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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5章 夢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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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啥玩意?!”

姜雲舒手中劍抽到一半,“鏘”地又戳回了鞘中,回頭瞪大了眼睛。

半晌,翻了翻眼皮,兩手往裙子上蹭了兩下,幹巴巴道:“哦,那就不用幫忙了,還是讓她去死吧。”

墻邊那綠衣的女人也不知聽沒聽到兩人的對話,表情比方才更加驚恐了幾分,目光散亂地在地上十根血糊糊的斷指與前方遲疑不定的追兵之間來回游移,還時不時低頭看向自己纖細潔白的雙手,像是根本無法把剛剛發生的幾件事聯系到一起。

姜萚微微瞇起眼,對姜雲舒的建議不予置評。

邪修已發覺空中兩個不速之客來意不善,既然沒能一擊拿下鐘浣,便不約而同地收攏了陣勢,除了少數幾人還盯著墻角癱軟的女人以外,其他人則如同聽到了無聲的號令,全都齊刷刷地轉過了身來。

姜雲舒一句話剛說完,回頭就發現自己被百多個敵人一起盯著,這滋味不大好受,她於是聳了聳肩,嘖嘖奇道:“十二哥,這些人怎麽放著正主兒不殺,反倒先來找路人的麻煩。莫不是腦子不好吧?”

她嘴賤時從來不刻意壓低聲音,不僅圍了一圈的邪修聽見了,連縮在墻角瑟瑟發抖的鐘浣也楞了一下,然而前者充耳不聞,而後者……茫然的神色在她那張慘白的臉上飄來蕩去,讓她看起來像是個雕工不精的呆板人偶,可隨即,她似乎想到了什麽,驀地仰起頭,難以自抑地脫口叫道:“十二……你難道是十二公子!”

猝然爆發出來的驚呼尖銳得像是鳥雀垂死的鳴叫,不自覺地帶出了一股激蕩的靈元,讓人忍不住一個激靈。

鐘浣自己也呆住了,仿佛並沒有料到這樣的效果。

片刻的呆滯之後,她手腳並用地往前挪了一點,仍望著天空,眼中愈發迷惑:“可是,可是為什麽……你的樣子……不、不對,你應該已經……是我親手……是我……”

她梗著脖子,姿勢古怪地垂下頭,再次看向自己的手心,喃喃道:“……我明明已經把你、把你們……把所有人都……”

除夕的爆竹聲還未散盡,古城處處遍布歡聲笑語,然而,姜氏的老宅卻已籠罩在了血腥與黑暗之中。“嗶剝”作響的篝火,散落的灰煙,雪地上蜿蜒的鮮血,還有零落的熟悉的……屍骸。

明明一切都已經終結在那個遙遠的夜晚了,為什麽……

姜雲舒撇撇嘴角,一雙與鐘浣極像的茶色眼眸似嘲非嘲地彎起,毫不動容地瞧著腳下的女人失心瘋一般尖叫一聲,而後突然號啕大哭起來。

“先處理了那些追兵再說。”姜萚抿了抿唇,忽然說道。

“嘖,”姜雲舒裝模作樣地晃晃頭,“何必這麽麻煩呢!”

雖這樣說著,但話音還沒落下,人已經拔劍沖了上去。最近的一個邪修應對不及,倉促施展出的結界被一劍刺穿,靈元崩散成了無數飄渺光點,姜雲舒挑眉一笑,就勢將劍鋒往前送出,把他刺了個對穿,而後抽劍旋身,左手並指在劍身上抹過,墨色火光乍起,將清透的碧色長劍緊緊纏住。

鐘浣看得呆住,忽然怔怔呢喃:“……這劍是……十七公子?他……還活著?他在哪……”

她像是突然間想通了前因後果,驀地全身繃緊,雙掌擊向身前的兩個邪修,嘶聲道:“十七公子在哪?!”

姜雲舒橫劍架住當頭劈來的一只金環,反手挑開,南溟火隨心而動,攀上了對面敵人的手臂,在對方的慘叫聲中,她眼中閃過一線戾氣,出手愈發狠厲起來。

未幾時,鐘浣面前便被清出了一方空地。

姜雲舒與姜萚背向而立,神色漸漸凝重。正如他們所判斷的一樣,敵人不過是烏合之眾,連個能撐門面的大修都沒有,也難怪能被鐘浣一巴掌拍死一個,但是與此同時,這些人卻又十足的詭異——即便戰況不利,他們卻出人意料的悍不畏死,就算同伴剛剛在眼前斷成了兩截,後面的人也能夠毫不遲疑地繼續撲上來,簡直像是被攝取了大半神智的活傀儡一般。況且還有趁人不備就竄上來的大批妖獸不停搗亂,縱然姜雲舒幾人修為遠高過這些邪修,也仍舊一時難以脫身。

這樣古怪的戰況讓姜萚察覺到了一絲不祥的意味,他心中漸覺凜然,不敢再保留,可就在收劍換成竹笛的時候,晚風中的氣息忽然變了。

天色早已黯淡,夕陽從頹敗的廢墟上擦過,沒入了大地之下,赤紅而黯淡的殘光血似的滲進了每一個角落。像是等待已久了,就在竹笛奏響的同時,從天邊遠遠傳來一聲嘶啞而淒厲的烏啼,黯淡的返景好似被無形的力量猛烈搖動,一道巨大的陰影在須臾之間就遮住了半邊天際。

笛音被猝不及防地扯斷,伴隨著烏啼,一股濃重的屍臭氣味從雲端沈沈壓下來。

姜雲舒一劍剛剛斜劈進了一個邪修肋下,渾身驀地一軟,不知為何再提不起一點力氣,兵刃便卡在了屍體兩道肋骨之間,她心臟急促地鼓動起來,咬牙拍出一掌,死屍的皮肉骨骼在火光之中飛快地消融下去,她連忙拔劍撤身,掩鼻喘息幾聲,問:“怎麽回事?”

姜萚側身將她護在一旁,沈默片刻,輕聲道:“屍鴉。”

他只說了兩個字便不再開口,再次將笛子湊到唇邊,姜雲舒看過去,只見他搭在笛上的手指好似不自然地緊了緊,原本悠揚的曲調陡然一轉,變得急促而尖銳,遠處戰局中的白虎得到了信號,耳尖微微抖動了下,猛然發力咬斷了對手的脖頸,而後長嘯一聲騰身而起,其他靈獸也不再戀戰,齊齊轉頭向主人疾奔而來。

直到所有靈獸將幾人環住,姜萚才低緩地舒出一口氣,向後退了幾步,倚靠殘墻穩住身形。

“啪”一聲輕響。

姜雲舒視線下轉,愕然道:“十二哥,你……”

馭獸的竹笛從顫抖的指間滑落到了地上,而姜萚卻沒有動,他神情雖然平靜如初,卻仍隱隱透出一種罕見的虛弱之感,鬢發也已然在不知不覺間被冷汗浸濕。

覺出對方的驚訝,姜萚緩緩搖了搖頭,繼續了方才未完的解釋:“屍鴉,顧名思義,煉化自亡骸,身攜屍毒。萬具凡人屍骨也未必能煉化出一頭屍鴉,但近年溧水河畔……是我大意了。”說到這,他勉強笑了下:“好在女子體質屬陰,對屍鴉毒性反而能有所抵抗,若能等到天明,陽氣覆蘇,或許你……”

“或許?”姜雲舒咬咬嘴唇,打斷了姜萚的話,苦笑,“你覺得這群人有那個耐心等到天亮麽?”

像是要驗證她的擔憂,原本已經被沖散了陣型的邪修們再一次聚集起來,他們臉上掛著詭秘的笑容,一步步向前逼近,在初降的夜幕之下,越來越不像是活人。

那一張張笑臉太過相似,幾乎要將每一個人面容上的不同之處遮掩住,只剩下其中蘊含著的陰郁和猙獰。

“是陷阱……”姜雲舒意識到了什麽,轉過頭:“他們都已經被邪神控制了心智,是不是?”

鐘浣一楞,頓了幾息才意識到對方是在和自己說話,目光在姜雲舒與自己有□□分相像的眼眸匆匆掠過,立刻又惶然地垂下:“……是。”

有一瞬間,她以為姜雲舒接下來會問她過去是不是也被控制了心神,又或者現在是不是已經掙脫了出來,可是姜雲舒卻只是短暫而冷淡地沈默了片刻,便自嘲地一笑:“十二哥,鐘浣脫離掌控,或許邪神不曾料到,但她能活蹦亂跳地逃到此處,恐怕就是因為追兵故意縱容了……若誘餌死得太容易,哪還能從戒備森嚴的長風令中騙出來幾個倒黴鬼呢!”

屍鴉不知道究竟是如何煉制出來的,邪門得很,姜雲舒只說了幾句話,便覺胸悶氣短,眼前一陣陣發黑。她耳中聽得“鏘”的一聲,似是劍鋒撞上了地面散落的磚石,連忙勉力攥緊手指,把差點脫手的劍柄重新握住,低聲道:“這些人若已經失了神智,只怕無法蒙騙或震懾住——你有法子弄死那只鬼烏鴉麽?”

姜萚一直在留意附近的風吹草動,卻仍找不到屍鴉的藏身之處,只覺得屍臭味一刻比一刻濃郁,只得搖頭嘆了聲:“南荒一戰之後,新生的靈獸尚幼,而你我……距離屍鴉越近,毒性越強,若無特殊靈藥,無異於飛蛾撲火。”

“果然是惡心人的‘神明’造出來的惡心人的好東西!”姜雲舒心底發沈,憤憤譏諷了一句,往前踏出一步,擋住了個靈獸不小心漏過來的邪修,雙方兵器僅僅一次相擊,一股酸軟之感便從手腕直傳到肩膀,她不由皺著眉頭甩了甩胳膊,脊背上湧起的寒意愈發重了三分。

好在靈獸尚可支撐,那個倒黴的邪修剛和姜雲舒過了半招,就被一頭巨蟒卷住,烏黑的蛇尾勾住他的腳踝往後一帶,趁他站立不穩之際,旁邊一只足有馬匹高的雪兔猛地張開嘴,竟在頃刻間把人給連皮帶骨頭吞了下去,幾息之後,看似溫順無害的雪兔打了個飽嗝,再吐出來的已是一具幹幹凈凈的骨架。

姜雲舒眉頭微松,提劍慢慢退回姜萚身邊,不合時宜地嘴欠道:“你養的靈獸倒是好胃口,也不怕吃多了有毒的東西鬧肚子!”

姜萚嘴角牽起一點微小的弧度,似乎是想要笑一下,卻在笑意未曾顯露出來之前就又收住,低聲道:“靈獸尚可牽制他們一陣子,你先走罷!”

姜雲舒楞道:“那你……”話沒說完,突然反應過來,他話中亦不曾提及敵友不明的鐘浣,便意識到這是讓她自己逃命去了,當即怒道:“想都別想!”

姜萚還要說什麽,姜雲舒卻用力抓住他的手臂,往前挪了一步,與他並肩站定,冷笑道:“要走也是你先走——姜家人死得夠多的了,鐘浣做下的孽,我替她還!”

鐘浣怔住,不敢置信地擡起頭,透過迷蒙的淚眼望向姜雲舒。

混亂成一團的腦中像是有一道電光閃過,直到這個時候,她才終於想起來,在那些漫長而黑暗的歲月裏,如同隱藏在一層黑紗背後的意識中,她仿佛記得一股無法違抗的強大力量控制著她,與許多個美醜妍媸各不相同的男人交合,又從生下的孩子之中挑選出血脈最為“純粹”的,讓他們繼承姜氏之名,一代代傳承下去。

而那雙與自己如出一轍的眼睛……隨著被當作棄子的主人的死去,她也曾一次次親眼見證了光亮從那些眼瞳中散去……

她的身體開始不受控制地劇烈顫抖起來,心中茫然地生出一個一直存在、卻又似乎從未有過的念頭:“我的孩子……因為不夠狡詐惡毒,所以就只能被殺死的……我的孩子們……”

兩千年虛假的滿足與仿佛能夠操控一切的快感在重新清醒的瞬間便從腦中褪了色,而在此時,深藏於內心最不敢觸碰的那根弦也被猝不及防地挑動,錐心刺骨的疼痛與苦澀霎時彌漫開來,鐘浣猛地抽了一口氣,努力動了動嘴唇,卻發覺連呼喊的力氣都蕩然無存,用盡力氣也只艱難地發出了一點辨不清是哭是笑的古怪聲音,胸中的抽痛一陣陣襲來,她環抱住雙肩,難以忍受地彎下腰去,那些破碎的音節便化作了無聲的嗚咽。

她忽然覺得,自己的一輩子就是個徹頭徹尾的笑話,到了此時,她竟然已經不知道究竟虧欠誰更多一點……

姜雲舒奇怪而戒備地瞅了鐘浣一眼,便無動於衷地收回了視線。

她扯了扯嘴角:“況且,十二哥,你莫不是忘了,咱們可還沒到山窮水盡的地步呢!”

姜萚若有所思地看著痛哭到幾欲昏厥的鐘浣,聞言一頓:“你是說?”

姜雲舒擡手按上胸口,露出了個仿佛極為輕快的笑容:“也不是所有的人都懼怕屍鴉的毒,既然靈元凝化的靈獸無懼,那麽……”

她話沒說完突然楞住,面上神色幾番變換,最終卻沈默下來。

下一刻,她澀聲問道:“你的令旗呢?”

“令旗?”姜萚一怔。

姜雲舒喃喃道:“對了!不必寄魂符……還有令旗!冥君是怎麽說的來著?——白令通靈,玄令聚兵,陰兵自然不會畏懼屍毒!”

她的聲音雖然幹澀得像是要劈岔,但臉上的笑容反而真實了起來。

姜萚翻手取出那雙冥君所贈的法器,不知是不是錯覺,他卻覺得力量如同看不見的潛流,從手心與令旗相接之處緩慢地滲入了幾近虛脫的身體。

不知屍鴉是不是察覺了異樣,無處不在的烏啼聲愈發淒厲,天邊星子搖搖欲墜地閃了一下便隱藏在了陰霾之後。

姜雲舒皺眉:“不好,那鬼東西恐怕能聽到……”

似乎正是為了驗證她的話,驟然間,一聲高亢異常的啼鳴就在頭頂正上方炸開,腥臭的風被不可見的翅膀卷起,夾雜著落葉與枯枝從四面八方拍打過來,被靈獸擋在數丈之外的邪修也同時爆發出一陣不成人聲的嘶吼,眼底像是被點燃了兩盞暗紅的燈火。

幾只擋在最前的靈獸慘叫一聲,被擊飛出去,不過剎那,當先的邪修已經沖到了眼前,他的身體像是被這突然的爆發抽幹了,然而枯骨般的手指仍屈成利爪,毫不遲疑地向前抓來!

姜雲舒啐了一口,用盡全力揮動長劍,蒹葭在夜空中劃出一道翡翠般的流光,與邪修的斷掌一起落於地上,她轉頭厲聲喝道:“十二哥,動手!”

作者有話要說:

六月一定要完結,再拖我就是小狗!汪汪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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