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十三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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北鎮撫司大堂,牟斌面沈如水。底下僉事、千戶、百戶低著頭站了一地,均是大氣不敢出。

“嗯?都啞巴了?”

“指揮,此事……”同知在一旁想求情幾句。

不是底下人不用心,夜路走多了,誰知錦衣衛也能遇上鬼。在眼皮子底下,犯人居然莫名其妙的毒發身亡,錦衣衛親自押送的犯人也敢伸手,純粹自己給自己買了口棺材。

牟斌虎目一瞪,同知只得又縮了回去。

“哼!寧夏地動,韃靼來犯,寧夏衛居然沒有絲毫反應,我還道是不是都反了,一個鎮守太監,居然就敢給總兵下藥,以致無人報信?嗯?巡按禦史寫下血書:說鎮守太監侵占屯田,連糧庫都敢伸手,寧夏百姓竟有數百人餓死街頭!餓死!”

牟斌一拍桌案,桌案竟從中裂了一條一寸寬的長縫。

聞聽裂響,眾人只恨沒有一條地縫讓自己鉆進去。

“報!王震求見,言有要事稟報。”

“傳。”

王震進入堂內,眼見眾兄弟面露苦色,哪裏還不知指揮使正在氣頭上,只得祈禱:自己剛來,希望指揮使網開一面。

奉上書信和供狀,王震跪在堂下,卻半天沒見上面有反應。

略略擡頭望去,居然發現指揮使竟然~笑了?

牟斌慢悠悠地合上書信、供狀,視線掃過眾人,沈聲道:“張朗、吳元。”

“在!”

“告訴鎮守太監,時候到了,可以準備收網了。你們同去送信。”

“是!”

兩人領命,點上十餘校尉,飛奔出京,卻是直奔太原。

乾清宮,弘治帝撥弄著廊下新開的花苞,忽然問道:“大伴,你說他為何要反?”

苗永略嘆了口氣,道:“陛下,老奴不知。晉王如今年過半百,想是糊塗了吧。”

“糊塗?哼!還懂得拉攏山西各地大族替他賣命,分明清醒的很。”

“陛下,晉王嫡支已經斷絕,天不佑他,陛下何必為這種人傷身。”

“做出這種大逆不道的事,難怪老天要早早收去他嫡子嫡孫的性命。罷了。”

轉身,一陣風吹過,花苞落入泥中,再無痕跡。

回到內室,剛端上熱茶,忽然中官來報:“陛下,皇後娘娘現在殿外求見。”

弘治帝與苗永相顧對視,眼中竟是愕然。

“大伴,朕沒聽錯?”

“這…老奴也不知怎麽回事。若是下邊那些個奴才搞鬼,不勞陛下過問,老奴自會收拾。”

“還不快請皇後進來!”

“是。”

張儀華進殿,難得有些忸怩。

弘治帝暗暗發笑,心中自得。皇後此番模樣,倒像是有事相求呢。

“儀華此來,可有事?”

張儀華福了福身,“卻是有事相求。”

“儀華請說。”

“臣妾派去大同的太監回報,穆穆曾在殿試前托同鄉寫信回大同,請官吏詳查其三姐之死,應州縣令便將回信托太監帶回,上面說其三姐之死頗有隱情,錦衣衛已經介入,朝堂之事臣妾不管,但徐氏之死,還望陛下恩準,令應州縣衙查明。臣妾就這一個弟弟……”

弘治帝原本心裏還有兩分得瑟,聽到最後突然嘴角抽搐,梓童,為了一個撿來的義弟,把自家弟弟拋到腦後,這心偏的有點過了吧╮(╯▽╰)╭。

苗永微微側過身去,掩袖咳了咳,得了,皇上以後也不用再為壽寧侯、建昌伯兩個小舅子費心了,皇後娘娘只要不求情,有的是手段收拾他們!

壽寧侯府、建昌伯府,兩位當家人忽然齊齊打了一個寒顫。

三天後。

聚福樓大堂。

“聽說沒?聽說沒?昨夜有人往衙門投遞狀子,狀告馮家三郎參與謀反,因嫡妻誤入其密謀密室,直接把人殺了!”

“謀反?真的假的?”

“前些日子不是說與外室爭吵,不小心摔了麽。”

“哪來的外室!官府接到消息,那外室分明是馮家的粗使丫鬟。才幾天,人就死了!”

“這…這是殺人滅口呀!”

“可不是。聽我那在衙門當差的族兄說,徐家族長聽說此事,隨即請仵作驗屍。你道怎麽著,那徐家小娘子脖子上果然有勒痕!”

“阿彌陀佛,阿彌陀佛,為了謀反,殺妻殺子,真真是畜生不如。”

“唉,當初徐馮兩家大族結親,連擺了三天流水宴,場面可真是熱鬧。如今,只怕兩家得結仇了。”

“若是謀反罪坐實,只怕全族都沒得命在,結不結仇又何須在意。”

堂中一喝酒的小廝聽的是冷汗直冒,面如土色。

出大事了!出大事了!出大事了!

怎麽辦,怎麽辦,難不成自己真舍了老娘親逃命去?

雖說密室裏那位客人一直是老爺自己招待,但端茶送水時難免聽得只言片語。若那二公子真是哪家不要命的王孫公子,自己一家不是白白送死?

小廝只顧自己嚇自己,卻沒註意到那透消息的腳夫嘴角奇怪的笑容。

韃靼,小王子部。

察哈爾。

“跪下!”

被明朝稱為“小王子”的把禿猛可挑了挑眉,喝著北邊貿易來的辣酒,問:

“什麽人?”

屬下福身,答道:“可汗,這兩人在王庭外鬼鬼祟祟,被巡邏隊捉了來。”

帳下兩人,一副明人將官打扮。不是別人,正是出逃的寧夏副總兵和參將。

因鎮守太監被錦衣衛捉拿當天,恰臨時改變計劃巡營,才得下屬通報,躲過捉拿。

知罪孽深重,一旦被捉,只怕生不如死。

狠狠心,便拋棄家人,只身逃往韃靼。

“冤枉啊,冤枉啊,小人們實是來投靠可汗的。”

“哦?”

小王子撥弄著手指上碩大的紅寶石戒指,漫不盡心的說:

“既來投靠,可有什麽東西獻上啊?”

兩人相顧對視,無毒不丈夫。

“小人們乃是寧夏衛副總兵和參將,別的不敢說,寧夏城中守軍數額,善戰兵力多少,武器,錢糧,馬匹情況,城門的防禦工事,皆是如數家珍。”

“哼。本汗的千軍萬馬,入你寧夏如探囊取物,來啊,拉出去砍了!”

“是。”

眼見要被拖出王帳,參將也顧不得多少,保命要緊!

急聲道:“可汗,我等有黃金十萬兩,藏於城中,願獻給可汗陛下!”

“把他拖進來。”

“是。”

參將被硬生生拖進帳中,又被揪著衣領忽然坐起,只覺天旋地轉,頭昏眼花。

旁邊衣著華麗的人見狀,直接將漱口的水朝參將的臉潑了上去。

參將也不敢擦臉,只得跪下身回話。

“你說有黃金萬兩,藏於城中?”

“正是。小的不敢欺瞞。藏寶之處這世上僅有小的與鎮守太監、副總兵三人知曉。如今,鎮守太監被押往京城,因小人和副總兵貪財,幾天前,便讓他服下奇毒,雖被押往京城,卻必會在路上毒發,所以,便只有小人與副總兵知曉。”

“藏寶之處在何處?本汗如何相信你們沒有撒謊?”

“在城中一廢棄破廟的兩尊佛祖像中。因數額巨大,為使分成方便,特意做了賬本,小的們知事情重大,平日皆是貼身藏著,不敢現於人前。”

“你們三個人,就能積攢十萬兩黃金?”

“非也。這其中包含朝中近二十位文武官員的供奉。寧夏山坡上有萬頃屯田,肥沃者都被朝中文武並鎮守太監侵占,另外,往邊境運糧的商人們的孝敬,戶部發下的糧餉,寧夏的糧庫轉賣所得,大半…皆在其中。”

“將賬本呈上來,巴爾斯,你替為父看看。”

華服男子正是小王子心愛的三子,巴爾斯博羅特。小王子統一韃靼六部,自掌察哈爾、喀爾喀、烏梁海三萬戶,三子掌鄂爾多斯、土默特、永謝布三萬戶。

接過賬本,翻看片刻,巴爾斯喜道:“父汗,兒臣看這賬本不像是假的。各明人官吏侵占的具體位置,負責人,接頭人,每年應分利多少,都有詳細記載。且從他們上一個皇帝死便開始了。閑仕、死去的官員利益怎麽分也有記錄。”

“既是如此,來人,將他拉入黑牢。別餓死了。”

“是。”

當即兩個手持長戟的士兵進來,將人帶走。

父子二人相視大笑,草原的這個春天,不會單調了。

這日,徐穆早早起身,穿戴得當,首次入翰林院報道。

在翰林院報完道,又得到禮部簽花押。

說白了,便是“身份證”。

官員流通全國,幾十年過去,誰知道你長什麽樣。花押便是日後政績考核、升遷平調甚至涉及書信、賬本等類似“贓物”的憑證。

為此,雖然覺得這“身份證”極端不靠譜,少年時寫的端端正正的楷體字,中年大半成了“草書”,字跡怎麽能不變?

徐穆忽然覺得自己太小為官,果然還是不太方便。

不過能與儀華姐早日團聚,經過皇帝“批準”成了姐弟,這得失之間,也未可知。

徐穆皺著眉頭,忽然想起小時候和同學辦黑板報時流行的“花體”,頓時展顏。

輪到自己時,徐穆大筆一揮,一個兼具臺閣體與花體特點的簽名便新鮮出爐,堪稱冠古絕今!

吏部文選司郎中沈默半響,終於憋出一句:“徐編修這花押簽的……著實獨具一格,在下佩服。”

徐穆表示,自己年少無知,既然您誇我了,我自然要向您表示感謝。

“姜郎中謬讚了。”

郎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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