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七十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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弘治七年,十月,壬午。

杭州官員個個覺得天朗氣清,哪怕是下人失手打翻了自己最喜歡的球瓶都沒能阻擋左布政使的興頭。

“碎碎”平安嘛,好不容易要送走那一個個“瘟神”,除了女婿在監牢被錦衣衛嚇破了膽,整日疑神疑鬼,不幾日便下不來床,脾氣愈發古怪,自己的生活沒有絲毫改變。

安撫完哭哭啼啼的閨女,左布政使甚至直接拿過奴婢手中的犀帶,自己束上。

“老爺,時辰到了。”

“好。”

待到欽差離去,才頭一次見到欽差。

左布政使咂咂嘴,傷筋痛骨一百天,再看徐穆一臉的稚氣,左布政使甚至老成地嘆息,也虧被人射了一箭,要不然,得被宦官壓成什麽樣子,連個借口都難找。

眾官員大多是頭次見到欽差。

徐穆口吐蓮花,哪怕九品小官都笑顏以對,好話不要命地說。

總結起來,各位大人皆夙夜辛苦,為民勞心勞力,你好我好大家好。

待到徐穆登船,衛隊百戶低聲稟報,船上又多出十餘箱“蔬菜”。

徐穆笑意張揚,偏偏百戶打了個寒顫。

官船行過浙江,徐穆再次因“水土不服”倒下,招待地方文武的,又變成了死要錢的張公公。

剛剛接到浙江同僚傳信的松江府官員傻了眼,情況不對呀。

不是說欽差年少,鬥爭經驗淺薄,很好說話,不用傷筋痛骨便可以打發麽。

看著被牙牌抽暈過去的七品縣令,松江府官員你看看我,我看看你,一時居然忘了阻止。

張公公真的是痛並快樂著,哪怕是前朝作威作福的“前輩”,估計這親手揍文官的美差亦不常有。

可自己手要抽酸,胳膊難擡,松江府的官員就像傻了似的,竟然不-阻-止-自-己!

張公公立時想歪,莫非這幫龜孫子是故意的?

想看咱家出醜?



待松江府官員反應過來,張公公立即表示,三百兩銀子,打發乞兒不成!沒有五百兩,全部讓你們在天子面前“露臉”!

欽差?

欽差病了,還在養傷。

怎麽?

不信?

你!

交八百兩才夠!

不服氣?

呵!

護送欽差的錦衣衛就在船上,要不咱家讓他們進府搜一搜?

先前義憤填膺的縣令頓時失語。

待到官船進入徐州府,幾乎南直隸皆收到消息,欽差船上有一公公,囂張跋扈,據說在太子跟前服侍,出身司禮監,將欽差壓制得擡不起頭來。

“每每欽差官船靠岸,拜帖不至欽差手中,必被此閹人截去,表禮不到五百兩,必命下人呵斥,若敢反駁,輕者要求加銀,重者以牙牌擲之,已有多名官員受此侮辱。”

彈劾的奏本雪片一般送至京城,然陛下剛剛“幡然悔悟”,向群臣道歉,自己受奸賊蒙蔽,命人將三清觀真人李廣押解回京,聽候刑部、大理寺、都察院三法司處置,介於其給京郊百姓造成的損失,聖旨特意要求其在午門公開受審。

但不過兩日,聖駕便不安。

太醫院、尚膳監多人被拖入詔獄,群臣哪還不知,定是天子聖體受損。

既然天子悔悟,群臣亦不會自討苦吃。

太子年幼,一旦天子出什麽意外,社稷分裂,土木堡之辱都不是妄言。

朝堂上下皆達成共識。

除非軍情急務,大災大難,朝堂奏事以平-順為先。

奏本送達六部,皆被各部尚書壓下。

“收禮就收禮,有錦衣衛跟著,銀子最後自然是內庫與戶部平分。中秋的苦瓜,我想各位都不想再吃了吧。”

葉淇擡頭望望各部同袍,滿意地看到工部尚書一副快吐出來的樣子。

“本清兄所言極是。”

都察院右都禦使屠滽執掌都察院以來,一向是態度中立,連弘治帝前番怠政,諫言的措辭都不是很嚴厲。

中秋吃了三天苦瓜,簡直就像活在地獄。

偏偏請大夫,大夫開的藥還是苦的!

逼得屠禦使不得不和重孫女搶起蜜餞,老臉在小輩面前丟得幹幹凈凈。

京城沒有反應,張公公自然愈發囂張,待船進入山東,登州衛所校場全被銀箱銀籠填滿。

登州衛指揮牙要酸掉,平日裏衛所缺錢,州府上下連一個子兒都沒見著,這回借口政務繁忙,讓自己來跟那宦官周旋,居然一出手便是一千兩白銀“辛苦費”!

僉事去問糧食補給,要什麽給什麽!

糧食?

沒問題,漕運米船明日就到,立即可派人簽收!

冬服不夠?

沒有現成的衣裳,有一千斤棉花和兩千尺布行不行?

眼看要入冬了,士兵們也得吃頓好的。

三百壇鼓鼓囊囊的臘肉,一百壇燒酒奉上,冬至節給將士們好好慶祝。

這幾天,衛所上下簡直過得是大爺的日子。

聽說衛所底下軍士,每天睜開眼第一句話,就是“欽差欽差你慢點兒來。”

然而登州衛上下卻不知,欽差早已“金蟬脫殼”,不在船上。

滿意地回味徐州衛將官上下臉色大變的場景,正在甲板上吹風的徐欽差很是愜意。

老巢,一般東西最多。

此番剿匪,估計又能堆滿內庫幾間大屋。

想起看見錢,兩眼發光的朱厚照,徐穆很是得意。

像他這麽會賺錢的舅舅,上哪兒找去!

千裏之外,太子殿下正與伴讀小王卿大眼瞪小眼。

“殿下的作業竟都是奴婢代筆?”未來的伯爺此時心理承受能力還未修煉到家。

父親是狀元,與父親交情格外好的謝詹事亦是狀元,自己從小不說頭懸梁,錐刺骨,想想從小活在狀元堆裏,還是家中獨子,該有多麽壓力山大。

弘治六年,自己落第,但太常寺卿李東陽大人亦稱自己有“狀元才”,在各部尚書大人那裏,也認為是個有出息的年輕人。

作弊這種事,從來沒在王守仁的世界裏出現過。

甚至……

王守仁瞧著太子身邊的隨侍宦官,果斷“陰謀論”了。

天子聖體未愈,皇後娘娘一介女流,哪知還會有這種事!

難不成是奸宦作祟,仗著太子殿下“年幼不知事”,刻意引導太子學壞?

好脾氣的人忽然冷臉,朱厚照亦有些直不起身。

更別提“始作俑者”劉公公,險些端不住表情。

或許是因為這伴讀通習武藝的緣故,現在乍一看,竟覺得有了幾分沈越的味道!

文華殿裏還有個小沈越,劉公公真心覺得人生多艱。

明明都是在太子跟前侍奉,自己還是最得臉的,想破腦袋也不明白,究竟為什麽沈千戶總盯著自己不放,鬧得每次太子出宮,自己都不敢隨侍,白白便宜丘聚、谷大用這兩個傻缺。

任憑劉公公再怎麽長籲短嘆,也改變不了王守仁盯上自己的事實,也改變不了在觀摩過太子殿下軟趴趴,不知是在寫什麽鬼畫符時,王學霸抽搐的嘴角。

右手高高揚起,朱厚照頓時嚇了一跳,下意識捂住腦袋,卻見王守仁自己抽自己嘴巴,沒有絲毫留情,不過幾下,半邊玉臉便腫的老高。

“小王卿!你這是為何!”

轉身踢了劉瑾一腳,“還不快去傳太醫!”

劉瑾弱弱起身,王守仁連忙道,“殿下,臣無礙。無需喚太醫,驚動朝中就不妙了。”

“可……”

“殿下,文華殿是殿下學習之所,貿然叫太醫,除了會驚動朝中,更會驚動內宮。近來宮中貴人多纏綿病榻,殿下真的願意為此驚動家人麽?”

朱厚照咬唇,太皇太後病重,父皇亦整日躺在床上,母後不光要照顧父皇,還得看顧年幼多病的弟弟,內宮現在只有兩位皇奶奶照看,吳奶奶的身體也不好……

招呼劉瑾,“去拿青玉膏來。”

待劉瑾的背影消失在殿外,朱厚照看著王守仁腫的通紅的半邊臉,很是糾結,到底道,“小王卿,孤知道錯了。”

王守仁松下一口氣,能意識到錯了道歉,情況還不算糟。

“殿下方才問臣為什麽這麽做,臣敢問殿下,臣為什麽不這麽做?”

說話時臉頰亦有刺痛,但說多了也就習慣。

朱厚照有些摸不著頭腦。

王守仁端正身體,正色道,“殿下,《論語》有言,不在其位,不謀其政。反之,在其位,謀其政。也就是說為官者,要為民解憂,務農者,需向朝廷繳納田稅,兵士需保家衛國。”

深深叩首,王守仁道,“臣蒙陛下和皇後娘娘信任,入宮為殿下伴讀,便有督促殿下向學的責任,否則與官員瀆職何異?”

“臣沒能做到,所以才要懲罰自己。”

朱厚照本就冰雪聰明。

舉一反三,自己身為儲君,連寫字都怕寫,又何嘗不是瀆職呢?

鄭重神色,行學生禮,“孤明白了。”

但……

“小王卿,日後孤若再犯錯,你別打自己,多疼!”

王守仁:……

“也別打孤,孤也怕疼!”

王都督:好想抽熊孩子。

“打劉伴伴!他抗揍!”

王伯爺:自己之前好像“誤會”了劉公公?

“殿下,為何說劉公公抗揍?”

朱厚照擺擺手,“之前孤讓劉伴伴和禦馬監的人演武,他被打得好淒慘,第二天還是活蹦亂跳來伺候孤!”

與禦馬監同袍掐架,至今“內傷未愈”的劉公公,忽然不慎踩上一濕滑青石,倒地前都記得護住自己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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