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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7章 聚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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幕山依舊高聳。

十數年之間,山腳下從一片莽莽荒野變成了修者穿梭不息的集鎮,每一次回來,聚集在這裏的人仿佛都會增加許多,只有這一次……

姜雲舒從雲駕上俯視腳下,輕嘆一聲:“好多屋子都空了。”

溧水防線後撤千裏,愈發逼近了西方僅存的方寸樂土,也愈發搖搖欲墜,所以,也就需要更多的人用性命去填補。

遠山巔上雲霧繚繞,期間隱現禦劍巡視的修者姿態。

見到兩人返回,山中人松開按劍的手,傾身施了一禮:“丹崖令主已經收到傳訊,命我等在此……”

他話到一半,突然一陣疾風掠過,有人匆匆而來:“鐘浣死了?”

姜雲舒微微一怔,側首看向來人:“是。”

葉黎卻猶不安心,又急切望向姜萚,再次問道:“她是真的死了?”

其實已無需特意回答,答案早已經在對方的表情裏顯露無遺。

葉黎似乎十分惘然地睜大了雙眼,許久也未曾眨一下,滿臉都是難以置信,他就這麽默然立了一時,忽然按住額頭,嘴角生硬地上揚,露出了個不像是笑容的笑容:“我要回一趟明珠島,我爹等這一天已經等得太久了。”

將要擦身而過時,他又低聲道:“軒轅鼎已經祭煉完畢,這裏我再幫不上什麽忙了,十二叔,十七嬸,你們……保重!”

欲善其事,必先利其器。

十數年枕戈待旦,如今神器重祭,兵戈已利,接下來,便是一切結束的時候了。

而這個結束,不知道又要以多少屍骨鑄成。

姜雲舒盼著這個時刻,也何嘗不是已經盼了太久,可當機會近在眼前的時候,卻始料未及地生出了一股怔忡之情來,她目送著葉黎的身影消失在遠方,忽然抓住姜萚的衣袖:“十二哥!”

姜萚知道她要說什麽,在她問出那一句話之前便極淺地微笑起來,篤定道:“不會輸的。”

他回身在姜雲舒發頂揉了揉,聲音溫柔卻沈重:“……不能輸。”

姜雲舒神色頓住,似悲似喜的覆雜情緒在一瞬間刻進了她的眼底,仿佛凝固一般,良久,她也緩緩地笑了:“是啊,不能輸。”

輸了就什麽都沒有了,孩童的稚嫩歡笑,情人夜半的呢喃,甚至哪怕是仇敵之間的憤恨咒罵……所有的聲音與生機都會一同被埋葬在亙古不變的死寂墓穴之中,從此,或許塵埃還會化為天地,但卻再不會存在人間。

穿過微涼濕潤的山霧,熟悉的大殿再次出現在眼前。

丹崖在殿中負手肅立,不見笑意,而他兩旁座位上,黑衣人比上一次更多了幾個。

在看清那男女老幼不一的幾人時,姜雲舒心中驀地縮緊起來,勉強未在面上露出端倪,拱手道:“承明見過令主,丹長老,妖皇陛下,公主殿下。”

旁人尚好,唯獨身著黑裙,臂戴金環的迷津公主似乎對這疏離的稱呼有些不高興,剛要說什麽,卻被她身後的青年侍衛與一個生得活似根枯樹杈的馬臉老者一同制止了,只好心不甘情不願地閉了嘴。

姜雲舒這才轉向最後兩人,深深註視其中面色蒼白、樣貌陰郁的高個男人片刻,而後錯開目光,看向他身邊的少年:“月暝祭司,別來無恙。”

少年應聲轉過臉來,無法視物的雙眼中一片沈寂,頷首道:“一別經年,得見故人安好,吾心甚慰。”

他身後罩著黑袍的年輕女人脫下兜帽,笑盈盈地眨了眨秋水般的雙瞳,以口型無聲說道:“姜家的後人,好久不見!”

不過是毫無意義的廢話,卻沒有人出言打斷——這世道,又有幾人能在流離輾轉之後,再得一回與故人重逢、說上幾句廢話的機會呢?

至少,當初一同前往巫地的葉十七沒有了,綠綺真人也沒有了。

姜雲舒在心中無聲嘆息,口中卻笑問道:“幾位齊聚於此,可是已有了打算?”

多年過去,當初只會用倔強掩飾倉惶的迷津小公主已經長大,聞言向前邁出一步,凝視著面前容貌未曾有過半分改變的舊友與恩人,仍舊操著一口略微怪異的口音低聲答道:“你該看到啦,山下的人走了好多。他們有門派的,都回自家門派去了,沒有門派的,就聽丹崖令主的吩咐,就去找你們白欒州各條靈脈匯聚的節點了,我們在幕山這裏布陣,他們也得同時催發地底下的靈脈,要不然,靈力不足,軒轅鼎就一點用都沒有了!”

說著說著,藍宛美麗的面孔上漸漸爬上了一絲憂慮:“可是按你說的,要是邪神真的腐化了神樹,把樹根伸到了這邊來,我們擔心……”

她嘆了一口氣,丹崖終於開口說道:“白欒神樹乃是鎮守此界的界樹,根須遍及各處,就算你我都明知邪神絕不會坐視祭鼎之事順利進行,只怕也難以判斷他會在何地出手阻撓。而若事態真如鐘浣所言那般緊迫,一旦此次布陣不成,恐怕他就更不會再給人第二次機會了!”

他語氣沈沈,給人一種窒息般的錯覺。

在姜雲舒的記憶中,即便眼前山崩地坼,丹崖長老也總是一副舉重若輕的模樣,仿佛沒有什麽能壓垮他,而他也永遠是所有人的主心骨,可到如今,在他臉上卻第一次顯出了這樣無可奈何的神情,讓人沒來由地心慌。

“那……”姜雲舒忍不住開口,卻發現並不知道自己能說什麽。

丹崖搖搖頭:“罷了,多思無益,雲舒你們回來的時候剛好,我已請盧城主蔔算過,最近一個祭鼎的吉時就在三日後,這兩天我須得調息養神,清玄宮上下弟子調度之事,還要靠你襄助雁行他們。”

又向姜萚道:“先生修為高深,三日後在下若有意外……”

他說到此處突然頓住,瞳孔極輕地縮了一下,似乎發現了什麽令人驚悸之事。

姜萚微笑道:“令主放心,在下定不辱命。”

丹崖猶豫了片刻,卻並未將方才的疑惑說出,只是揮了揮手,示意眾人各自去籌備。而自此之後的三日之內,幕山上下便是一片燈火通明,連短暫的打坐休憩都變成了難得的奢侈,無數修者領受法諭,又或者是遵從本心,沈默而堅定地在山間穿梭。

以山海為依托,巨大無比的法陣漸漸塵埃落定。

在最後一個夜裏,天色將明之時,姜雲舒在自己的營帳裏迎來了一個意料之外的訪客。

“谷……”姜雲舒在記憶裏搜索了一會,才翻出了這個早已拋在角落裏的名字,“一茗?”

輕車熟路鉆進了別人屋子的年輕女子眨了眨眼,眸中漾起一片瀲灩,直瞅得姜雲舒幹咳一聲別過臉去,才笑嘻嘻地開了口:“寧蒼城一別,過了好久啦,前幾年在巫地的時候你雖沒去找我,但我可還沒忘了你呢!”

她圍著姜雲舒轉了一圈,又拍手笑道:“我聽巫羅大人說,你當年曾對月暝祭司誇口,說定會找到個無需廢去原有修為的修行法子,我本當你是不自量力,沒想到這些年過去,居然還真讓你摸出了些門道來,等此間事了,你可得把這法子告訴我,讓我記錄到……”

“你來找我就是為了說這些廢話的?”

姜雲舒不耐煩地打斷了谷一茗的自得其樂,想了想,忽然問:“我記得你上一次是稱谷秋為師父的?”

這句問話一出,谷一茗的笑容驀地凝滯一瞬,足足過了幾息光景,才再次揚起了嘴角:“是師父,但現在已不能叫師父了——不止你們才有傷損哪!巫地也……”她猛然住了口,半晌,轉言道:“我有了新的身份,新的責任,太多事情都和過去不一樣了。”說著,晃了晃手中的非金非玉的長杖,果然已與過去那柄銅杖不同,是前所未見的形制。

姜雲舒錯開目光,發愁地嘆了口氣,覺得這番對話愈發離題萬裏了——雖然谷一茗真正的來意尚未露出端倪。她便揉了揉昏沈的額頭,側身越過這不速之客,推開門讓風吹進來。

山間的夜風總是比旁出更涼一些,也更猛烈一些,連天幕之上的星子都仿佛被層起的山風拂動,炫目而不真切,四周一片寂靜,除了風以外的一切都像是在這過於沈寂的夜色中凝固了一般。

谷一茗拂開身旁的垂幕,輕聲道:“真美,是不是?”

不等人回答,她便又繼續道:“山風林月,萬年前如此,千年前如此,眼下如此……”

她的聲音漸漸低下去,無論是她,還是姜雲舒,都不知明日之後,是否還能依舊有夜色如此。

最終,谷一茗也未說出她的目的,似乎她本來就是閑著無聊過來談天的。

天色將明之前,她拄著長杖,擡手撥弄了幾下上頭的空心鈴鐺,而後邁出門,朝著南方偏過頭去,似乎在凝神傾聽什麽無聲的鳴響。

就在第一縷天光刺破薄薄的雲層的同時,谷一茗似乎終於聽到了意料之中的聲音,她全身都忍不住僵了一下,那雙總是氤氳著水汽的眼中第一次真的含上了淚光,但那一星半點的淚光又極快地被蒸幹,她回過頭,安靜地望向姜雲舒:“成了。”

姜雲舒一楞:“什……”

“剛才,巫地陣成。”谷一茗的手指從杖身上滑落,聲音平靜而單調,聽不出一絲慣有的笑意。

而在同一刻,山巔之上的月暝祭司也倏然轉頭,用那雙無法視物的黯淡雙眼定定望向遙遠的南方。

至此,祭軒轅鼎所需的龐大法陣終於開始運轉。

放置在法陣中央的九只青銅巨鼎上,突然傳來一陣開裂般的異響,或在鼎耳,或在鼎身,一塊塊斑駁的銅銹毫無預兆地剝落下去,未等落至地面,便消散在了淡淡的微光之間,嶄新的銅色顯露出來,其上隱約可見篆刻的星宿符記,痕跡粗獷而質樸,卻透出令人不敢逼視的沈厚威勢,如同開天辟地之時的神祇用裂山巨斧在不經意間斬下的刻痕。

碧綠的幽光浮動,萬頃瘴林仿佛被一只無形的手拂過,無論是哪一個角落都未能幸免,四季常青的寬大葉片在須臾之間紛紛枯黃零落,濕潤而虬勁的枝椏轉眼便被抽幹了樹汁,脆弱得承受不住自身的重量,層疊著斷折落下,終年難見的熾烈陽光兇狠地照射在□□的樹根上,給這些幹枯的根系塗上了一層不祥的焦色……

流水不再吟唱,沈寂得仿佛失去了所有的靈性,驚鳥成群飛起,淩亂的振翅聲籠罩住了神殿之中哀傷而緘默的人群。

白衣的日曜祭司呼出一口氣,清脆的嗓音從她口中流淌出來:“尚未到緬懷之時,尚有餘力者皆去準備下一步!”

她轉過身,面向神殿中肅穆而悲憫的女神像,深深行了一禮:“請女媧大神見證,巫者永不會辜負這個人間。”

……

幕山之巔,丹崖負手而立,他的目光在掠過月暝祭司時僅僅停頓一瞬,低聲道:“還不夠。”

話音未落,又有數片銅銹剝落,另一片篆刻而成的星空浮現出來。

西北海角之處,連綿數百裏的常陽山猛地一陣震顫,像是有什麽被突然從山基之下抽離了出去,高聳入雲的奇峰發出沈重的嗡鳴,遍山飛瀑轟然炸開,水浪四濺,在空中映出一道道絢麗的彩虹。

霜華真人立於聚靈陣中,清喝一聲,無數純凈而澎湃的靈元自山水間傳入清玄宮弟子體內,再連同他們的修元一起導入大陣,化作雲氣繚繞的水龍奔赴幕山。

就在靈元散去的時候,霜華忽然聽到背後傳來熟悉的腳步聲。

她愕然回過頭,難以置信地望向執劍緩步而來的老者:“師尊?!”

也是這個時候,一處小小的山林之中,幾個脫了力的年輕修者跌坐於地,在他們身邊二十三座墳塋默然陳列。

林間獵戶幼時聽聞過多年前那樁滅門的慘案,卻沒想到有生之年還能得見這一脈修家的後人回來,本欲過去探訪,不料剛推開柴門,便是一陣飛沙走石的地動,再定下神來,只見周遭草木枯萎,好似連腳下大地也不再堅實如初。

院子裏,幾個年輕的修士也吃了一驚,相攜站起身來,無措地回視過去,不知該如何解釋這場顯而易見的災禍。

獵戶怔楞之間撒了手,兩只野雞頓時扯著脖子撲騰起來,他慌忙一手一只按住,仰起頭,同樣年輕的臉上露出了個憨厚的笑:“沒事,我爹說過你們是好人,不會害我們的!”

三名修士齊齊怔住。

——是啊,或許我不知道你們在做什麽,更幫不上忙,但我卻知道,你們是好人,是永遠不會想要傷害我們的好人。

……

同一時刻,各不相同卻又彼此相似的場景在各地重覆,許多靈秀之地的根基被撼動,或濃郁磅礴或稀薄但純粹的五行靈元被無數修者引導,最終匯入幕山大陣之中。

然而……

並不夠。

正如每一個人所擔心的那樣,在許多陣法完成了使命的同時,也有太多預定的陣法沒能啟動,而前往布陣的修者們的命運,已經不言而喻。

興奮的躁動漸漸平息,九鼎之側,越來越多的人開始發現了異樣——距離祭鼎的吉時越來愈近,但鼎身上的銹痕卻還剩下近半。

每一束匯集而來的靈元黯淡下去,人們的心情便隨之沈重一分,直到已許久不再有新的靈元被納入軒轅鼎,每個人的心都像是沈到了谷底,徹骨的冷卻從腳底慢慢升起來。

九鼎依舊無聲矗立,高大的鼎身上,光潔的銅色與斑駁銹蝕交錯,將初見真容的星宿圖案分割成零散的碎片,空洞的轟鳴開始從鼎腹之中回響開來。

丹崖緊緊鎖起眉宇,似乎要說些什麽,但就在這時,在他身後黑霧繚繞之間,忽然傳出一聲沙啞的嘆息:“時間快到了。”

即便準備不足,祭鼎的天時依舊無可阻擋地迫近了。

最後意識到這一點的,是修為最低的年輕修者,然而不過片刻,焦急與挫敗的情緒就在他們中間飛快彌漫擴散開來,幾個女孩子敏銳地察覺了丹崖眼中的黯然,不由難忍淚水,而她們自詡堅強的師兄弟們也紅了眼眶,無暇如過去一樣出言嘲笑。

“功虧一簣”四個字化作了蔽日的陰雲,籠罩在每個人的心頭。

良久,丹崖長嘆一聲:“雖然未竟全功,但事已……”

“令主且慢!”

正當他準備下令強行祭鼎之時,圍繞在山巔的人群中突然傳出一聲阻攔。

站在最前面的一個修士只覺被大力推了一下,踉蹌站定才發現從身後擠過來了個氣喘籲籲的女修,她咬著嘴唇,手裏似乎緊緊攥著什麽,力道之大,幾乎要把那東西嵌進掌心的血肉裏。

然後,他便聽到那個秀麗的女修士石破天驚道:“我或許有辦法能引來更多的靈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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