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32章 關心則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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肖靜爾租住的小區在B市的陽河區, 當年負責陸一堯案子的陳警官,正巧在陽河分局。

陳警官眼看快要退休,正趕上陸一堯的案子水落石出。當年他由常軒資助, 自費去美國抓捕陸一堯的事跡受到表彰,同時又破獲了一個文物大案, 立了個集體二等功。一直是刑偵支隊長的陳警官,被破格提為分局局長, 退休向後順延。

被傳訊到分局, 肖靜爾多少有些耿耿於懷。但到地兒她才明白,這是辦案的民警看陳局面子,為她著想。

小區裏人多嘴雜,這一段時間,她因為視頻那件事,已經淪為街談巷議的主角。巴桑的案子剛開始偵查, 還沒定論, 如果肖靜爾被就地訊問, 恐怕又免不了一場蜚短流長。

剛才在現場兇神惡煞的撲克臉警官,到了局裏居然變得特會聊天, 全程和顏悅色, 談話的口氣和內容都非常藝術。

禮尚往來, 肖靜爾被拍了照采了指紋,毫無怨言。

一番折騰,肖靜爾從陽河分局出來,已經是下午。

分局大院裏十分安靜, 連只愛作亂的麻雀都不敢飛進來。

一輛警車駛進,沒有鳴笛。車門打開,從車上下來幾個人,都身著便衣。

其中一個人人高馬大,比其他人高出半頭,非常顯眼。他還穿著早上出門那件商務羽絨外套,短發被冬日虛浮的陽光染上金色。

肖靜爾腳步頓住。

她呆呆對著那人瞅了一會兒,輕聲叫:“常軒。”

常軒和身邊的便衣民警都停下腳步,朝她的方向望過來。

常軒對著肖靜爾皺了皺眉。她穿著過膝靴和緊身褲,上面是一件紅色格子的短款夾克。早上出門她說過,喜事得穿紅的。

他問:“怎麽穿這麽少?”

肖靜爾指著外面說:“大衣放在車上了。”

他點點頭:“那就快點上車。”說完,他轉過身,大步跟著幾個人走進樓裏。

起風了,肖靜爾站在原地,被吹了個透心涼。

半晌,她才慢吞吞走出分局大院。外面馬路邊,從一輛車上下來個人。那人四十多歲,一身西服革履,戴著金絲邊眼鏡,看見肖靜爾恭敬喊:“常太。”

肖靜爾沖人點點頭。早上她剛剛變成常太,這稱呼,連她自己都有點不習慣,那人卻叫得順口。

他掏出名片自我介紹:“我姓何,是常先生的律師。”

怪不得,那麽與時俱進。

肖靜爾接過名片,神色焦急。

何律師對著年輕漂亮的常太說:“你先別急,等我問清楚再說。”他往周遭亂七八糟的街道看了看,“要不,你先回去休息?”

肖靜爾不放心:“我要等常軒一起回去。”

何律師略一停頓,苦笑道:“常太,我在這兒就說明,常先生他,可能一時半會兒出不來。”

肖靜爾腦袋裏轟的一聲。她忍住胡思亂想,不敢耽誤,把自己的電話號碼留給何律師,便說:“你忙你的。”

何律師點頭,拎著公事包,推了推眼鏡腿,又整了整衣領,便大步走了進去。

肖靜爾走到常軒送她的那輛車邊,從車裏拿出大衣穿上,又往緊了裹了裹。

她穿過馬路,沿著人行道走了一會兒,拐進一個小賣部,買了一盒煙。

在一個月以前,常軒讓她戒煙戒酒。她很聽話,說戒就戒。可現在,她很想抽一根。

十年前的視頻流出,對於她來說,等於經歷了第二次傷害。而這第二次傷害,比起第一次來,有過之無不及。

她赤/裸/裸暴露在大眾面前,任人觀賞嘲笑。她的舊創被揭開,由著這些人一人在上面撒一把鹽,那種劇痛,她只能咬牙忍受。

但不能忍受的是,這居然是她唯一的閨蜜一手造成的。

這天淩晨,這個加害於她的背叛者死了。

這天下午,她剛剛領了證的丈夫進了局子,吉兇未蔔。

一件又一件事猝不及防在她眼皮底下發生,對她的傷害無限加成。

她有些承受不住了。

她站在路邊,一根煙剛剛抽完,手機響了起來。她拿起來看了眼,是荊程。上次吃飯,他們互留了聯系方式。

肖靜爾一接起電話,荊程就劈頭蓋臉問:“小肖,常軒怎麽回事?”

下午,荊程剛結束了同時進行的四臺微創手術,還沒換下手術服,就被警察找上,詢問常軒的病情。

他是常軒的醫生,只能照實回答。幾個調查的民警走後,他越想越不對勁,就趕緊跟常軒聯系。常軒的手機無人接聽,辦公室的電話是秘書接的,對常軒的情況諱莫如深。沒辦法,他只有打給肖靜爾。

肖靜爾吐出團白煙,把煙屁股掐滅,拉開車門坐進車裏,把知道的情況告知荊程。

電話裏傳出椅子被撞翻的聲音,電話裏的人喘了口氣說:“我馬上過來。”

肖靜爾從車窗玻璃向外看著漸漸落山的夕陽,對荊程平靜道:“荊醫生,好意我心領了。可他們不會因為你過來就放人,還是回去陪嫂子吧。天晚了,孩子們也需要你。”

荊程半天沒說話。

肖靜爾又點了一支煙。過了一會兒,電話那頭才卸了力說:“小肖,都什麽時候了,你還能冷靜得下來?”

肖靜爾的嗓音顯得十分疲憊:“荊醫生,我人現在就在公安局門口。就是不冷靜,他們也不會把我跟常軒關在一塊兒。我現在什麽辦法都沒有,只剩下冷靜了。”

荊程又嘮叨了幾句,才掛上電話。

肖靜爾手裏捏著電話,把頭輕輕靠在座椅上。冷靜?那都是做給別人看的。等待讓人心焦,更讓人恐懼。

她望著公安局的大門,想象著常軒和何律師一起從裏面走出來的畫面,同時,又害怕另一種可能——出來的只有何律師一個人,還帶給她一個壞消息。

路燈一盞盞點亮。肖靜爾終於等來了何律師。

果然,只有他一個人。

她心臟咯噔一下,失了神一樣打開車門,向他示意,讓他坐在副駕。不等人坐穩,她就問:“情況怎麽樣?”

何律師說:“從目前警方掌握的證據看,巴桑的死,常先生有重大嫌疑。先是巴桑手機上最後一個電話,是撥給常先生的。兩個人的通話,大概有一分鐘。然後,警方在死亡的第一現場,就是巴桑的住處,發現了常先生的指紋。還有,最致命的一點,法醫鑒定,把巴桑推下去的那個人,左手無力。”

肖靜爾呼吸一窒。

她半天才能發出點聲音:“常軒,常軒他怎麽說?”

“常先生啊,唉,”何律師搖搖頭,“常先生承認他到過巴桑那裏,但否認人是他推下去的。”

“常先生說,他確實接過巴桑的電話。巴桑在電話裏說,她知道一件關於你的很重要的秘密,讓他準備300萬。常先生估摸著,一定是珍愛利用完巴桑就翻臉無情,她已經走投無路,自己送上門來了。她一個小丫頭片子,能拿一個大老爺們怎麽樣呢。現在警方沒有巴桑犯罪的證據,沒有辦法抓她入罪。常先生怕她跑路,就趕過去堵她。她家門沒鎖,可他找了一圈,屋裏面卻沒有人。常先生就怕她又整出幺蛾子,就什麽也沒碰原路回去了。”

何律師說著,哭喪著臉笑了。“常太,我幹這行有年頭了,見過的事不少。不然,像常先生這樣有頭有臉的人物,也不會這麽看重我。我相信,常先生沒有殺人,只是犯了個低級錯誤。一句話,關心則亂。這常先生,是把你放心裏了。這不,他一再交代,說家裏和生意都不用你操心,讓你一定要照顧好自己。”

肖靜爾心裏更加難受,她對何律師說:“真是麻煩你了。我們幹脆去找個地方吃飯,邊吃邊聊吧。”

姓何的律師松松領帶,把公文包抱在肚子前邊,說:“算了算了,我看你現在,什麽也吃不下。我坐在你面前吃東西胃口也好不了。天晚了,你就別在這兒跟著受罪了,快回去休息吧。”

他轉頭看了看,馬路對面臨近路口有一家連鎖酒店。他一揚臉,說:“我今晚就住這兒守著,再好好想想,有沒有什麽辦法,把常先生給弄出來。”

肖靜爾稍稍放心,這個何律師,有點名堂。

她點點頭,等人下車:“有事及時聯系。”

……

肖靜爾坐在車裏閉目養了會兒神,決定還是回那個小區,找找證據。

停好車往小區保安室走,身後一個拉長的影子,離她越來越近,肖靜爾警覺停了下來,轉過身去。

身後的人也停下了腳步,楞楞怔怔望向她。

肖靜爾瞥了那人一眼,語氣不耐煩道:“是你?”

那人瘦了許多,滿臉胡茬,顯得非常憔悴,像是前一晚沒有睡覺一樣。他揉了揉頭上的卷發,聲音很輕地自言自語:“靜爾——”

肖靜爾很煩,連發脾氣的心情都沒有。她從牙縫裏擠出一個字:“滾!”說完,便轉身快步離開。

那人有氣無力的聲音從她背後傳來:“靜爾,你看起來,比我想象的要好。”

肖靜爾腳下一頓。她扭頭惡狠狠說:“林皓宇,跟你商量個事,你以後能不能別想象我?能不能?”她手指點著腦袋,“你這裏,下流又猥瑣。”

巴桑手上的視頻,一定是從林皓宇那裏來的。不然林皓宇也不會在視頻流出來的第一時間就滿世界找巴桑。那天,常軒把他打得半死,他連個屁都不敢放,肖靜爾就知道,這事,他心虛。

不知道他得到那個視頻有多久,也不知道他到底看了多少遍。如果林皓宇一開始就把視頻還給她,視頻就不會流出來。一想起這些,肖靜爾就恨不得沖過去把他給撕了。

林皓宇向後退了兩步,他媽說得對,他根本就不懂怎麽愛一個人。他看過去,眼神深邃,沈聲說:“靜爾,你保重。”

肖靜爾的腳步聲,像是一聲一聲敲在他腦子裏。他表情扭曲地用雙手揪住自己的頭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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