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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四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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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到值房,剛要坐下,又有宦官前來傳旨。

“徐編修,聖上口諭,宣您入乾清宮覲見。”

“是。”

既然碰上,便不可不與人打招呼。

“還未請教公公名諱?”

“雜家劉瑾,徐編修有禮。”

劉瑾!難不成真是那位“九千歲”?

徐穆心中微動,如今朱厚照成了自己侄兒,“八虎”什麽的,對不住,如果這一世你們還是那麽不知趣,就別怪我心狠了。

剛到乾清宮旁小花園,徐穆忽然聽見一聲清脆的童聲:“穆穆”。

循聲望去,劉瑾忽然尖聲:“太子殿下!究竟哪個不長眼的奴才!還不快把太子殿下抱下來!”

徐穆一看,失笑,果然是小太子,只是他究竟是怎麽爬上樹的?

樹底下守著的宮女太監們立即應聲,喊:“太子殿下,請您下來,奴婢們抱您。”

“不要!”

小屁孩把頭一瞥,嘴巴嘟起,十分可愛。

眼見宮女太監們無法,劉瑾只得自己賠上笑臉,一甩手中拂塵,“太子殿下,您之前要的會自己動的娃娃,銀作局已經做出來了,奴婢這就帶您去瞧瞧?”

小太子聞言眼睛一亮,正當眾人以為他會配合時,小太子突然哼了一聲,“孤長大了,不喜歡娃娃了。”

眾人絕倒。

眼見時候不早,徐穆便誘哄道:“待見過陛下,今日臣便要去城中挑房子,太子殿下可願出門?”

“真的?當然要。”旋即露出一張苦臉,“父皇肯定不同意。”

想起史書記載,正德帝好武,徐穆心中一動。

“太子殿下,臣聽說李少卿乃是行伍出身,雖入朝為官,馬上功夫卻是不差,家中還有演武堂,臣正準備這幾日去拜訪,擇日不如撞日,不如就今天?”

“李少卿?”

“正是。太常寺少卿兼翰林院侍講李東陽大人。”

“好好好,孤這就下來。”

底下的宦官見太子松口,立馬一人抱著另一人雙腿,馱在肩上,將小太子慢慢抱下來。

徐穆:長見識了!

待太子落地,兩人便手拉著手,往前走。

陽光如流金垂下,只聽得兩個同樣童稚的聲音一問一答。

“這位李少卿性情如何?”

“聽聞李大人很喜歡講笑話。”

“真的麽?”

“嗯。因為喜歡講笑話,上官們覺得他還需歷練,直到皇帝大兄慧眼,才把他撈出來。”

“父皇英明。”

乾清宮。

徐穆在殿外等候傳召,但站著等了半晌,也無人回應。

上班第一天,皇帝陛下就來下馬威?

無奈,只得眼睛盯著腳尖,在腦子裏回顧回顧明史。

坤寧宮正殿,張儀華放下手中針線,笑道:“又有什麽事呀?”

小太子故作急切道:“母後,穆舅舅正在乾清宮外等著兒臣呢,說要帶兒臣去李東陽家。”

“哦?”張儀華眼神一動。

“母後,你就讓我去嘛。不會有事的。”

張儀華心想:史書記載李東陽可就是你以後的老師,直到你登基以後,也不放人家退休,非要人家疾病纏身,走不動了,才準人家退休。可見你有多喜歡他。

“說來,本宮記得教本宮鞭子的就是李大人的三姐吧。”

身邊女官錦繡應聲,“娘娘記性真好,正是。”

小太子一聽,居然連女眷都會使鞭!多麽英武的一家人!

立時耍潑打滾連番用上。

張儀華笑得花枝亂顫,“好了好了,錦繡,帶太子進屋換身衣裳,瞧這一身弄的!”

錦繡應會,帶太子離開。

張儀華美目一轉,“走,去乾清宮。讓內官監的人跟著。”

“是。”

乾清宮殿前,劉瑾領著一幫宦官宮女守在院內。

徐穆恭敬垂首候著。

眼見一大紅裙角出現,劉瑾帶頭跪下。

旋即有力士擡來軟椅。

張儀華略擡擡手,“起身吧。”

又朝徐穆招招手,“過來。”

“你是不是有什麽事瞞著姐姐?”

“這……回娘娘,臣不知。”

“不知?”

張儀華發怒,走上前去揪著徐穆的耳朵,“寫信托同鄉父親請縣丞幫忙查族姐死因,繞了這麽大圈子,也不肯找我幫忙。啊!做官了,翅膀就硬了,是噠!”

徐穆被揪的耳朵通紅,也不敢和張儀華動手。

只得低聲求饒道:“姐,有人在呢,給小弟點面子。這麽點小事,哪用得上姐姐過問呀!誒呦餵!”

四下宮女直低頭暗笑。

“你還嘴硬!要不是我派去大同的人回報,我還蒙在鼓裏呢!小事!那個畜生都造反了!還小事!萬一判個誅三族,到時候你才想起來求我,啊!”

徐穆心頭一緊,什麽!造反!

“姐,你說清楚,什麽造反!”

提起這事,張儀華就沒勁。

造反!造反!史書只記載正德朝安化王、寧王造反,沒想到弘治朝也有藩王造反!

真是糟心!

重回軟椅上坐了,張儀華使宮女取出一只匣子。將匣內的一封書信,遞給徐穆。

“看看吧,原本也是寫給你的。”

徐穆接過,一目十行,不一會兒便看完了。

書信是應州縣令寫給自己的,說自己來信後,有人寫了狀子投到縣衙,狀告馮家三郎謀反,因其妻誤入其密謀密室,而殺妻殺子,徐族長聽聞後,領著闔府男丁,在縣令和仵作的陪伴下,開棺驗屍,仵作發現徐氏脖頸處果然有勒痕,後有徐府小廝舉告之前的那位“外室”,乃是徐府粗使丫鬟,幾天前有人在其家附近的湖中發現了她的屍身。如此,縣令以馮三郎所言不實為由,將其押往縣衙問詢。

張儀華見徐穆接過書信後,久久不言。溫言撫慰道:“你莫急,說白了害死她們母子的,要麽是馮良才本人,要麽就是那二公子,或是二公子指使手下的人,既然目標確定了,查出真兇也只不過是時間問題罷了。”

徐穆聞言笑道:“倒不是急,只是在想二公子是誰罷了。”

“哦?你猜出來了?”

“朝廷對藩王行蹤管理嚴格,如果勢力已經跨省,錦衣衛絕不會錯過。既是在應州縣發現,那麽最有可能的便是封國在山西的晉王和代王。晉王嫡子嫡孫皆亡,只有排行第二的庶子可繼承王位。上任代王四年前去世,如今是庶二子在代理府事,且代王封地便在大同,但馮良才一介布衣,就算是當地大族,也不過一縣大族而已,親身前來實在不合情理。如此,晉王的那位庶子……”

言未盡而意已明。

見張儀華面帶愁色,徐穆笑道:“我猜陛下未必不知晉王要反,姐姐實在不必多慮。”

“果真?”

“姐姐請細想,既然能讓馮良才狠心殺妻,那麽只區區見了一兩次面,定是不成的。只有聯系時間長,馮良才覺得大有希望,才甘願鏟除一切後患。”

言畢,徐穆眼中殺機一閃而逝。

劉瑾素來是個機靈的,不然也不會年紀輕輕便被掌印太監劉順看重,收為養子。

皇後取出密信的功夫,便領著眾宦官、宮女退下,轉身之前果然看到了皇後娘娘一個滿意的神情。

另一廂,一錦衣衛跪於殿下。

“便是如此說?”

“回陛下,正是。”

“很好。”

“大伴。”

苗永走上前來,俯身。

“不管朕與‘皇後’最終如何收場,稚子到底無辜。朕六歲喪母,在宮中過得是什麽日子,大伴最為清楚。”

“陛下!”苗永哽咽出聲。

“朕不動皇後,一來沒有實據,二來……”

弘治帝頓了頓。

“迎娶新後之後,照兒會落得什麽下場,朕猜得到。”

苗永不敢出聲。

“朕的身子毀了,決不能讓照兒也步朕的後塵。況且……”

弘治帝雙眼低垂。

“傳旨 :雖太子尚幼,但為君者肩負蒼生重擔,一日不可懈怠。令太子自明日起每日入文華殿學習,翰林學士啟蒙,教習字,從詩經開始講起,每天兩個時辰。讓詹事府的人跟著侍奉。”

“這…陛下,老奴鬥膽:太子殿下才三歲,正是活潑愛動的年紀,王學士德高望重,若日日如此,只怕於太子殿下貴體不佳。”

見孝宗眉頭微皺,苗永便知話是聽進去了,接著說道:“不如講上七日歇息一日。”

提起朱筆的手微頓。

“也罷。就按老伴說的,讓內閣擬旨吧。”

李東陽府第。

李東陽的第四任妻子朱氏一邊看著七歲的兒子寫字,一邊做著針線。

雖是武將之女,但基本的打個絡子、做個荷包還是會的。

說到第四任,便不得不提前面三位夫人。原配劉氏生長女時難產而死,第二任夫人岳氏,生完長子李兆先後四個月病死,第三任夫人潘氏更是在婚後莫名其妙地摔了一跤而亡,李父愁白了頭發,最後病急亂投醫,找了一個算命的,算命的說李東陽命硬,尋常的文官家、平民家的女兒根本震不住,需武將之女方能有一線生機。

李家乃行伍出身,雖李東陽當了文官,但軍籍難改,李父千方百計地挑文官之女,平民之女便是出於此因。眼見兒子三任夫人俱亡,克妻之名已經傳出,也顧不得太多,親自備厚禮替兒子向一位副千戶之女求親,雖高過李東陽當時的品級半級,但大明重文輕武,且李東陽乃是京官,出身翰林,所以仍可平級相交。

果然,朱氏嫁進門後,接連生了二女李菱,三女李婷,次子李兆同。雖二女李菱自小體弱,三歲而夭,讓夫妻二人頗為傷感,好在三女,次子自小身體尚可,聊以慰藉。

因諸子女身體皆算不上強健,醫官三令五申要好好保養,故而家中的演武堂實際只有李東陽一人使用而已。

侍女婉婷忽然來報:“夫人,門房來報,翰林院編修徐穆大人求見。”

朱氏一楞,隨即吩咐:“快請進來,讓大少爺去正堂待客。”

“是”。

徐穆和小太子進入李宅,見院中處處,曲盡通幽,草木繁茂,雖十分樸素,卻自有意趣。

正堂,一仿若弱冠的年輕人迎出來,眉目清秀,卻面有病色,身著一身青色儒衫,面含三分笑意,迎上來。

“編修來訪寒舍,寒舍也是蓬蓽生輝呀。只是家父……”

徐穆還禮,“少卿大人自然在宮中當值,穆此番前來,乃是聽聞大人家宅有一座演武堂,特帶侄兒前來觀瞻。若有不便之處,還望見諒。”

李兆先自然不好回絕,便給二人領路。

演武堂中,一應兵器俱全,卻大都頗為老舊,桌案上還有一些似是孩童用的小弓箭,刀,劍,等。只一長戟光潔明亮,頂上尖頭似是冒著寒光。

小太子喜出望外,拿著一應小“武器”四處比劃,。

見徐穆盯著那長戟,李兆先便介紹:“演武堂中大半武器都是祖父戍守時留下的,家父少時也難免涉獵,後因當值時總感體力不支,特向朱祖父請教,每日也會練上半個時辰。”

見朱厚照對著一應袖珍武器愛不釋手,便笑道:“若小公子喜歡,盡可拿去。我記得朱祖父曾送我一個銃炮玩具,小公子可願隨我去房間看看?”

“銃炮?!”

“正是。與實物一模一樣。”

“太好了。孤要……”

見李兆先忽然色變,徐穆給了朱厚照一個“怒其不爭”的眼神。

“大公子莫慌,此事皇後娘娘知情,但還望大公子約束下人,不得亂嚼舌根。”

李兆先肅然,許是被嚇了一跳,有些蒼白的臉上硬是出了一點血色。

“兆先明白。”

看著眼前瘦弱的溫潤男子,徐穆忽然憶起前生那英年早逝的兄弟,又想到似乎李東陽身後過繼了四弟家的兒子為繼子,那麽李兆先想來也是英年早逝了,不由出言:“我雖為官,卻不過志學,大公子長穆幾歲,不必在意官位,只叫小弟名字便是。”

李兆先忙道不敢。

“兆先兄不必客氣,吾輩中人,何必在意虛禮。”

李兆先無奈,只得口稱“徐賢弟”。

待入李兆先屋舍,主屋內,墨香撲鼻,書籍堆滿書架,窗外一株紅梅探出窗外,增添一抹亮色。但……

徐穆皺眉,房內氣息渾濁,隱隱還有一股難聞的中藥味,再加上燒得正旺的火爐,窗戶緊閉,時間長了,沒病也得憋出病來。

再略略一撇書案,雪白的紙張上似是今科殿試之題,旁邊積累的稿子有數十張之多。

朱厚照對著各類武器模型玩得正是興頭上,徐穆與李兆先便對坐飲茶。

徐穆先出言:“觀兆先兄面帶病色,可是身有微恙?”

李兆先嘆了一口氣,“不瞞徐賢弟,這副身子不爭氣,會試場上暈了過去,調養至今。”

“大夫怎麽說?”

“言天氣尚寒,以致受了涼罷了。”

徐穆心中已有成算,裝出一副為難之色,李兆先知其必有話說,便笑問:“徐賢弟有什麽話不如直說。”

徐穆也不推辭,“原本這事本不該穆來多嘴,但穆略通醫家保養之道,有幾言送與兆先兄,希望不要見怪。”

李兆先便道:“請賢弟指點。”

“其一:兆先兄雖因受寒生病,但門窗卻不可時時關上,每日需通風半個時辰。屋內氣息渾濁,長此以往,只怕健者也會生疾。”

“其二:觀兆先兄行走之間似有些費力,穆建議兄長,每日散步半個時辰,沐日光半個時辰,巳時日光溫暖而不灼人,乃是最佳。”

“其三:早睡早起,不可貪吃醫藥,如燕窩等補品更不宜多食,七日兩次即可。穆久在鄉野,知民間有句俗語‘是藥三分毒’,平日用飯不可偏食,多食蔬果,必對兆先兄的身體有好處。”

李兆先觀徐穆神色,見其坦坦蕩蕩,眼底隱有憂色,便知其為人。

“賢弟所言,為兄銘記在心。”

雖費這許多口舌,還有些話徐穆卻閉口不說。

比如,李兆先會試前大病,病中仍在筆耕不輟,只怕多半心性要強。然剛過易折,長此下去,對其壽數不佳。

李兆先母親早亡,朱氏進門時,他只怕已經記事,從他稱朱氏為“夫人”,便知二人不親。朱氏又有親子,只怕至多不會在吃穿用度上落下話柄罷了,然日後婚娶卻多要靠她張羅,不可與她過於生疏。其母岳氏乃原配之後的繼妻,按道理家室上會低上一些,當家主母卻是五品官之女,又育有二女一子,其在家中,只怕地位尷尬,但卻不必為此煩憂。

李東陽為官,三位妻子皆亡,三子三女最後只有一女壽數尚可,其餘皆英年早逝,只怕其中未必沒有什麽緣故,李兆先平日需小心。

而這種種,卻無法多提。

但一方有意關照,一方感念用心,沒過多久,兩人便覺投機。李兆先於經書子集上見識平平,卻似頗通財經,對徐穆殿試所提出的國家銀行、百貨商店、送信驛站等都提出不少意見,徐穆畢竟不是真正的明朝人,原身年歲又輕,很多事說起來簡單,其實牽涉各方,很難做出決定,但二人互補缺漏,談得興起,索性開始提筆仔細研究一整套方案。

如此到了飯點,兩人在書房中久久不出,朱厚照中間也跑過來湊熱鬧,雖聽得懵懵懂懂,卻心有預感,這些話非常重要。

尤其是徐穆對如何才能讓錢生錢,卻避免過多影響物價的見解,說得淺顯易懂,十分生動,朱厚照聽得津津有味,不知不覺,咳……對賺錢產生極大的興趣。o((≧▽≦o)

如此快到掌燈時分,徐穆送朱厚照回宮,當然車架上少不了半車玩具。

行到宮門前,徐穆笑著道:“天色已晚,照兒,我就回去了。”

“舅舅早日買個宅子吧,日後我也好有地方請舅舅教我學業之事。父皇讓我上文華殿學習,聽說都是些‘之乎者也’的東西,照兒怕自己學不好。”

徐穆輕輕撫撫朱厚照頭頂稀疏的毛發,“不會的,我們照兒天資聰穎。照兒又不需做官,有些東西明白道理就好。聽說每七日便可休息一日,那時照兒可以將疑難之處告訴舅舅,舅舅一定全力以赴為你解決。”

“太好了!”

月光垂入微開的車簾,映出兩張一般純真可愛的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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