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太虛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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無數分不清是今生還是前世的回憶,紛至沓來地湧入葉清桓昏沈的腦海中。

先是一個秀麗的少女帶著泫然欲泣的表情,卻又異常堅定地微笑著說:“師父,我心慕於你。”

隨後場景一變,他仿佛再度置身於姜家驚蟄館的密室之中,眼看著費盡心力訴於筆端的字跡被自己咳出的鮮血一點點掩蓋住……

再往後,是那個本該喧囂的除夕夜裏,一起長大的鐘浣褪去了嬌柔溫順的笑臉,眸中露出了令人心寒的陰郁。

剛剛從人身上割下的血肉被一片片拋到他眼前,養尊處優、一輩子連指頭都沒劃破幾次的小女孩拖著血肉模糊的半邊身子尖聲哭喊道:“哥,他們是壞人,別說!一個字都別告訴他們!”

昔日面容絕美的女子頂著滿臉血汙,一字一頓地告訴他:“你雖隨我葉家姓氏,卻不許辜負你父族傳下的神農血脈!”

還有一顆顆熟悉的頭顱噴濺著鮮血滾落在他腳下。

繈褓之中幼兒的哭聲戛然而止,姬先生蒼涼的大笑回蕩在夜空之下……

而這一切紛亂的畫面最終都歸結與一只被覆蓋在寒冷冰層之下的眼睛,充滿恐懼、痛苦、不甘與怨恨的眼睛……

這些年來的所作所為,所堅持的一切,究竟是對是錯,他忽然就分不清楚了。

不過,那又有什麽關系呢……

令人難以忍受的痛苦從四肢百骸襲來,僵冷深入骨髓,而胸口卻好似只剩下了一個透著寒風的空洞,葉清桓昏昏沈沈地意識到,自己這一回大概是真的要死了——或者說,是解脫了。

他就莫名其妙地放松了下來,任疲憊占據全部心神,毫無抗拒地等待著最後那一刻的來臨。

可就在這個時候,他忽然覺得有什麽人緊緊地抱住了自己的身體,勒得他幾乎又要吐出血來。隨後,那人又一下子放輕了力氣,小心翼翼地扶著他坐了起來,還往他嘴裏塞了什麽東西。

“鐘浣還是不死心麽……”他遲緩地想著,欲要抗拒,可全身卻提不起一點力氣。

可接下來,他卻聽見耳邊響起“哎呀”一聲。

“師父你怎麽咬人啊!”

這聲音如此熟悉,簡直像一個令人不願醒來的美夢。

葉清桓緊閉的眼皮微微顫了顫,終於掀開一條縫隙來。

眼前是個形貌秀麗的女孩子,雙眉微蹙,一雙略顯狹長的杏眼裏面滿是關切與焦急,或許還有少許的疑惑,卻唯獨不曾有過怨恨的痕跡。

葉清桓怔怔地與那雙清澈的眼睛對視許久,才若有所悟地意識到了什麽,但卻毫無劫後餘生的喜悅,心口那個不可見的空洞仿佛已然帶走了他最後一點本不該有的妄想。

或許其實不過是咫尺片刻之隔,可他卻仿佛跋涉了千山萬水,怕是再也找不到歸途。

姜雲舒見他神色木然,表情愈發惶急起來,溫煦的真元不停地註入他的經脈,直到他終於吃力地動了動,示意她停下。姜雲舒這才松了口氣,將手覆在他的臉上,試圖拭去從嘴角湧出的血跡,卻終是擦不幹凈,便放棄了似的往下滑去,指尖輕輕碰了碰他頸上的淤痕,皺眉嘆道:“師父啊,我平時看你也挺明白的呀,怎麽這麽容易就入了障,要是我再晚來一點,你還不得把自己折騰死!你說你丟不丟人……”

葉清桓合上眼,頭向一側偏開,那點淺淡的暖意便被倏然剝離,之前虛假的場景連同並非真實存在的陰寒之氣早已消失,可他還是覺得冷,這種異常的冷像是從心底泛上來的,令他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

姜雲舒微微怔了下,卻又立刻像沒讀懂對方的拒絕似的,再次把手貼了上去,絮絮叨叨地說道:“別躲了,你現在這樣還能躲到哪去?怎麽樣,感覺好點了沒有?我說你這人是不是有病啊,去年就是這樣,我當時再怎麽誤會你,也不至於就不幫你布陣找釘子了,你非得自己動手……這也就算了,就算犯了舊疾,一開始也沒多大的事,及時呈報長老們的話能少遭多少罪!你偏不,非得自己硬扛,一拖就拖了好幾個月,直到最後,明明心火真元都在,可要不是我差點被那鬼釘子的寒氣傷著,你還悄沒聲兒地憋著呢!哎,我說你是不是自己不想活了呀!”

她本來只是擔心著急,可越說越覺得自己的猜想真是這麽回事,便忍不住生起氣來,簡直想把葉清桓的腦袋敲開,看看裏面那些不知所謂的念頭究竟是從哪冒出來的。

可她這邊抱怨了一大串,一錯眼卻瞧見葉清桓已經又昏迷過去,便只好郁結地嘆了口氣,想了想,將止血和固本安神的丹藥又餵給他兩粒,待到他嘴角不停溢出的血漸漸止住,心裏那些惶然無措的感覺才終於消退下去了一點。

天色一點點暗下來。

令人詫異的是,夜色竟然緩緩地穿透了雪瘴,好似把那一片混沌的白色染透了似的。漸漸的,擡頭已能看到懸在曠野之上的整片深藍色天幕,還有上面嵌著的閃爍星子。

平常的霧氣怕日光,這古怪的雪霧卻怕夜晚,也是一件奇事。

姜雲舒放開葉清桓,讓他枕著自己的腿平躺下來,伸手褪下了套在自己腕上的那只青玉儲物手環。

白日裏她東西翻到一半便遇見了變故,沒來得及把手環還回去,其上禁制也未重啟,沒想到這會剛好能派上用場。

她手掌一翻,一枚兩三寸長的翡翠葉子便出現在掌心,正是縮小了的葉舟。修士的飛行法器通常都不會有認主的元神烙印,就是為了一旦遇到這般的危急關頭能夠多一分生機。

姜雲舒半扶半抱地把葉清桓弄上葉舟,自動指引方位的白玉羅盤她不會用,只好通過星相判斷方位,一路向西南行進。

那是太虛門的方向,本就是他們師徒二人的目的地,況且路程已走了大半,眼下距此處不過半天左右的行程,眼下便成了最好的選擇。

姜雲舒每隔一會便按星相矯正一次飛行方向,除此之外,恨不得時時刻刻都把目光黏在葉清桓身上,見他氣息奄奄的樣子,就忍不住想起他前世屍身在自己手下散為微塵的情景,便愈發提心吊膽起來,生怕他一口氣撐不住,在這前不著村後不著店的寂寂曠野之上再魂飛魄散一次。

好在葉清桓命硬得很,雖說中途狀況時好時壞,但好歹算是喘著氣到了太虛門。

姜雲舒將葉舟降下,自己跳下來,在衣裳上面蹭了蹭滿手的血跡,從腰間扯下一塊白玉劍牌遞給看守山門的初級弟子,飛快地說:“在下道號承明,乃是清玄宮門下,勞煩道友通報貴派師長,吾師含光真人意外受傷,欲借貴地休養些時日,還請……”

她話沒說完,從夜幕籠罩的山門內便迎面走出一行人來,有男有女,皆是結丹以上境界的修者。

為首的是個中年男子,面目慈和,長髯飄逸。他後面還跟著幾位女修士,皆給人仙風道骨之感。

可姜雲舒的全部註意都被那中年男子身邊之人吸引了。

那人一身白衣,眉目清俊,卻形容冷肅,通身氣質有如清冽寒泉。

姜雲舒一望之下差點沒掉下眼淚來,既沒空思考其中隱情,也更顧不上什麽禮儀風範,慌忙撲上前去拜倒:“叔祖,求您救救我師父!”

那白衣人正是姜宋。他目光微凝,先是將姜雲舒上下打量一番,見她除了臉色不好、像是靈元損耗過度以外,便沒有什麽大礙了,這才點點頭,走到葉舟邊上查驗葉清桓的傷勢。

數息之後,他面色漸漸沈下,回身沖同來的中年男子道:“天璣師兄,含光真人外傷尚好,只是臟腑經脈似乎受損嚴重,頗有兇險之兆,可否請師尊破例出關?”

那中年人面露猶豫之色:“這……師尊此回乃是閉死關,他老人家設下的禁制,只怕……”

姜雲舒聽他們語意不祥,幾乎急出一身冷汗,忍不住插言:“還請問真人、叔祖,我師父的傷莫非這般嚴重,竟連兩位也沒有法子麽?”

姜宋看著她,微微一嘆:“含光真人內傷頗重,臟腑之傷還在其次,主要是真元紊亂,經脈受損,若是能引導安撫他體內混亂的靈力,這傷倒也不算難治,只不過,眼下我太虛門中兩位元嬰修者一人在外未歸,一人閉關不出,而我們師兄弟雖然修為各不相同,卻都與含光真人同屬結丹修士,實在無法強行……”

姜雲舒楞楞地聽了一陣子,忽然福至心靈,截口道:“叔祖是說,只需有一人能夠引導我師父體內逆行的真元便可?”

見幾人都點頭稱是,她心神驟然一松,露出大半天裏頭一個笑容來:“這有何難,並不需元嬰修士幫忙,我便可以!”

此言一出,眾人皆面露詫異神色,姜宋更是目光古怪地盯著她。

姜雲舒被盯得縮了縮脖子,卻也沒打算解釋,只跟著那道號天璣的中年修士的指示來到了太虛門一處待客的院子裏。

幾名築基修士剛幫忙把葉清桓擡到床上,姜雲舒就連忙坐到床邊抓起他的手腕,同時往嘴裏扔了一顆還靈丹:“真人,叔祖,我隨時都可以開始了。”

姜宋抿了抿嘴唇,允道:“既如此,我為你護法。”又轉頭道:“勞煩師兄派人去丹廬取一些上品太素返魂丹來。”

天璣真人只略微思忖片刻,便點頭應允,將手上一枚玉扳指交予身邊弟子,示意他去取藥。

姜雲舒看在眼裏,自知那太素返魂丹已是不外傳的珍貴丹藥,上品必然更加難得,心中不由暗生感激,回身深深一禮。隨後便凝神入定,將體內真元集為一束,緩緩渡入葉清桓經脈之中。

姜宋手掐咒訣,凝神註視著姜雲舒每一次最為細微的反應,只待一旦發覺不對,便強行將兩人分開。

但異狀卻並未如他料想一般產生。

姜雲舒那點在他看來僅僅算是微薄的真元居然真的一路暢通無阻,沒有受到絲毫反噬,甚至連被誤傷的征兆都沒有,讓在場眾人深覺嘆為觀止。

天璣真人見火候差不多了,便也取銀針靈藥相輔。

約摸過了兩三個時辰,天色漸明,葉清桓的臉色已好了許多,周身紊亂的靈力也基本平覆下來。

姜雲舒睜開眼睛,只覺頭暈眼花,差點體力不支地一頭栽到地上,幸好被姜宋扶住。

再擡頭一看,另外幾位修士皆以怪異目光打量著她,就連面向十分穩重的天璣真人也呆了一瞬才回過神來,將一枚瓷瓶遞過來,說道:“此乃敝派秘藥太素返魂丹,雖不能活死人肉白骨,卻也對修真之人所受的內傷有奇效,這一瓶中有五丸丹藥,每日一丸,以清水調和服下即可。”

姜雲舒連忙接過藥瓶,再次大禮謝過。

天璣真人這才笑道:“說來也巧,這藥平日裏也拿不到,剛好前些日子敝派接到含光真人傳書,說是愛徒誤陷大裂隙內的秘境之中,因此身受重傷,雖然暫無性命之憂,卻怕日後積成宿疾,這才打算討要幾顆丹藥以絕後患。”

他的目光饒有興味地在姜雲舒臉上打了個轉,拈須笑道:“卻不想,多虧了含光真人一片愛徒之心,如今反倒……”

姜雲舒被眾人三番兩次地拿打趣的眼光衡量,再不明白對方言下之意,那可就真是傻子了。她眼珠轉了轉,便十二分端正誠懇地答道:“師尊待我有如至親,只可惜我修為淺薄、身無長物,真是無以為報。”

她說得正經,但說話間卻不知怎麽想的,居然握住葉清桓的手,在手背上輕輕撫了兩下,簡直讓人疑心那句“無以為報”後面就要接上一句“唯有以身相許”,硬生生把自重身份的幾位結丹修士沒出口的話全堵了回去。

半天,天璣真人才笑道:“北辰師弟,你當初提起過的那個古怪有趣的侄孫女便是這丫頭吧?”

姜宋很是無言以對,神色也不由松動了少許,難得地露出了一絲無奈的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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