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四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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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草民參見太子殿下。”

“過來,坐。”

朱厚照抱著一碟點心,隨意坐在地上。

擦擦嘴,放下僅剩下殘渣的綠豆糕。

徐天連道“不敢”。

上下打量片刻,朱厚照嘟著嘴,朝旁邊擠擠眼,侍衛知機,拎起徐天的後襟往朱厚照面前一丟。

一旁的徐晴立即又送上一碟,朱厚照拿起一塊,遞到徐天嘴邊,“吃吧。”

徐天看著嘴邊的豆糕,頭皮發麻,卻不敢推辭,只得接過豆糕,拱手道:“謝殿下賞賜。”

朱厚照咧嘴一笑,接過徐晴遞來的半盞溫水,一塊接著一塊,紅艷艷的小嘴巴吃得鼓鼓的,徐天一口三擡頭的功夫,又是一盤見底。

徐晴趁朱厚照不註意,借襦裙寬大,拽了拽徐□□裳一角,長大嘴,無聲做著“說話”的口型。

徐天楞了楞,恍然大悟,“哦…殿…殿下。”

嗯?

朱厚照好奇擡頭。

徐天口裏直哆嗦,眼神游離,“今…日殿…下怎麽有空過…來?”

見朱厚照睜大眼睛聽得認真,趕緊接著道:“論理今日該是文華殿授課的日子。”

朱厚照瞇瞇眼,忽然捶捶徐天胸脯,道:“你很好。”

啊?

徐天滿頭霧水,這是什麽意思?

吃飽喝足,朱厚照左右看看,眾人知機,紛紛退出房門,留太子同徐天說話。

見四下無旁人,朱厚照朝徐天招招手,小聲道:“你要給舅舅送東西?”

徐天弱弱點頭。

“一路走水路到杭州?”

“正是。”

噓噓噓……

徐天立即閉嘴。

“小點兒聲。”

徐天咽了咽口水,緊張道:“殿下,可是有何不妥?”

上下左右張望,難不成有人心懷叵測,想要行刺?

腦子裏轉過千番心思,徐天苦著一張臉,眉眼間俱是一副如臨大敵狀。

朱厚照頷首,湊到徐天耳邊,“你說話太大聲了,會被聽見。”

額(⊙o⊙)…

“跟你商量個事兒。”

徐天肅容,“殿下請講,草民必全力以赴。”

“你去跟方管家說,你也跟著去,到了杭州之後,直接讓羅卿的族人接手,這樣也不會打擾錦衣衛辦差了。”

“這……”

見徐天為難,朱厚照抓抓耳朵,開始“忽悠”。

“你想啊,舅舅走了大半年,要準備的東西不少吧?但錦衣衛此番是去辦差,能帶的東西也不能多,萬一遇上什麽土匪強盜,東西被搶了、摔壞了,也不關錦衣衛的事呀。”

徐天楞了楞,“殿下說得有理。”

有戲!

朱厚照再加一把火,“可是你跟去就不一樣了,在杭州讓羅卿族人來接,帶的東西也能齊一點兒,讓羅家多備幾輛車就是了。你讓羅家準備藥材,沒人出面,羅家不盡心怎麽辦?你去了,看著他們,心裏也放心不是?”

徐天連連點頭,忽然覺得不對勁,“殿下,您是怎麽知道這麽多的?”

嗯?朱厚照眼睛微瞇。

涉及自家老爺,徐天膽子也大了起來。

“殿下,當初搬進這座宅子時,方管家曾說,皇後娘娘為了老爺安全起見,窗戶俱耗費靡金,選用琉璃嵌制,不似尋常官宦人家選用紗紙。為防賊人竊聽,房屋的房梁、屋頂都經過特別設計,便是有人想要探聽消息。”

徐天見朱厚照嘴角笑意微凝,頓了頓,還是說道:“也聽不清屋中之人在說些什麽。”

朱厚照兩手一攤,忽然昂起小下巴,小臉滿是得意。

“孤爬上屋頂知道的。”

見徐天眼帶狐疑,朱厚照急了,“袁卿,你進來!”

立時,門外轉入一人。

只見那面容冷冽如刀裁斧鑿,身長肩寬,墨發如玉,舉手投足間自現威儀,但卻莫名給人以親切之感。

一句話,此人身上自帶光芒,我和我的小夥伴們都看呆了有木有!

見徐天嘴巴張大,眼神呆滯,盯著來人半晌沒有言語。

朱厚照心裏倍兒美,顯擺道:“袁卿乃光祿大夫、上柱國、左軍都督袁公之子,世襲都指揮僉事,最難得的,是袁卿懂唇語,不管說什麽都能讀懂。”

拍拍徐穆肩膀,“孤跟你說的事,你趕緊現在就去找方管家吧,孤再替你去跟羅卿討一封家信去。”

徐天撓撓頭,“萬一方管家不同意怎麽辦?此事,也需沈千戶點頭才行。”

“你盡管去,這事兒肯定能成!袁卿身領浙江都司僉事,正好管漕運,又有調兵之權,保管你一根毫毛不少去見舅舅!”

徐天被恍恍惚惚地推出門,袁熹轉身,見小太子一臉小狐貍奸計得逞一般的神色,忽然覺得後腦勺發冷。

果然,有袁僉事一路護送作保,加之徐穆的族信也確需可靠人手送上,徐季華便回信錦衣衛,得到了明日醜時出發的消息。

回到家中,袁熹沒來由地不安,自己此番回京乃是因為接到家信,母親病重。因父功,母親蒙今上欽賜一品誥命,宮中亦派人前來問詢。

多日忙碌,於太子殿下的性情好惡,幾乎可以說半分不知。

在房內來回踱步,眼見天色將晚,立時吩咐下人,“備馬!去西寧侯府!”

“二弟!你怎麽來了?”

“姐姐,話不多說,小弟今日入府,乃是有急事,姐夫可在?”

“正在書房。”

“有勞姐姐。”

徐府後院。

丘聚和谷大用小心敲開後院角門,抱進兩個包裹,朱厚照眼睛發亮,“有了?”

“回殿下,奴婢等幸不辱命。”

對視兩眼,二人你一言我一語地表功。

“幸而徐編修府中下人的衣裳俱是由負責制宮裙葵衫的掖幽庭宮女制成,樣式都是現成的。”

“奴婢入針織局請相熟的同袍命人制了兩件,針腳還算細密。”

解開包裹,攤開兩件短衣,朱厚照嘴角高高翹起。

“明日醜時,孤要隨錦衣衛船只出京!”朱厚照盯著兩人,哼了一聲,道:“膽敢向外通風報信,你們便自己去浣衣局養老吧。”

出京!

聽到前半句,丘聚和谷大用已然覺得五雷轟頂!

殿下讓他們找來徐府下人衣裳,不是覺得好玩,是為了借機出京!

“孤活了這麽大,還從未踏出京城一步。”

朱厚照撐著腦袋,揉揉眼眶,“王修撰常說:‘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不親自了解事情,便容易被宵小蒙蔽。”

“母後也曾說,不可當‘紙上談兵’的趙括,讓趙國六十萬大軍白白喪命!”

提及兵事,朱厚照立時精神了幾分,揮舞著小拳頭,“孤要效仿太宗皇帝,微服私訪、體察民情!”

默默對視,丘聚和谷大用只恨不能雙手相攜,抱頭痛哭。

還沒能仰望先輩英風,便要身死。

便宜姓劉的這小人繼續禍害人間,說不定將來還能飛黃騰達,老天爺你收人性命之前,怎麽就不睜眼看看忠奸!

朱厚照想出宮之心,絕對不是一天兩天。

好不容易天賜良機,不牢牢把握,攥在手心,自己就不是朱家子孫!

丘聚和谷大用急得嘴直打哆嗦。

身為東宮之人,敢公然違逆太子殿下的旨意,還是殿下有言在先,哪怕是有功社稷,陛下和娘娘不怪,待到殿下登基,自己還是只有一條白綾上吊的命。

惹殿下不喜,自有那奸猾之徒,處處為難,日後行走宮中,勢必會有無數明刀暗箭,不把自己紮成刺猬決不罷休。

但,兩害相權取其輕!

對視片刻,皆明了對方心思。

便要身死,也得得天子和皇後娘娘金口評定,以“忠君”之臣身死,落下身後之名!

身為東宮內官,不可輕動。只得安排機靈的小黃門進宮報信。

不料,宮內傳來的消息讓人從頭涼到腳。

陛下今日在朝堂上發怒,回宮後便將自己關在仁智殿,與畫師一齊作畫,只憑著兩件下人衣裳便說殿下想出京,怎麽聽怎麽不靠譜。王學士著了風寒,陛下放了殿下三日假,陛下身邊的大伴皆知,送信的小黃門只到殿門外,便被攔住。

咬牙再去坤寧宮報信,宮人言娘娘陪著兩宮入京郊行宮避暑,兩日內回不來。

丘聚和谷大用聽著滿頭大汗的小黃門的回報,腦中只不斷浮現四字,“大勢去矣。”

西寧侯府。

宋承豁然起身,身前棋盤豁然倒地,黑白玉石所制棋子四溢地上,發出叮咚脆響。

一邊在房中來回踱步,一邊思量。

忽然一道明光閃現,宋愷停下腳步,疾聲道:“熹弟,讓你陪伴太子是陛下的旨意還是太子主動要求?”

袁熹閉目。

“照兒,你來的正是時候,袁卿乃光祿大夫、上柱國、左軍都督袁彬之子,當年,袁公在瓦剌衛護英宗皇帝,保其在瓦剌性命無憂、英名不損。袁公去世之時,你尚未出生,唉。”

“食君之祿,忠君之事,此乃為人臣之本分,陛下過譽。”

“袁卿現領何職?”

“回太子殿下,臣蒙陛下聖恩,世襲都指揮僉事。現在浙江都司任職。”

“僉事是做什麽的?”

“回太子殿下,臣分管漕運。”

“好了照兒,你若真對官制感興趣,只管去翰林院找人問便是。袁卿,你退下吧。”

“父皇,兒臣對當年袁公救駕之事很感興趣,袁卿離京之前,不如讓他跟著兒臣吧。”

“準了。”

見袁熹突然睜眼,宋承趕忙問道:“可想起來了?”

“正是。乃是太子殿下引陛下下的旨。”

如此便是起意已久了!

雙手負在身後,宋承面現焦躁,苦苦思索解決之法。

事情緊急,此刻宮城早已落鑰,進宮報信已然無望!

自己非當事之人,太子入住徐府,乃隱秘之事,若貿然到太子面前相勸,只怕自己會落一個窺探儲君蹤跡的大不是!

自己身為朝廷勳貴,一向與廠衛無深交。若直接將實情告知錦衣衛,信不信還是兩說,熹弟在整件事中已然成了幫兇,日後必定會被錦衣衛翻起舊賬!自己也絕對討不了好!

怎麽辦!

滴漏輕響,宋承在面前不停晃悠,袁熹只覺心生煩躁。

眼見時間一點一滴流逝,袁熹不由出言道:“姐夫,可有文官與家中交好?都說文官個個心有九竅,只不定能想出法子!”

文官?

大明文武不對付都已經可以當殿互毆了,上哪兒找文…

腦中忽然閃過一個名字,宋承咬咬牙,死馬當活馬醫,怎麽著都得試試!

“走!去找倪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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