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五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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司禮監中

“陛下在仁智殿的作畫要特別保存,吳偉的那幅青綠山水畫裝裱好直接送給苗大伴保管。”趙啟踱著方步,一件一件地吩咐。

“是。”

正說著,俞誠匆匆而來,顯然是有要事。

“什麽事這麽急?”

俞誠瞅了一眼一旁做記錄的小宦官,小宦官連忙告退。

走出殿門,隱隱聽得秋風中飄來的只言片語。

“南邊出事了。”

小宦官心頭一跳,瞅瞅四周來去的宦官,腳步趕緊加快,生怕聽到什麽不該聽的消息。

“南邊?”

“牟斌透的消息,說是……”

俞誠湊到趙啟耳邊,三言兩語把話說清。

“這事壓得下去呀。”

“怎麽壓?”俞誠語氣急促,“江浙不光是鎮守太監,市舶、織造、營造說穿了打斷骨頭連著筋,市舶出了問題,難不成那幾個能清清白白?”

“這……”

趙啟面露遲疑。

“這事讓浙江都司翻了出來,地方三司素來共進退,便是事情鬧大了也能保存元氣。”說到這裏,俞誠有些咬牙切齒,“可王宣那龜孫子偏偏自作聰明,改了供詞,這不明擺著告訴地方文武,市舶司也摻和進來了麽。走私也就罷了,若是下邊吞了倭賊海盜的贓銀,這不是伸著腦袋準備讓三司推出去頂罪麽。”

“依你看,這事怎麽辦?”

趙啟眉頭深鎖。

張睿出身司禮監,事情一鬧出來,司禮監就成了活生生的靶子。

如今提督病重,司禮監上下正是力求穩定之時。

若是天子下令查察各地從京中派出的太監,那自己幹脆直接掛條白綾上吊好了。

死便死了,為了該死的人陪葬,趙啟自認自己不是傻缺,不幹這蠢事。

“牟斌透出消息,既是賣好也是不想惹火上身。”俞誠目光堅定。

“地方摻和進來就罷了,若是朝中也喊打喊殺,東廠、錦衣衛哪裏又能相互撇清幹系呢。”

“說來這徐穆身在京中,怎麽會摻和進來?”

俞誠也是一楞,“許是聽說了什麽消息吧。”

“公公,兩廣總督來信。”

張睿?

“遞進來。”

拆開信件,趙啟臉色頓時有些一言難盡。

“怎麽?”

“那個市舶司的番商被徐穆弄到了瓊州,張睿說徐穆告訴他瓊州附近的海島上有沿海海盜番商的走私據點,徐穆找他借兵準備一鍋端了。而且,廣東肇慶府已經挖出了一些寶藏,張睿估計錦衣衛應該會很快來接手。”

“什麽?”

俞誠瞠目結舌。

“這……”

“這徐穆不是去年被吏部派下去體察民風去了麽?”

“可你別忘了,是陛下先下的口諭。”趙啟折好信件,放入袖中,“此事只怕頗有玄機呀。”

“得去找提督大人取取經。”

晚朝剛下。

閑來無事,謝遷和李東陽正一路討論該叫哪家酒樓往府中送酒,好手談一局,再聊聊在翰林院新發現的一副古帖。

不料,剛走出奉天門,就見一輛馬車停在面前,車前琉璃燈微晃,燭火照亮一個大字:丘。

車夫躍下車轅,行禮道:“老爺命小的來接兩位大人過府。”

謝遷、李東陽微楞。

這是什麽意思?

馬車一路馳往學士府。

謝遷尚罷,李東陽真可謂是一頭霧水。

謝遷乃是丘浚的得意門生,找他過府不奇怪。

自己雖與謝遷交情甚厚,但自己升任禮部右侍郎不過一旬,雖專門負責內閣誥敕撰寫,但與丘閣老素無交際。

怎麽自己也被叫去?

撩開車內青縵,中途同兩隊緹騎擦肩而過,車夫減慢速度,讓開道路,至緹騎行遠,方才重新揚鞭啟程。

李東陽隱隱覺得奇怪。

這個方向,像是往南門。

莫非是要南下?

“有些蹊蹺。”

謝遷微微皺眉,“幾天前,內閣剛剛批閱相關文書。”

京城宵禁,一更三點敲響暮鼓,禁止出行,五更三點敲響晨鐘後才開禁通行。

太子出宮的那晚,老師剛剛批閱錦衣衛明日宵禁時分出城的文書,隔日醜時,便發生了太子被錦衣衛護送回宮的事,這才致使部分朝官揪著錦衣衛不放。

“若非內閣批覆,便只有天子敕諭才能叫開城門了。”

李東陽撫須說道。

正說著,馬車又慢了下來。

竟是數名東廠番子,穿圓領衫,腰配長刀,飛馳而去。

“東廠番子?”

謝遷李東陽現出驚色。

先是錦衣衛,後是東廠,南邊必有大事發生!

丘學士府前。

只簡簡單單的一扇木門,邊角殘破,隱見歲月風霜。

見到李東陽眼神微楞,謝遷嘆道,“府第乃是老師當年任翰林編修時修建的,到如今已有近四十年,老師進內閣後,陛下倒曾特意賜金,可惜老師堅持不受,便也罷了。”

李東陽目含敬意,“閣老乃是我輩楷模。”

門房聽得聲響,立刻打開大門。

丘浚嫡孫丘火迎上前,行禮道:“祖父正與幾位大人在前廳喝茶。”

幾位?

謝遷、李東陽對視,心中又起波瀾。

廳內,左邊首輔徐溥、丘浚、劉健端坐,右側,卻是兵部尚書馬文升和禮部尚書倪岳。

聽見聲響,幾人同時看來,謝遷、李東陽皆有些頭皮發麻。

這是三堂會審?

兩人不敢耽擱,朝眾人行禮問候。

“我就是來湊個人頭,賓之不必拘束。”倪岳難得和藹。

李東陽連忙拱手。

在場中人,唯馬文升與謝遷、李東陽可以說無半點親近,當先出言。

“廣東是怎麽回事!”馬文升厲聲出言,胡須直跳。

廣東?

謝大人素來擅長奏對,李大人蒙負責內閣誥敕撰寫,亦沒少被首輔徐溥私下裏開小竈,但兩人皆有些傻眼。

首輔徐溥見狀,只得提醒道:“兆先和謝正這兩個孩子不是都去了廣東了麽?”

李東陽和謝遷對視片刻,先道:“兆先說是去幫徐穆的忙。敢問馬冢宰,小兒可是惹下禍事?”

馬文升哼了一聲,“沒有。”



眼見氣氛冷場,謝遷只得接過話頭,“幾天前,剛剛接到二弟的家信,說是正兒給他送信,好友徐穆被瓊州下屬的陵水縣無故關押,請求幫助。肇慶府向布政司上報,瓊州符氏反叛,兩廣總督已經決定出兵。”

話已說完,也不見馬文升反應,謝遷只得繼續站著。

劉健一向不喜說話拐彎抹角,見此直接開門見山。

送上一份奏折,又招呼兩人坐下,“看吧。今日兵部剛剛收到的瓊州奏報。”

兩人躬身,看了片刻,皆有些回過味來。

瓊州反叛算不了什麽,可徐穆跟著去追擊逃往海上的餘孽,就值得推敲了。

他一介文官,就算不忿深遭受牢獄之災,兩廣總督又不是什麽阿貓阿狗,怎會允許他跟著水師追擊反賊?

而且,特意在奏報中提及,反倒給人一種錯覺,他是追擊的主將似的。

瓊州,到底發生了什麽?

“你的意思是說此島兩邊全是懸崖峭壁,只有中間是平坦的平地,而且只有一處窄窄的水道進出,你們的船每次只能通過兩艘?”

綠瞳使勁點頭。

“那你們交易用什麽話?”

綠瞳詳細交代,除了碰上阿拉伯人用阿拉伯語,其他都用大明官話。

徐穆挑眉。

還真跟得上國際。

綠瞳拍拍胸脯,大夥兒基本都在大明忙活,受上國文化熏陶多年,說官話絕對不是問題。

“熏陶多年?”

徐穆眼神危險。

綠瞳趕緊跪地發誓,日後絕對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給大人做牛做馬,在佛祖、天主面前供奉、禱告,大人飛黃騰達,家財萬貫,位……位在皇帝之下。

別說徐穆無語,林詠渾身都起了雞皮疙瘩。

一旁眼睛清亮的士兵咚咚咚上前,向徐穆“毛遂自薦”。

祖上曾隨鄭公公出海,還是憲宗朝張渺正大人的弟子,阿拉伯語不在話下。

綠瞳敢反水,第一時間擰斷脖子。

徐穆瞇眼笑得愉快,綠瞳臉色煞白,拜了又拜,涕淚橫流,向天主發誓,絕不耍花招。

士兵提著哭爹喊娘的綠瞳向林詠、徐穆等人告退,意在讓番商去下艙指路,好制定計劃。

“這位兄弟不是普通的軍士吧?”

“編修好眼力。”林詠光棍承認,“在下一路走來,能保得性命,升任指揮,全靠文權腦子好使。”

徐穆明了。

劉阿鬥還有姜維撐著呢。

大傻個怎麽也得有個陳宮給他兜著呀。

“林指揮,於用兵之道,穆不甚了解,登島就勞煩指揮。”

“編修客氣。”想了想,林詠還是說道,“本官進島,若是有人逃出來,編修只管命軍士開炮。對了,船上有不少‘伏地沖天雷’,扔過去,保管砸一個死一個。”

徐穆眼睛發亮。

砸一個死一個?

明白,明白。

“指揮,穆可否現在就去看看沖天雷?”

“當然,當然。”

目送徐穆一溜煙走遠,林詠抓抓頭發,上一次那個巡視軍務的禦史到衛所倉庫視察,文權把伏地沖天雷遞上去的時候,那禦史是啥反應來著,好像腿腳直打哆嗦,抖者抖著,兩眼一翻,暈過去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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