜爾出了門,直接開車回到出事的小區。

她把車停在門口,下車對著一擁而上的長/槍短炮說:“我知道大家這些天辛苦了。這樣,誰有我需要的東西,我就給誰一個獨家。”

說完,她重新坐回車裏,把車開回小區的車位,不再出來。

何律師被安排又一次見了常軒。他又確認了一遍,常軒確實沒有見過被害人,自然也不會在她身上留下指紋。而且,對於常軒病情比較了解的人,常軒也給了他一個名單。

常軒沒睡好,臉色有些發暗。他摸了摸自己長長的胡茬,問:“肖靜爾,她怎麽樣?”

何律師忽地想起了肖靜爾對他說過的話。如果一個男人,對自己的妻子,不敢離開她太久,不敢出事讓她擔心,甚至連死也不敢死在她前邊——這是一種什麽樣的感情?他這個結過兩次婚的人,也有些為之動容。

他對常軒說:“你放心,我會盡快讓你出來。你沒事,她就好了。”

常軒重重點頭,說:“謝謝。”

何律師剛出分局大門,就接到了肖靜爾的電話:“我這邊有重要發現,馬上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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