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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6章 選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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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必姜雲舒提醒,姜萚已然祭出令旗。

小巧的令旗像是從織機中流淌出來的漆黑錦緞,以他體內的靈元為養分,每一息都在不停擴展開來,不過幾息光景,泛著幽光的布料已經鋪了一地。

姜雲舒一個不留神差點踩住了令旗一角,只覺陰寒之氣絲絲縷縷攀著腳踝向上爬升,如同一條粘膩而冰冷的毒蛇,她微微駭然,連忙錯身讓開。

而下一刻,“撕拉”一聲,從令旗之上的虛空之中猝不及防地爆發出一道裂帛般的輕響。

黑緞的擴張應聲而止,正在此時,一陣狂風自下而上沖霄而起,如靜水般鋪陳在地上的巨大黑旗再次動了起來,看不清邊際的黑色錦緞隨風烈烈狂舞,須臾間便騰上半空,風沙擦過光滑的旗面,發出一聲聲鬼哭般的淒厲尖嘯。

這聲音也不知從何而來,似乎源自空中,又仿佛是從人腦子裏面直接鉆出來,姜雲舒在第一時間便堵住了耳朵,但卻絲毫無濟於事,再看另一邊,就連泯滅了大半神智的邪修之中也開始了一波又一波的騷動。

她覺出不對,當機立斷地狠狠咬破舌尖,在千鈞一發之際喚回了一絲靈臺清明,眼前迷蒙的血色倏然散去,她駭然發現自己不知何時已經往前走了好幾步,而就在面前,伴隨著連綿不斷的鬼哭聲,三頭發了狂的妖獸已將身邊的主人撕扯成了一灘蠕動的碎肉。

半空中黑旗已經完全展開,宛如一張巨大的畫卷,原本平滑而單調的底色之上,開始有繁覆的紅色暗紋浮現出來,像是一列列軍陣,只不過其中的兵卒並非尋常樣貌,而全是森然枯骨。

四周陡然安靜了一瞬。

而就在這異樣的寂靜之中,深紅色的繡線暗淡地閃出了星點微光,一個排在軍陣末端的士卒像是活了過來,“哢哢”地扭過□□的頸骨,用黑洞洞的眼窩睨向腳下的人群。

“走!”

姜萚突然出聲。

他左手死死攥住右腕,方才結印的右手隱在長袖之下,似乎正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姜雲舒驚疑不定地瞧了一眼,便聽他快速說道:“我體內靈元被屍鴉毒性壓制,不能完全掌控令旗,等會怕有不測!”

說話間,黑旗如雲,已遮蔽半邊天空。

屍鴉嘶啞的啼叫被隔斷在了更遠處,雖仍滿含怨毒,卻漸漸聽不分明了。

姜雲舒毛骨悚然地最後回望了一眼那不祥的黑旗,上面的血色越來越厚重,骨骼摩擦一般的聲響也越來越頻繁,她不敢再遲疑,扯過姜萚的手臂繞過自己肩膀,將要邁步,又冷冷說道:“跟我們走,或者死在這。”

鐘浣的啜泣被硬生生打斷,還沒完全回過神來,怔怔道:“你們……去哪?十七公子他……”

“……”姜雲舒收回目光,一言不發地轉身。

幸而與尋常法寶不同,黑旗一旦祭出,便不再需要主人的靈力維系,它似乎暫時並沒有為難幾人的打算,但姜雲舒在背轉身的一瞬間,還是倏然覺出了一線刺骨的寒意自背心刺透進去,激得心臟猛烈收縮起來。

她抹了一把額角滲出的冷汗,以劍做杖撐穩身體,頭也不回地往前走。

直到姜家的廢墟已快被甩在後方,她心裏繃著的那根弦才總算松下來了一點,正要查看一下各人的狀況,卻不料姜萚搭在她肩上的手驀地收緊了。姜雲舒暗暗一驚,下意識地停住腳步,只見頭頂恰是黑旗的邊緣,前方夜空明朗無雲,身後則幽暗如深淵,而就在這明暗交界之處,樹影搖動,其間無聲地浮現出了不計其數的黑衣人影。

“這是……”姜雲舒沈下聲音,屍鴉的毒性還沒有完全從體內散去,讓她的腿腳仍有點發軟,劍柄抵在手中的感覺也像是隔了一層棉絮,可她卻無可奈何地發現,邪神的謀算甚是周全,兜兜轉轉到現在,這一仗只怕仍舊逃不過去。

她便自嘲地扯了扯嘴角:“那就看看我能拖多少墊背的吧!”

對面的幽影依然不做聲,卻齊刷刷地往前邁了一步。

若說之前圍堵鐘浣的百餘邪修不過是只螳螂,那麽眼下的便是以逸待勞的最後那只黃雀了。

姜雲舒在心裏品評了一下這只“黃雀”的肥美程度,覺得再廢話也於事無補,便幹脆利落地翻手拔劍。

可蒹葭僅僅出鞘了半寸。

滴翠般的劍身上光華微吐,像是雨夜之中一道黯淡而寂靜的電閃,不知為何,方才的動靜沒有帶出一點異動,可這道幽微的光卻被始終無動於衷的黑色令旗捕捉到了。猛然間,姜雲舒只來得及聽見一聲似嗚咽又似呼號的厲風之聲從耳邊劃過,隨後便覺周遭驟然陰寒下來,仿佛有千鈞重的冰山正要當頭砸下,令人頭皮發麻。

不等她想明白應對之策,姜萚恰在此時抓住了她的手,毫不遲疑地向下壓去,將蒹葭強行收回了鞘中,而後飛快地向後瞥了一眼。姜雲舒不知道他看見了什麽,卻聽見他極低又極短促地倒吸了一口氣,與此同時,樹叢中剛剛現出身來的那些邪道修士還沒來得及施展法術,就如同被蠱惑了似的,一種混合著恐懼與狂喜的古怪神情從他們呆板的面孔上湧現出來,他們的目光從對面既定的“獵物”身上移開,頭顱以一種別扭的姿勢高高仰起,好似面朝著漆黑的天空,但眼珠卻正對著姜雲舒身後越來越濃稠的黑暗,像是在一瞬間就被其中的什麽東西攫取了全部的心神……

那每一張面孔上如出一轍的表情太過詭異,姜雲舒不由自主地也跟著要轉回頭去查看,但脖子剛一扭動,就被姜萚單手按住了腦袋,聽得他在頭頂沈聲說道:“走,別回頭!”

他屍毒未解,加上催動令旗時靈元消耗過度,本來就很是虛弱,而這一次回望之際,臉色更像是被抽幹了血液一般的蒼白慘淡,連眉宇之間都隱隱浮上了一層若有似無的黑氣,但他神色平靜而鎮定,一邊扭頭凝視著身後的黑暗,一邊保持著按住姜雲舒後腦的姿勢,推著她一步步向前走。

這種怪異的狀態一直保持到幾人與迎面圍堵的邪修擦肩而過。

在那些人身後是姜家廢墟的邊緣,成叢的荒草與肆意生長的樹木在過去的十餘年中早已形成了一片野林,蔓延到後方的矮山間,清新而濕潤的氣息從林中滲出,帶著勃勃生機,姜雲舒步子一頓,好似察覺到了什麽,可姜萚按在她腦後的手又略微加了三分力氣,打斷了她尚未匯聚成型的思緒:“繼續走。”

不計其數的邪修相鄰緊密,在他們中間穿行,時不時便會撞上一兩個,可無論是晃動還是跌倒,他們卻都沒有任何反應,連眉梢唇角彎起的弧度都不曾更改分毫,簡直像是一座座栩栩如生的人偶。

忽然,姜雲舒只覺腳下絆了一下,許是踩到了橫生的樹根,又或許是陷入了柔軟的泥濘,她不禁一個踉蹌,立刻向前抓住一根樹杈穩住身體,可就在這短暫的一剎那間,似乎有什麽不同了,再擡頭時,只見虛假的雲層散開,滿目星月清光從樹枝之間漏下,陰寒的夜風平息之後,晝夜不息的蟲鳴也再次灌入耳中,她抓著粗糙的樹皮楞了一下,下意識回過頭。

這一次,姜萚沒有再阻止她。

然而,隔著影影綽綽的樹木與野草,對面的一切卻都已看不分明,又或者更像是被一雙無形的手給抹去了。

原本成百上千的邪修再沒有一人出現,更遑論尾隨追捕,他們仿佛也無聲無息地融入了那片悠遠的黑暗,又或者是被黑暗吞噬殆盡。

姜雲舒自覺也算見過了些世面,可一想到這個可能,心頭便忍不住泛起一陣寒意——縱然與傀儡無異,但那也是千百條活生生的人命,居然就這樣悄無聲息地消失了,連一聲掙紮呼救都不曾傳出。她擡頭看向姜萚,紛至沓來的疑問從胸口一直堵到喉嚨口,但在瞧見他慘淡的面色時,卻忍不住怔了怔,又強行把將要出口的話給咽了回去。

姜萚大約是讀出了她未出口的疑問,卻沒有回答,只和素日裏一樣淡淡笑了笑,若無其事地從那片虛無的黑暗之中收回了目光。

而在他們身後,荒蕪已久的廢墟之上,鋪展如黑雲的令旗也慢慢地變得稀薄起來,像是被朗夜的月色給撕扯開來的雲氣一樣,漸漸消失不見了。自始至終,沒有奮戰,沒有拼殺,甚至除了嗚咽的風,根本就沒有發出一丁點的聲響,只有幾具殘留的新鮮骸骨瞪大了空蕩蕩的眼窩,不知從哪裏撲簌落下幾根腐朽的長羽,恰恰飄落在上面,薄而脆的枯骨在無人聽到的地方“喀拉”輕響了一聲,便自然而然地碎成了一蓬慘白的塵埃,漏進了廢墟的瓦礫磚石縫隙。

姜雲舒沈默了許久,到底沒能問出姜萚究竟看到了什麽。

翻過山,便出了旬陽城,再往前已是一望無際的荒野。她強攢的力氣用去了大半,而心裏翻騰的思緒卻滿漲開來,讓她再也邁不開步子。

姜雲舒嘆了口氣,閉了閉眼,靠著一棵歪脖子樹滑坐到地上,手指幾乎楔入參差開裂的樹皮裏,半晌,清了清沙啞的嗓子,避重就輕地苦笑道:“我以為會真刀真槍地打上一陣子呢,沒想到這麽……”

她停頓片刻,補上最後兩個字:“……瘆人。”

姜萚的臉色依舊難看得像是剛死過一次,但他卻慢慢地笑了,看了眼滿地的亂草和泥土,難得毫無風度地屈膝坐下來,低聲道:“生死殊途,能在人間招出來的陰兵,又會是什麽好東西。”

他一句話說完,兩個人便再度沈默下來。

又過了好一會,姜雲舒甩了甩手,覺得指尖的麻痹感終於緩解了七八分,整個人不再像是一條軟綿綿的布袋子了,便換了個姿勢,站起身,將那些說不清道不明的毛骨悚然的感覺揮去,沖著婆娑樹影深處揚了揚下巴:“說起來,邪神這麽興師動眾,除了把你當作誘餌以外,只怕也是不想讓你多嘴說出什麽不該說的事情吧?”

“哢”的一聲響。

乍然被折斷的細枝一端攥在鐘浣手中,一陣窸窸窣窣的響動之後,她從稀疏樹影中現出半邊身子,月光之下,一張雪白的臉上掛著淒惶卻又麻木的神情,呆楞地盯著斷面看了一會,才僵硬地擡起腳,往前邁了一步。

曳地的長裙拖在淩亂而臟汙的地面上,簌簌聲格外清晰,鐘浣像是被嚇到了,局促地往旁邊挪了挪,本能地想要躲避開,可隨著動作,衣料摩擦的聲音如影隨形,她渾身抖了一下,不安地縮起肩膀,扔下樹枝,雙手抱緊了胳膊,焦躁和慌亂難以自抑地從木然的臉上漸漸流露出來,就連嗓音也幹澀得異乎尋常:“……十七公子呢?他……他在哪?”

姜雲舒挑了挑眉,諷刺地彎起嘴角。

姜萚沒有起身,只是歪過頭,用那雙似乎連輪回也沒能改變的、屬於姜氏後人的漆黑眼瞳望向鐘浣,聲音平靜而低沈:“他哪裏都不在,姜家上下百餘人,除了我,已經都不在了。”

話音剛落,姜雲舒驀地嗤笑起來,冷冷道:“可別說你不記得親手下的毒了,哦,還有那要命的幾顆釘子,你該不是覺得那都是隨手玩玩的小玩意吧?到了現在,居然也好意思問起他?”

“可是……”鐘浣怔住,隨即看起來更加迷惑了,原本不過清秀的面孔因為惶恐而顯出了一絲奇特的楚楚之態,她攏了攏淩亂的鬢發,茫然道,“可是這把劍……這是十七公子鑄的,我不會認錯,可我之前從來沒有見過……究竟是什麽時候,還有,還有你的雲駕,你的——那是什麽?!”

她說到一半,神色驟變,話音也陡然挑高,蹣跚向前沖了幾步,似乎想要朝姜雲舒撲過去,卻在最後一刻被姜萚橫劍攔住,只得硬剎住腳步,直勾勾地盯住了姜雲舒的手腕:“這、這是我的!是我的!”她掩住嘴,看著姜雲舒的眼神仿佛對方是個強取豪奪的賊寇。

姜雲舒一楞,隨即反應過來,順著對方的視線挽起袖子,露出底下的東西來:“你說這個啊?”她面色微微一動,仿佛哀傷,但到頭來卻只露出了個甜蜜而譏誚的微笑:“這是我的夫君送給我的,這把劍也是他為我鑄的,哦,還有這只手環,玉笛……全都是他給我的,就連我所學的心法,所會的一切,也都是他一點一滴教給我的,莫非你有什麽疑問?”

“夫……君?”鐘浣氣息猛地窒住。

姜雲舒瞇起眼,笑容愈發甜美,也愈發冰冷。

心底那些紛雜交錯的絲線終於在頃刻之間繃緊,斷裂。

她曾經無數次想過,若有機會見到鐘浣其人,她會如何想,如何說,如何做,又或者會不會嫉妒,會不會怨恨……可真的到了這一天,她卻霍然發現,原來葉清桓並不是誰的戰利品,他的心意與感情從不是、也永遠不會變成什麽人用來炫耀或者爭奪的籌碼,就算她才是與他相守到最後一刻的那個人,面對著過去與現在的分隔,她也無法感受到一絲一毫的喜悅或者安慰。

——她只是心疼他的自責與悔恨,他措付的真心,心疼他親手埋葬的年少輕狂,還有背負的重責與那些漫長歲月之中仿佛永無盡頭的踽踽獨行……

“鐘浣哪,”姜雲舒想,“是不是也該到了了結的時候了?”

這個念頭一出,笑容便從她臉上一點點落了下去,讓她漠然得像是一尊無喜無悲的雕像,姜雲舒垂下眼簾,輕柔地撫上腕間的琉璃珠子,指尖慢慢描摹著記憶中那一簇青白火光的模樣,過了許久,終於開口說道:“他僥幸又活了一次,然後又死了一次,這一回,神魂散碎,無藥可救。”

鐘浣瞪大了雙眼。

姜雲舒輕輕搖了搖頭,自顧自道:“他的死,是他自己的選擇,與你做過的事情無關,可是……”她忽然擡起眼眸,色澤淺淡的眸底像有金色的火焰在寂靜燃燒:“可是,他明明那麽想要活下去,卻還是不得不選擇舍棄最後一線生機,這固然是邪神的陰謀所致,但你呢?難道你就真的那麽清白無辜麽?。”

“我……”指控來得太突然,從不曾真正遺忘的火與血的味道似乎一下子撲鼻而來,鐘浣下意識地向後縮去,搖頭反駁,“不、不是,我不知道,我真的不知道……”

她茫然地轉頭去看姜萚,好似想要從他那裏得到一點安慰,卻發覺對方神色平靜得像是一塊厚重冷硬的山石,鐘浣急促地吸了一口氣:“十二公子,你要相信我!是他、是邪神控制了我,不然的話,我怎麽會想要害死大家,我更怎麽會害他!我……你知道的,姜家每一個人都對我有大恩,還有姬先生,還有……還有十七公子……我、我愛他呀!”

姜萚依舊沒有說話,卻靜靜地看了姜雲舒一眼。

不過是簡簡單單的一個眼神,姜雲舒卻明白了他的意思,驀地覺得眼眶一燙,她慌忙擡手覆住雙眼,別過頭去,如鯁在喉的那些話霎時傾瀉而出:“葉箏說我和你一樣,身攜異種,心懷叵測。”

鐘浣的語無倫次戛然而止。

姜雲舒深吸一口氣,繼續道:“所以我知道那是什麽感覺——迷惑,不信,卻又忍不住恐慌,像是有一道陰影隨時會從天而降,從此天翻地覆……”

“你知道……你,知道?”鐘浣喃喃重覆幾遍,木然的眼中似有微光亮起。

但姜雲舒卻並未如她所願,自嘲道:“是啊,我知道。不僅知道被親近之人疏遠的恐懼,也更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異樣,不是麽?——所以我選擇了只有三成生機的洗魂之術,選擇了將一切全盤告訴身邊的人,告訴……清桓,這樣一來,他就可以在我還未來得及傷害無辜的時候親手殺了我!”

“……”鐘浣眼中的光像是凝固住了,呆然地看向她,“你說你做了……什麽?”

姜雲舒垂下手,忽而一笑,笑容不再隱含輕蔑或者譏諷,只是充滿哀傷:“你看,你和我,那麽相像,卻又那麽不同。你害怕被拋棄,害怕受到傷害,怕到自欺欺人地戴上溫順的假面,以為對一切異樣絕口不提就能一如既往……可你是真的不知道麽?不對吧?你明明感覺到了最壞的可能,明明看到了頭頂的陰霾,可你還是自私地屈服於恐懼,選擇閉目塞聽,將所有人都那麽輕易地置於險地——是啊,你是受害於陰謀、被邪神控制,無法反抗,你簡直像是個最可憐的受害者,但我不明白的是,你明明有那麽多機會能在一切發生之前加以挽回,卻為什麽要一步步縱容那個怪物,直到所有事情都再無轉圜的餘地呢?難道你念念不忘的珍重與深愛,就只是在自己毫發無傷的時候才有空兼顧的消遣麽?!”

“我……”鐘浣窒住。

漫長的沈默隨之而來。

鐘浣孤零零地站在樹影下,幾次嚅動嘴唇,卻沒能再說出一個字。或許她依舊怯懦到不敢面對內心的回答,又或者,兩千年歲月早已如塵埃般隨風逝去,這個遲來的問題,是真的已經追溯不到任何答案。

姜雲舒默然許久,然後緩慢卻又清晰地說道:“鐘浣,我的身上流著你的血,若你當初的選擇稍有不同,或許我就根本不會存在於這個世界,更不會和他相遇。但是,如果以此為代價,可以讓他永遠都是當年那個恣意妄為的紈絝子,可以讓他永遠都不知道一個人竟然會活得那麽痛苦……我覺得,也沒有什麽不好。”

她向前走了一步,認真地看進鐘浣的眼睛:“你不甘心他把靈犀鎖給了我,不甘心他為我親手鑄造了法器,,然而曾經他也給過了你那麽多,無論是寶物是真心,還是我求而不得的相守相伴的時光……可是你真的珍惜過麽?”

“我……”

鐘浣再次艱難地擠出了一個模糊難辨的字音,而後就又咬緊了下唇。

枝葉疏落搖動的聲音時起時歇,不顯嘈雜,反而讓夜色中的山林與曠野更加寂靜。有那麽一瞬間,鐘浣覺得仿佛能聽見血液倒灌入心臟的轟鳴。

她便在這虛幻的轟鳴聲中怔怔地望著幾步之遙的面前站立著的女子——清瘦,嬌小,尖削的下頜,總是含著三分笑意般的嘴唇,還有那雙清澈的茶色眼眸,若非是眉間那抹過於深沈的悲意,分明就像是個不谙世事的小姑娘。

那是她的後人,也許她自己在許多年前也曾有過相似的模樣,然而,終究還是有什麽不同……

又或者,從來都不一樣。

她聽見自己仿佛要被夜風吹散的聲音顫抖著響起:“你說這些……是要我做什麽……”

姜雲舒笑了。

那是一種如同悲憫的笑容,在她素白的臉上一閃而過,在笑容完全消失的時候,她說:“你看,你又在自欺欺人了。你明明知道的,我要你把邪神的弱點全都說出來,毫無保留,我要你說完之後立刻去死,不再給邪神任何重新控制你、利用你傷害無辜的機會,我還要你明明白白地看清楚,就算我不在了,就算一切塵埃落定,所有失去的都能被挽回,而你,也不配再打著‘彌補’或者‘贖罪’的名號去糾纏姜家任何一個人,你所能做到的最好的事情,就是幹脆地抹去前塵,從此橋歸橋,路歸路。”

“……”鐘浣呆楞地聽著一句句如刀鋒般的言辭,卻無法辯駁。淚珠無知無覺地順著她的面頰滾落,然而沒有人安慰一個字,就連在她記憶中一貫最為溫柔寬厚的姜萚,也只是冷漠而鎮靜地等待著——等待著她說出所有的秘辛,也等待著她如他們所願那般走向死亡。

終於,她流著淚點了點頭:“好,我說。”

在這場借著她的手開啟的亂世中,所有人都堅定如磐石,提燈引火,前赴後繼,所有人都那麽義無反顧……只有她,軟弱而無措,茫然卻又不甘,也只有她自私地想要守住僅有的安穩,卻偏偏將一切親手打破……

如此說來,若是能就此結束,也好。

“恐怕要讓你們失望了,我不知道邪神的弱點,只能說我所記得的。”鐘浣揩了揩眼角,淚水卻像是擦不幹凈,她垂下頭,木然地看著臟汙的鞋面被打濕,“這些年來,共親自蠱惑、煉制了九座肉身傀儡,我是第一個,也是他最看重的一個。但不知道為什麽,不久之前,他突然減弱了對我們的控制,我常常連續幾天聽不到他的聲音,偶爾,甚至開始有過去的、屬於我自己的記憶被重新記起來……”

姜萚微蹙起眉:“或許與地府發生的事情有關,獲取的靈元減少,想必他難免措手不及。”

這是鐘浣所不了解的事情,她卻無意追問,只平平地說道:“直到溧水河邊那一戰,我看到天空中那條銀色的巨龍……我好似想起了葉夫人,夕風在她手中,也曾……”她的話音倏然停頓住,片刻後繼續道:“那個人死了,我也受了重傷,也就是那個時候開始,邪神在我腦中的聲音完全消失了,我突然明白過來,這些年我究竟做了什麽,又將要去做什麽。”

“所以你逃了?”姜雲舒突然插言。

鐘浣道:“是,所以我逃了。”她垂著眉目,看不清神色:“如果是你的話,又會怎麽做呢?”

姜雲舒默了一默,沒有譏諷她,僅僅是嘆了口氣:“我不知道。”

“不知道麽……”鐘浣幾不可聞地笑了一聲,黯然道,“過去的事情早已發生過了,我再說一遍也於事無補,而那天之後的事情,你們又就已經清楚了。靈脈已經封截,奸細已經拔除,剩下的不過是你死我活罷了,若非要說我了解什麽秘辛——”

她看起來似乎想要搖頭,卻在最後一刻收住動作,身體驟然僵住。

姜萚站起身:“你想到什麽了?”

鐘浣臉色忽青忽白,仿佛就要暈倒,好半天,總算訥訥擠出兩個字:“白欒……”

白欒州正是十界撕裂之後的這一方天地,乃因大地正中那一顆遮天蔽日的白欒神樹而得名,而那裏,也正是昔日古神征伐敵寇、設立的一處封印,以神樹天生性靈和神將的力量共同鎮壓殘餘邪力,正邪爭鬥之下,周遭有靈力渦流常年翻湧不休,令人難以靠近。

這一回,不待別人追問,鐘浣便匆匆道:“神樹被腐化了!我想起來了,雖然沒有人能靠近鎮地,但是數日前在我重傷的時候,他也受到了一些反噬,那是我和他最後的聯系,我看到了,我看到神樹……那種黑色……邪神並不是在重塑肉身,他是要把神樹轉化成他的肉身!”

“就算這樣……”姜雲舒訝異於她的驚慌,入道僅僅半個多甲子,在修行道上實在太過短暫,還遠不足以讓她洞徹所有傳說背後的聯系。姜萚卻已經明白過來:“與正邪力量更疊無關,雲舒,你可還記得地下靈脈變動一事?”

姜雲舒一楞:“自然。”

姜萚正色道:“我一直疑惑,這並非小事,不知邪神是如何做到的,而如今看來,恐怕是——”

正在此時,鐘浣也幽幽說道:“根系。”

她擡起頭,與姜雲舒如出一轍的茶色雙瞳一眨不眨地盯著對方:“白欒是這一方天地的鎮守神樹,根系遍及地下每一個角落,若它真的被完全轉化為邪神的肉身……”

聽到這裏,姜雲舒猛地反應過來:“那麽封印就沒有任何意義了!”

他不需要再與鎮將殘存的神力對抗,因為他的大半肉身與力量都已經不在封印之內了!而若如此,溧水防線,又或是人人以為安全無憂的後方,哪怕是大家所在的長風令,恐怕也……

難怪如今邪神毫無顧忌地將爪牙大肆派出來送死——一旦他的目的達到,又何須依靠蠱惑旁人行動,區區一群凡人修者,只怕加在一起也不是他一合之敵!

姜雲舒臉色越來越沈,一掌拍向身旁樹幹:“想得美!”

姜萚“嗯”了聲:“須得通知丹崖真人,邪神如今仍急於封口,可見他的謀劃尚未竟全功。”

他撣撣衣袖,左手五指微動,結了個古怪的手印,一條漆黑的巨蛇從虛空之中探出頭來,身體兩側有淡淡光翼揚起。姜萚任它親昵地用血紅的信子掃過手背,而後低聲說了一句什麽,側身坐上了足有合抱粗的蛇身。

姜雲舒思忖片刻,一言不發地祭出雲駕。

鐘浣忽然道:“你們不看著我……死麽?”

沒有人回答她。

漆黑的靈蛇與胭脂一般的桃花瓣先後騰空而起,未幾時便消失在未明的夜色之中了。

鐘浣下意識向前追了幾步,卻又猛然駐足,她伸出的手在空中抓了下,除了沁涼的夜風,並未抓住任何東西,而她就這麽保持著同一個姿勢許久,才慢慢地把虛握的手收回來,沈默地看向空無一物的手心。

黎明之前,萬籟俱寂。

也不知過了多久,一滴淚水落在手上,順著淩亂的掌紋彌漫開來。

她驀然怔怔想道:“我害怕了一輩子,懦弱了一輩子,逃了一輩子……也錯了一輩子。現在,是不是終於有機會做一次對的事情了?”

一輩子裏,最後的一次機會。

素白的雙手垂下,濃重的血腥味道慢慢擴散開來,混合著未央長夜中淒冷的氣息,有一瞬間,鐘浣在朦朧中想起了久遠的過去,卻奇異地並不是那場永無止境的夢魘,反而美好得像是一個幻覺。

長者們三三兩兩坐在水榭中對弈,一個須眉銀白卻依舊形容清雋的老頭子跳著腳嚷嚷要悔棋,被身旁的人拿折扇敲在了手背上,郎君和葉夫人彼此相依,含笑遠觀,溫和的青年眼簾微垂,輕聲勸哄著懷裏幼小的女童……

一切都溫馨得讓人出神。

耳畔忽然傳來一聲低低的笑。

眉目如畫的少年從樹上倒吊著俯下身來,戲謔地沖她挑起眉梢,笑容幹凈得仿佛未染紅塵……

作者有話要說:

講一個笑話,有一個作者,她出去浪了一個禮拜,回來之後發現,存稿箱裏的三章還躺在存稿箱裏……

忘了設定發表時間的我是如假包換的大蠢貨QAQ

咳,刪減整理了一下,三合一發了,不要打我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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