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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4章 險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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蒼天以下,除了有鋪展在所有人眼中的川澤山脈以外,還存在著許多尋常人難以到達的神秘區域,被一道道或者天成或者人造的封印給圈在了與世隔絕之處。

白欒州南部海底每二十年開啟一次的秘境便是其中之一,因為入口的符陣明顯有人工雕琢的痕跡,人們便猜測這秘境大約並非因靈力匯聚激蕩而天然形成,更可能是古早時候的大能者為了某種目的而開辟出來的洞府或別苑。

若說起能一力在天地之外開辟這些隱秘之境的大能者,至少也該在“合/體”境界——按約定俗成的劃分,修者入道開始,直到飛升成為真仙,其間共需歷經九境,分別為基礎的煉氣、凝元和築基低階三境;此後是金丹、元嬰以及可以元神出竅離體的高階三境;而若是有幸過了出竅期,便真真正正地摸著大道的門檻了,最後的三境便是本心之道已立之後,可以憑凝練元神久離軀體、遨游天地的太虛之境——到了此境,便可采瓊漿,飲風露,融身於浩渺天地,而修者的皮囊也不再是必需之物,反而更像個可有可無的負累,在這之上,若是修者有幸在游遍太虛之後悟得天人合一的玄機,游離元神重歸肉體,二者合二為一重鑄法身,便能再往上攀入合體境……

法身既成,修者便也堪堪可以算作脫離塵世了,雖然未證得大道,但靈元磅礴、壽同天地,常被同道尊稱為散仙。

至於九境之中最後的歸真之境,才是最為虛無縹緲的一境,只有自身的“道”被天道認可,畢生修行才能臻於圓滿,返璞歸真,而一旦踏入歸真之境,長則百年,短則須臾便會迎來天劫,跨過去了,便成真仙飛升而去,若是跨不過去,則身死道消,魂歸地府。

與姜雲舒並肩而行的青年便笑道:“我看家中典籍,說古時候的大能者若不執著於飛升,常常索性停滯於合體境,留在人間做個逍遙散仙。”

秘境之中晝夜混亂方向不明,兩人漫無目的地閑走,無聊時就有一搭沒一搭地聊些無關緊要的瑣事。

姜雲舒也跟著暢想道:“如此想來,確實也挺有趣,只是不知如今還有沒有這樣的散仙前輩隱逸世間。”

那自稱為景琮的青年聞言,眸中淡淡地籠上了一層郁色,猶豫了一下,才搖頭嘆道:“兩千多年前應該是有的,可惜……”

這個時間點過於特殊,姜雲舒心念驟轉,忍不住說道:“兩千年前……莫非是上一場魔道之戰?”

景琮笑了笑,頷首道:“正是,家中典籍記載,無數驚才絕艷的正道前輩,連同白欒州所有的散仙一起,全都在那場曠日持久的大戰之中殉道了。那以後,也不知有多少傳承斷絕,直到今日,咱們所謂的修行道也不過是茍延殘喘而已。”

他朝著晦暗的遠方眺望過去,苦笑道:“多少年了,別說再出一個能開辟出這般秘境的大能者,就連能摸到出竅期門檻的前輩都沒有一個,如何不讓人覺得可悲可嘆。”

景琮自陳出身於一個名不見經傳的修仙小族,不過,就憑他對數千年前的歷史言之鑿鑿的樣子,姜雲舒就對他那粗制濫造地炮制出來的身世半個字都不信。

只不過,對方既然並非惡意隱瞞,她便也不急著戳破,反正她自報師門的時候也只自稱是清玄宮外門弟子,倆人說一半藏一半的功夫半斤八兩,就都心照不宣地把這表面上的和諧維持了下去。

不知不覺地,已沿著同一個方向行進了約摸有大半個月,入目之處依然是令人昏昏欲睡的晦暗天光和起伏不平的荒野,揚起的沙塵灰土遮蔽視線,連一裏地以外的景物都看不清楚。兩人能聊的話題也說得差不多了,既然都不願意交淺言深地把自己的家底兜給別人聽,就漸漸沈默下來。

而就在這愈發無聊的時候,迎面突然一陣冷風吹過來。

兩人初時沒太在意,腳下依舊沒停。可僅僅是一步之隔,姜雲舒就突然發現自己已從灰蒙蒙的混沌之地走了出來,身後的滿天飛沙像是被什麽逼迫一般急速地褪去。她被冷風一激,不由打了個寒顫,轉頭看向同樣驚詫莫名的景琮。

兩人對視一眼,雖然沒在對方眼中看到恐懼之情,但卻都同時察覺了驟然繃緊的氣氛,幾乎是同時叫道:“跑!”

話音出口的同時,姜雲舒已召出紫晶劍,飛身躍上,不假思索地朝著已退開將近百丈的來處疾馳而去。

景琮緊隨其後,須臾工夫,兩人便一前一後地沖回了好不容易才走出的沙塵之中。

還來不及相視苦笑,就突然聽見一陣又一陣尖銳的風聲。

姜雲舒發現,就在他們未敢深入的那片區域裏,冷風過後,竟從天頂上落下密密的雪來——而那雪也不是尋常的雪,每一片都足有銅錢大小,像是堅硬而鋒利的飛鏢一般,打著旋從空中墜落,速度之快、勢頭之猛,居然劃出了一道道破空之聲,方才那古怪的風聲便是這麽來的。

姜雲舒目瞪口呆,心有餘悸地感嘆道:“還好跑得快,差一點就被剁成餃子餡了!”

景琮聞言,詫異地看了她一眼,嘴角往下壓了好幾回,最後還是忍不住笑出來:“承明道友真是好胃口,在下佩服。”

姜雲舒摸了摸鼻子,十分不要臉地把這句話當做褒獎笑納了,覺得這看似道貌岸然的青年其實也並沒有那麽無趣。

說來也奇怪,之前他們沿著一個方向走了半個月,連腿都跑細了,周圍卻始終是一成不變也毫無危險的晦暗荒野,但就從突然撞進了那片刀子似的雪域開始,接下來的日子就一下子突變得“多姿多彩”起來。

先是為了躲避雪刃而隨著沙塵遷移,結果一不留神闖進了一片繁茂叢林,其中最細小的幼苗也足有合抱粗,參天蔽日,而繞在樹間的猩紅藤蔓像是全都活過來了似的,逮著個機會就要把人拉下飛劍,另一邊看起來結實的樹皮便配合默契地裂開個齜牙咧嘴的大口子,準備把被纏住的倒黴鬼生吞活剝進去。

剛剛提著一口氣狂奔出來,緊接著就又遇上了一灘無邊無際的毒沼,不知什麽時候,好像煮沸了一般的粘稠汙泥裏就會突然冒出幾個瘴氣泡泡,飄到空中半天才會爆掉,但凡被濺上一點,輕則皮膚紅腫,若運氣不好,就是腐肌蝕骨的下場。

兩人先後挨了幾次,幸虧都隨身帶足了藥物,才沒被化成兩具冤死的骨頭架子。

姜雲舒畢竟修行日短,靈元積澱有限,喪家犬似的逃竄了好些日子,已經是強弩之末,一個不留神,差點沒躲開身邊一個大毒泡。

她一時靈元沒能聚起來,眼看著那氣泡已到了眼前,心道要糟,卻見景琮猛一擡手,袖中疾射出一張清光湛湛的靈符,將那陣爆開的毒氣擋住了。

她連忙退出三丈遠,心有餘悸地沖景琮點點頭,領下了這個人情,摸出一顆還靈丹吞了下去。

如此又折騰了數日,泥沼終於到了盡頭,豁然出現在眼前的竟是一片壯闊石林,每一柱巨石皆是嶙峋高聳,高不見頂,狂風在形態各異的巨石中間穿過,發出鬼哭般的嗚咽。

腳下則是大片的沙地,不知何時,更不知何處就會毫無預兆地化為流沙。

兩人累得半死,察覺此地並沒有更多危險潛藏之後,便決定先落腳調息幾日再說,可試著禦器向上,卻一直探不到巨石頂端,便只好在高處找了個風蝕出的兩邊通透的石窩,輪番歇下來。

等他們漸漸養足了精神,景琮從袖中取出了個小羅盤,信手撥弄了幾下,皺眉道:“外面恐怕已是隆冬時節了——太古怪了!若按自身知覺,尚覺不過耗費月餘而已,秘境之內雖說晝夜難辨,但終究應該有些規律,不至於讓人耽擱了三倍於常的時間卻一直無法察覺,眼下事態怕是比預想得還要麻煩……”

姜雲舒剛結束了一個大周天的靈力運轉,聞言心不在焉地擡起眼皮,心道:“還用你說!看那些明顯不是築基修士能輕松應對的陷阱與危機就知道了。”

她便清了清嗓子,雪上加霜道:“而且,不知道你發現沒有,這秘境裏無法使用傳訊術,無論是符鶴還是其他的傳訊法器都不行。”她從進來不久,便嘗試著聯絡川谷等人,卻始終無法成功。

景琮強作出的鎮定便裂開了個口子,露出憂心忡忡的表情來:“原來承明道友也察覺了。實不相瞞,昨夜我守夜時也曾私下蔔了一卦,卦象十分不利,我疑心這秘境出了大變故,竟像是要故意把人困死其中,此後便試圖與跟我同來的家人聯系,卻……”

突然,一聲驚叫被風送了過來。

兩人相視一眼,立刻警覺地中斷了對話。

然而出人意料的是,當姜雲舒二人迎上去之後,卻發現來的是個十七八歲的漂亮姑娘。

她半身陷入流沙之中,雖滿面驚慌,可動作卻並不全然失措,手中銀光一閃,兩條細長的白練便分別纏向最近處的兩根石柱。

可她還沒來得及慶幸死裏逃生,那兩根看起來堅固無比的石柱就忽然像是曬幹了的小樹杈似的,“喀吧”一聲齊齊被軟綿綿的白練勒斷了。

那女孩子半聲驚呼未能發出來,便飛快地被流沙卷了進去。

電光石火之間,姜雲舒驀地召出飛劍沖上前去,手腕輕抖,灰白色的蛇蛻長鞭如同活的巨蟒一般,緊緊卷住了散在半空、無處著力的白練,她微一用力,將那只剩了個頭在外面的女孩子拔蘿蔔似的給拔了出來。

景琮也追了上來,趕緊將那女孩子拉到了自己的禦空法器上頭。

那不知該說是走運還是不走運的女修終於逃出了性命之後,像是被嚇呆了,足足楞了幾息工夫,才忽然反應了過來,猛地撲到景琮懷裏大哭了起來。

……

而就在這一廂感慨劫後餘生的時候,秘境之外卻有人正在主動奔赴險惡之地。

從葉清桓離開南海算起,也不過兩個來月,卻已被殺人奪寶的惡人和犯下大罪的各派棄徒一窩蜂地圍追堵截了好幾次。他倒不覺得自己有什麽疏忽之處,就好像他貿然橫穿的那些汙七八糟的賊窩匪寨本來就是供人行走的陽關大道似的。

葉清桓裹挾著一身戾氣,砍瓜切菜般掃平了障礙,到了年底時節,便終於站在了位列六大門派的仙樂門禁地邊緣。

與他有過數面之緣的玉容真人懷抱玉琴,與他對峙而立,身旁還跟著一群鶯鶯燕燕的小徒弟。

葉清桓漠然看過去,覺得這一窩花骨朵似的小東西強做鎮定地縮成一團,下一刻大概就要開始梨花帶雨了,他就無端地想起了另一個人。

他想,這樣的小姑娘,本來就該是錦衣玉食,嬌滴滴地被師長疼寵,無憂無慮地長大……然而,可惜了。

然後他就挑了挑眉:“讓那些小丫頭讓開,你自己不敢來攔我,還得靠著幾個能給你當曾孫女的小東西壯膽麽?”

詆毀女人——尤其是漂亮女人的年紀永遠是大忌,玉容真人五指不受控制地一縮,琴弦被她撥出一道刺耳的聲響。

她是無意之舉,但葉清桓卻十分沒有節操地把這聲音當做了對方動用兵器的征兆,雙眼微微瞇起,長劍隨之出鞘。

玉容真人簡直要哭出來了。

她過去一直覺得葉清桓是個軟柿子,又不懂風情,在他身上完全感覺不到一點讓她習以為常的愛慕和容讓,不知腹誹了多少回他果然是個腦子有病的傻貨,可近來他一人一劍蕩平惡名昭著的賊窩“玄天九道”的事情傳開之後,她再遇上葉清桓,就只覺得胃裏往外反苦水。

——比對上一個強橫的聰明人更糟糕的事情,就是對上了個強橫的傻子了!

玉容真人下意識地往後退了幾步,餘光瞥見禁地法陣符光一閃,才僵硬地止住腳步,臉色發白地給旁邊的小徒弟遞眼色,讓她去搬救兵。

那小姑娘不過十一二歲年紀,大約剛入門沒多久,從沒見過這架勢,已經嚇懵了,兩邊看看,還以為師父是讓她去打頭陣,頓時再也撐不下去,“哇”地一聲哭了起來。

葉清桓被這對外強中幹的活寶師徒弄得一楞,瞥了那小姑娘一眼,也不知道想到了什麽,竟微微地露出了一抹笑意,讓他那索魂惡鬼似的表情柔和了一點,難得地又重覆了一遍:“都給我讓開。”

玉容真人幹咽了一口唾沫,輸人不輸陣地逞強道:“本門禁地之內並無奇珍異寶,而是因為其中兇險莫測才被先人封禁,我好意勸阻,葉……含光道友別不識好人心!”

她十分色厲內荏,雖然硬著頭皮盡忠職守,卻生怕對方一言不合就真的拔劍相向。

葉清桓的神色已又冷了下來。

千鈞一發之際,原處忽然傳來一聲清脆的語聲:“清玄宮高徒前來鄙派,不知所為何事?”

玉容真人總算松了口氣,連忙道:“掌門!”

來人正是仙樂門掌門,她已是元嬰中階的修為,放眼如今天下也少有人比肩,執掌門派百年之間更是倍受同道敬重。

葉清桓手提長劍,並未入鞘,也不回答掌門的問題,反而將視線掃過同來的幾名真人,淡淡道:“看好那些小丫頭,別讓她們追進來送死。”

言罷,身形一閃,玉容真人只覺身旁好似一陣罡風掠過,差點迷了眼睛,而就是這麽一晃神的工夫,眼前就不見了人影。

她下意識便要去追,身邊的幾個小弟子也不假思索地踏上了禁地符陣。

而就在這時,掌門人忽然低喝一聲,飛身上前。她的袍袖驀地展開,一只模樣古怪的枯筆現於掌心,淩空連畫數筆,不知從何而來的墨跡揮灑而出,朝禁地方向疾射,將符陣上空驟然泛起的冷光壓了下去。

其他結丹真人同時趕到,趁勢一人一個地將已經踏入了禁地界限之內的少年修士們拎了出來。

掌門這才收起法術,短短片刻工夫,額上已見了汗。

她剛收手,一只被無形之刺洞穿了的淡藍色蝴蝶就順著風翻了幾下,毫無生氣地落在了地上。

玉容真人倒吸了一口涼氣,後怕地別開了目光。

有人問道:“掌門,可要進去追?”

仙樂門掌門外貌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眉眼間居然還帶著一絲稚氣,全然無法讓人將她與入道五百餘年、聲名卓著的長者聯系在一起,她聞言瞪了問話之人一眼:“人家將風行道法融會貫通,才能避開禁制殺機!你進去追?是活膩了想要去送死嗎!”

被教訓了的女修便不敢出聲了。

掌門便鼻子不是鼻子臉不是臉地沖玉容真人怒道:“丟人都丟到別人眼皮底下去了!你以後少擺弄那些沒用的東西,正事上也給我上點心!”

她瞪得玉容真人差點鉆到地底下去,才恨恨道:“你到現在還做夢呢?你以為人家為什麽和你廢話到現在,那是怕你這傻鳥帶著一群孩子傻乎乎地追進去送死,可你倒好,不僅不攔著徒弟,連自己都差點……唉!綠綺師妹就是太慣著徒弟,才養出你這麽個萬事不過腦子的蠢貨來!”

玉容真人簡直羞愧得無地自容,小聲嘟囔道:“那這事就這麽算了啊?”

掌門冷笑一聲:“算了?哼!傳訊給清玄宮丹崖師兄,我就不信沒人能管得了那個小王八蛋了!”

玉容真人聽出這話裏咬牙切齒的意味,便“哦”了聲,不敢多說了,就聽掌門聲音放緩了些,忽然問道:“對了,大半年前去南海秘境的那幾個孩子怎麽一直沒有消息?難道還沒有回來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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