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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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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廂,趙義被獄卒踉蹌地推進牢房,差點吃了一嘴的泥。

四下望望,用手掂量掂量木制的門欄,自言自語道:“這牢房也不用點心,一盞茶的功夫就能走出去呀誒,真沒意思。”

隨意找一塊幹凈點的地坐了,三面粗糙的磚墻上,竟連只言片語都沒有,若是在京城詔獄,別的不說,墻面上歷年犯官們留下的詩詞題字,都是一處別樣的風景。

“到底蠻荒之地,百姓讀書少啊。”

自說自話了半晌,趙義斜眼朝角落的陰影看去,還是沒反應。

趙義摸摸下巴。

先推推胳膊,趙義笑出兩顆虎牙,“哎,兄弟,你哪兒人呀?”

不理。

趙義笑意微滯,再拍拍肩膀,“兄弟,相逢即是有緣,咱們現在也算獄友是不是?同是天涯淪落人,以後咱們好歹得朝夕相處,生活習慣啥的,也得適應適應是不?”

還是不理。

嗨!

趙義脾氣上來了。

居然比張載那小子還悶葫蘆。

想當初,自己能擠下一眾輩分高、資歷老的同袍,升上總旗,自己這“舌吐蓮花”的本事,絕對是個殺手鐧。

牢房對面的張載,看著趙義圍著他的“新任獄友”,晃來晃去、嘰嘰歪歪了大半個時辰都沒完,只管閉上眼睛,眼不見為凈。

想當初,趙義能升上總旗,要說直接原因,便是延綏千戶所的上官們被他這張嘴煩夠了。

延綏乃九邊重鎮,武官們不說目不識丁,也相去不遠。

但趙義年少卻是出身富貴,每次寫軍中奏報的日子,便是軍中文書們叫苦連天、水深火熱的開始。

說不過人,寫不過人。

整天因為只言片語被人挑刺,神仙也得冒火。

以其當年立的軍功,完全可以升上百戶,但千戶所的同袍們實在不堪忍受日日“魔音穿耳”,於是眾人所請之下,負責的千戶大筆一揮,趙義升任承天門千戶所總旗。

回想前事,張大總旗還是忍不住嘴角微微抽搐。

一起負責辦差的第一次見面,三個時辰,除去中間喝水和自己幾次出鞘--打岔,趙義足足說了兩個半時辰,從唏噓自己家道中落到打聽京城有名的酒館,從吐嘈延綏文書的爛筆頭到吟誦自創的西江月。便是在監牢裏對著犯官的家人也能說個沒完,從犯官最喜歡哪個妻妾到妻妾間爭鬥的故事……

開始手下的校尉力士還自以為跟了個和氣的上官,每次燈油火耗的提前交差後總喜歡圍著趙義,聽他說那不得不說的故~事。

時間長了才覺得有點別扭,怎麽全是些後院八卦、捕風捉影的玩意兒。

漸漸人煙散去,不被追捧。

最後,竟無人願意與其一同辦差。

只因托了趙義的這張大嘴,底下的校尉力士們不得不“被迫”增加了工作量,個中酸楚難以言表。

轉眼到了牢門遞飯的時刻。

瞅著破碗裏的幾根爛菜葉,其上泥土尚新,趙義瞪圓了眼睛,“兄弟,這是人吃的麽?”

獄卒嘎嘎邪笑,啐道:“愛吃不吃。有的吃就不錯了,還敢嫌棄。”

說完剮了趙義一眼,徑直走開了。

“嘿!”

趙義餘怒尚溫,卻見一直不理會自己的獄友走上前來,拿起歪在一旁的破碗便啃。

趙義一把奪過,“別吃!吃了可是要壞肚子的!”

那人這才微微擡頭,瞥了趙義一眼,隱隱有些不耐。

有戲!

趙義又來神了,“兄弟,你告訴我你叫什麽名字,我今天夜裏就給你找點好吃的,別的不說,保管有酒,怎麽樣?”

見披頭散發的男人還是不說話,趙義決定秀一波武力值。

吱呀一聲,門欄最下方的一小圈木頭應聲而碎。

一名獄卒正巧半只腳踏在一塊木頭尖上,四腳朝天,匍匐而倒。

趙義臉上面無表情,腰腹卻奇異癟了一寸。

待到獄卒扶著腦袋,“誒喲誒呦”的走遠,才張狂地捧腹大笑。

男子微挑眉毛,“陳洋。”

嗯?

趙義回頭,男子卻又閉口不言。

“陳…洋?”

盤著腿,趙義支著下巴,手指不停晃動,“怎麽覺得這名字好像在哪聽過似的?”

“唉!張載,你記得陳洋麽?”

張載微掀眼皮,道:“弘治三年,瓊崖兵備平叛。”

瓊崖兵備?

“哦→”

趙義一拍大腿,“你是當時的黎民反叛首領陳那洋啊!”

陳洋眉峰緊揍,挪了挪位置,自顧閉目休息。

“兄弟,時光大好,別不理人呀!”

聲音有點大,隔壁的田家子隔墻叫道:“這位兄弟,‘那’在黎語中含侮辱之意,還請留德。”

“田兄與那人相熟?”徐穆好奇道。

田璜眼中閃過覆雜神色,“並不相熟,只是此人……”

長長嘆一口氣,“四年前,此人率民造反,實是情有可原。”

“願聞其詳。”

“賢弟大約不知,黎族分田實行‘合畝制’。平日裏,常常是一個村子的人一齊下地、組織狩獵、祭祀。”

“穆略有耳聞,聽說一應所得,皆由德高望重的畏雅進行分配。”

“這話說得並不準確。朝廷將黎民分為兩種,‘生黎’與‘熟黎’。熟黎與我漢人無異,向朝廷上交田稅、接受官府分配勞役,而生黎往往多變,以田稅為例,有的地方喜歡少交,有的地方有時交,有時不交。”

“陳洋原屬‘熟黎’。”田璜語氣沈重,“弘治三年,兩廣總督張睿上任,符氏為了向張睿獻禮,霸占陳洋等數千黎民的私田,說是為朝廷‘官田’,這才致使陳洋等人怒而反叛。”

“官…官逼……”徐明結巴著嘴,嘴巴張大,甚是有趣。

“官逼民反。”徐光上前兩步,把他帶到徐穆身後,對著他咬耳朵。“老爺和田公子說話,你別插嘴。”

被捂住嘴的徐明弱弱點頭。

窄小的監牢內一片沈寂。

徐穆眉峰緊鎖,如此看來,這符氏還真要除去了。

田璜看了徐穆臉色半晌,忽然問道:“賢弟,有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田兄盡管說。”徐穆笑道。

“賢弟,是從京中來吧?”

徐穆眼神不變,“田兄為何如此猜測?”

“雖說賢弟說話口音不似純正的京城官話,”田璜頓了頓,“但賢弟的兩個書童卻是純正的京城口音。”

見兩個小孩笑意勉強,徐穆頷首:“田兄見識不凡。”

“賢弟此來何為?”

徐穆只反問道,“田家意欲何為?”

眼見田璜目光幽深,徐穆也不著急,只耐心等待。

過了半晌,還是田璜先敗下陣來。

“賢弟好涵養,為兄癡長賢弟八歲,竟還不如賢弟沈得住氣。”田璜搖頭苦笑。

見徐穆依然雲淡風輕一般,只得認命答道:“符氏造反之心已久,田家不願陪其無畏犧牲族中子弟性命。若朝廷有意幹涉,願意相助。”

徐穆心跳微亂,眼中頓起波瀾。

自古邊疆,非國力強盛,君主強勢,便會漸漸被外敵蠶食,直至有朝一日國滅。

這一點,宋徽宗、宋高宗絕對是堪稱賣國的個中好手。

從當年於謙力排眾議,立代宗舍英宗,而保大明社稷,便可知明人風骨。

離京城不遠的哈密,自永樂之後,英宗土木堡之戰,葬送京師精銳,大明便被各方勢力漸漸輕視。

前有禮部尚書倪岳之父倪謙出使朝鮮,朝鮮國君、世子拒不接受明朝敕書,後有哈密被地方小部落土魯番逐步侵蝕,以致明朝的政令在哈密幾如廢紙。

由此,還引發了內閣和兵部之間的不和。

兵部尚書馬文升認為西域地方對大明不構成大危害,認為應實施綏靖政策。

但哈密之地最早乃是太宗皇帝打下,設立哈密衛所的正經的明朝疆土,祖宗基業,不是中原之外,如“交趾”這般的域外之土。丟失祖宗基業,於帝王來說,已是不孝。於朝臣而言,也是臉上無光。故縱然是憲宗時期,萬妃亂政,也沒能阻擋憲宗批準甘肅、兵部一齊出兵,收回哈密,這也算是成化帝為數不多的政績之一。既屬“先帝遺澤”,自然不能輕言舍棄,故內閣三相公認為,絕不可對土魯番這番挑釁舉動無動於衷,閣臣丘浚更是力主應仿成化事,由兵部尚書馬文升親自掛帥出征,討伐哈密。

那段時間,恰逢在京庶吉士觀政時期,六部值房天天可見大明文臣特有的全武行,從小巧的筆架到桌椅,從口中吐出的利劍到赤膊上陣,扭打一團,別的不說,必須承認,大明文官絕對在打架方面絕不認輸。就為這,謝遷兼為侍講學士,可沒少被驚呆的侍書請來主持大局,幸好謝中允的口才可是得過史書蓋戳的,分分鐘解決。

內閣相公和兵部杠上,實在是不成樣子。最後,雙方各退一步。兵部派兵部侍郎張海、都督侯謙前往攻克。不料張海在哈密一月,連土魯番軍隊的影子都沒見著,幹脆沒等到朝廷反應就先行回了京師。大軍出行,一向勞民傷財,未有片功便班師回朝,別說內閣直噴火,連一貫以厚道著稱的弘治帝都在大怒之下,直接將張海關進詔獄。若不是馬文升拼命作保,只怕性命堪憂。

思及此,徐穆再不能保持沈默。

“田兄此言當真?”

“確系千真萬確,否則,以王逸區區一介布衣,王符兩家積怨已久,王逸照樣能在陵水縣容身,為何符氏現在忽然翻臉?便是怕王逸向其祖父王佐通風報信罷了。”

田璜上下打量徐穆,神情晦暗不明,“難道賢弟此來廣東,並非為了此事?”

徐穆略打個哈哈,含糊道,“臨近的肇慶府衛所向朝廷奏報過瓊州異動,只是沒有真憑實據,我乃是受陛下密旨,處理另一樁事來的,順道來瓊州看看。”

不過。

徐穆眉眼冰冷,“如今看來,符氏的確不得不除去了。”

的確?

田璜心中微動,看來朝廷想處置符氏,起意已久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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