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五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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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西,晉王府。

處處紅墻黃瓦,雕梁畫棟,朱門映輝,絢麗燦爛,一派皇家尊貴奢靡之象。

王府,書房。

一蟒袍老者似正專心把玩著手上的定窯花瓶。

客座上,左右文臣武將正回報工作。

“山西大族,各大州縣,均已有內應。”

“西安府已安插人手,固原、延綏衛所已有回應。”

“如今,只等寧夏事發,便可一舉控制山西、陜西、寧夏。大事可期!”

“是啊。”

“是啊。”

……

“如此甚好。”

見老者再不言語,眾人皆知趣地退下。

回到家中,山西巡撫楊澄望著遲暮的天色,心中憂慮。

雖說年輕時一家受過晉王府長史的救命之恩,自己也想再進一步,這才在晉王托人傳話時,答應為之籌謀。但畢竟是裂土之禍,自己又如何真做了千古罪人。只是……

“咚!咚!”

“誰呀?”

“回老爺:清源縣縣令楊純求見。”

“他來幹什麽?請他進來。”

楊澄略整行頭,端坐堂中。

不多時,一身青袍,頭戴烏紗帽,腰束素銀帶的清瘦男子走進堂中,見禮過後,楊純語調冷冷地道:“三日後,乃是下官老母六十壽誕,特置辦酒宴,還望大人不吝賞光。”說著,遞上一紙鮮紅請帖。

楊澄面上未顯,心中已翻滾了幾個來回。

雖同姓楊,這位楊大人可是同僚中有名的“臭石頭”,脾氣又臭又硬,若是別人做錯了事,常常當面譏諷,讓人下不來臺。平日裏少有人緣,倒成了晉王手裏的一把尖刀,指哪打哪,連宮裏來傳旨的中官也耐他不得。這等為母做壽,親自登門的事,可不像是他平日作風呀。

雖是如此,楊澄位重,也不必親赴。

“本官近來事忙,當日必讓內子親赴,給老夫人祝壽。”

“謝過大人。”

待楊純轉身退下之時,楊澄卻忽然覺得楊純腰後的東西頗為眼熟,雖不知是何物,但心頭泛上的恐懼卻揮之不去。

楊澄立馬叫住了他,“等一下。”

非是楊澄大驚小怪,多年來,這種近乎直覺的念頭,曾數度救他於危難之中,怠慢不得。

楊澄起身,走到楊純面前,笑道:“元祥莫怪,本官見元祥腰後的物件很是精妙,想要品鑒一番。”

楊純的神色忽然詭異起來,“哦?大人可是要看這個?”

說著,自袖中揣出一物件,只露出上半部分。

楊澄定睛一看,卻是“北鎮”字樣。心神大駭,正要出言時,楊純手中卻忽然出現了一塊溫潤細膩的寶玉,朗聲道:“這件玉佩也不是什麽貴重玩意兒,哪裏能入大人的眼。下官倒是聽說,大人的小公子有一塊羊脂玉,極是罕見,乃是大人家祖傳的珍寶,不知下官可有機會開眼?”

雖是如此說,楊澄敢拿項上人頭打賭,這塊寶玉便是自己小兒子脖子上戴著的羊脂玉!只因此玉背面刻了一個小小的“文”字,正是兒子的名字。

眼見‘楊純’眸光一厲,楊澄哪裏不知,此“楊純”乃是錦衣衛假扮。立即接上話頭,“難得元祥你今日有如此雅興,不如就今日,我們好好聊聊。”

“來人。”

仆人應聲。

“去告訴夫人,今日老爺要與楊縣令暢聊一番。任何人等,不得打擾。”

“是。”

待到書房坐定,楊澄強忍著滿腹的恐懼,正要相詢。楊純踱步到門前,揮手示意楊澄繼續說,“前日聽說王爺得了一副王羲之的墨寶,也不知是……”

‘楊純’猛地打開房門,管家差點跌在門階上。

發現窘境,連忙賠笑:“大人,小的奉夫人之命,送來香茶、點心。”

說著將腳邊的餐盤端起。

楊純面無表情,“進來吧。”

“是是是。”

楊澄見此情狀,心頭也有狐疑。

若真是來送茶水,為何不在門外通稟?

待到管家將茶水放置桌上,正轉身時,‘楊純’指尖虛晃,管家應聲而倒。

後立時竄出兩個仆役打扮的人,迅速將管家拖入側室。

楊澄哪裏敢多說半個字。

焉知自己的明天比此人體面,還是保命要緊。

不多時,‘管家’走出,朝‘楊純’行禮,大大方方地走出房門。

‘楊純’唇邊含笑,楊澄哆嗦著嘴,用袖中錦帕擦了擦頭頂冒出的細汗。

“大人也看到了,尊府管家早已倒戈晉王,哦,在下還得多啰嗦一句,自此人入府起,他便是晉王的人了。”‘楊純’端起茶杯,細細地品了品杯中的茶水。

“這……李貴乃是府中老人……”

“五年前,李貴忽然得知自己乃是晉王府左奉正當年走失的嫡子。”‘楊純’冷笑。

“這…這”楊澄不知如何反應,最後慨然而嘆。

“五年前,下官不過吏部一小吏。”

“卻偏偏在五年內青雲直上,成了三品大員是麽。”聽聞此中深意,楊澄再也坐不住了。

“請大人指教。小人必將功折罪,以報聖恩。”

望著腳下的楊澄,‘楊純’也不多話。

“太原府已被團團圍住,只需一聲令下罷了。然而,陛下聖德,卻不願百姓受累。屆時,還望大人大開城門,迎接王師。”

“是。”

“晉王謹慎,便是與下屬有往來書信,也是閱後即毀。晉王乃是高皇帝時親自敕封的親王,若是沒有真憑實據,斷然說親王謀反,只怕朝堂宗室會有非議。”

“這……還望大人指點。”

“楊大人是聰明人,沒有證據,讓晉王寫下證據便是。至於怎麽做,大人若是做不成,自有人趕著來做。”‘楊純’淡淡開口。

楊澄眉目微皺,連聲應諾。

寧夏城外二十裏,草原。

一輛馬車正急速狂奔。

車內,穿著絲綢長衫的中年男子緊了緊懷中的一雙兒女,再次叮囑道:“為父告訴你們的話,可記下了。”

氣度高華的少年緊了緊妹妹的手,眼波清澈如山間的小溪,“記下了。回城之後,和雅兒即刻收拾細軟投奔堂哥。”

“唉,若不是只有京城才能保住你們的性命,為父……為父”

眼見男子忍不住濕了眼眶,少女也心中淒然,但面上卻溫言相勸。

“父親莫慌,哥哥和雅兒都長大了,完全可以為父分憂。”

“十萬兩黃金!人為財死,寧夏已無容身之地!但願此次,朝廷能打個勝仗。”

車內溫情脈脈,車外卻是寒風刺骨,如墜冰窟。

乾清宮內,弘治帝豁然擡頭,手中狼毫落地。

“寧夏爆發瘟疫?”

“正是。陛下,朝堂上想來不出兩日便有回報。”

弘治帝沈吟片刻,“擺駕坤寧宮。”

狀元樓。

徐穆悠悠醒轉,起身半臥床頭,迷迷糊糊的望著周圍,猛然清醒,房角的小榻上竟無人!

徐天年齡雖小,但萬不會因為貪玩而錯過宵禁,怎麽人就沒了?

徐穆心裏發怵,連忙跳下榻整理衣服,下樓詢問值夜的夥計。

“砰!”

輕拍桌案,昏昏欲睡的夥計立刻清醒六分,“徐老爺,有何吩咐?”

“落鑰前,可曾看見我的書童?”

夥計拍拍額頭,“小的申時看見小哥,小哥說去城西董老頭那兒買串糖葫蘆,之後就沒再看見他了。怎麽?小哥到現在沒回來?”

徐穆眉頭緊鎖,夥計見狀,勸慰道:“小哥想是貪玩,既是現在還沒回來,說不定走之前給您留了條呢。”

徐穆旋即回房,果然在小榻枕邊發現一張字條。

讀罷,心頭一跳。

樓下,夥計又開始瞇蚊眼,眼見面前一道人影,使勁兒掐了掐大腿,頓時又醒了。

見徐穆一身風衣,像是要出門,連忙招呼,“徐老爺,這麽晚出門?”

徐穆取出這封書信,囑咐道:“若兩個時辰後,我沒有回來,你便去敲宋老爺的門,將這封信交給他,聽明白了麽?”

“是是。”夥計見徐穆一臉嚴肅,不敢多問。

待徐穆走後,夥計忽然沒了一副低眉順眼的卑相,剛要拆開信,忽然堂內燭火一熄,只聽一聲悶哼。

待得燭火再次點燃,似是一切如舊。

徐穆轉過街角,一路走到郊西碧月亭中,眼見四周灘塗、怪石遍地,感嘆果然是埋伏的佳所。

等了半晌,也無人音。

徐穆正暗暗奇怪,忽見亭外湖心飄來一艘小船,隨即幾個人上前將徐穆綁了,蒙住眼,堵住嘴,將其放入船艙底部暗艙。

徐穆暗暗苦笑,居然有朝一日能來個別開生面的湖上自由行,老天爺真沒白讓自己穿一遭。

聽著船槳嘩嘩的水聲,半夢半醒間,忽然聽得外面爭吵。

“你們是什麽人?竟敢在我們舵爺的地兒半夜出行。還不快把錢和貨交出來!”

“大人。這……”

“這可是上面要的人,不能有所閃失。殺!”

霎時,殺機四溢。

另一廂,水匪中一人皺眉,“當家,事情不對!”

“怎麽?”

“您看,這船上只有三人,穿得倒不錯,可半夜三更出來,船上又沒什麽箱籠,他們出來幹什麽?船吃水怎會這麽深?”

水匪頭子也是鹽沒少吃的主兒,立即道:“你們盯著,馮六,告訴兄弟們,準備火把,一有不對,直接燒船!”

“是!”

待得船只漸漸靠近,眼見三人刀劍出鞘,水匪頭子瞠目大喊:“燒船!”

煙味漸漸入艙,徐穆只得自救。

幸好被綁時,自己將雙手內翻,如此來回轉動手腕……

有戲!

“咳咳……”

眼見上一層隱約可見火光,徐穆來回翻找衣袖,終於發現自己在李東陽家無意放在兜裏的一把小銅劍。

“死馬當活馬醫,兄弟,只能靠你了!”“砰!砰!砰!”

我圈你個叉叉!晉王我詛咒你下輩子投入畜生道!造船居然在裏頭裝鐵皮!!

難道今日我竟要葬身此處?煙味愈濃,徐穆眼前已經有些恍惚。

不行,決不能窩囊地死在這兒!

徐穆兩腿勾住,釘在船艙側面,試圖讓船中進些湖水。

恰逢有被擊入湖中的水匪意圖上船,眼見要趴到船艙的弧形頂上,又脫力掉了下去。

小船傾覆,徐穆也昏死過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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