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2章 十~八~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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葉清桓自然不知道他昏迷期間發生的事情,但當他清醒過來、知道自己身處何地之後,便發現前來探病的每位真人都會對他露出“不可說”的微妙笑容。

這種怪異感如此強烈,以至於他不用思考就能猜到,定然是他門下那到處惹事的小禍害又弄出了什麽幺蛾子。

他有心把那姜雲舒拎過來修理一頓,可每當真的見到她的時候,卻總是忍不住回想起那只充滿痛苦和怨恨的眼睛。

許久以前,鐘浣在親手往他胸口釘入第一根釘子的時候說:“你連自己的父母親人都維護不得,還好意思自認為在維護天道大義,你猜他們臨死的時候有沒有怨恨你?”

而在他掙開束縛,想要逃脫的時候,她毫不猶豫地朝他再次射出一根迷心釘,骨釘穿透血肉,也斬斷了他最後一點生機,而她卻只是不緊不慢地綴在他身後,依舊用慣常的那種輕緩而柔和的調子笑道:“你想逃?都到了這個時候你還覺得能逃掉?呵,那你就逃給我看,像只過街老鼠一樣慌不擇路地跑吧!只是,你可得記住了,無論你逃到哪,逃了多久,都千萬別再親近任何人,不然等我抓到你的那天,他們就都會落得和你的家人一個下場!”

葉清桓想,他自命聰明了兩輩子,可是直到現在,才終於明白,其實自己才是最愚蠢的那個人。

他想,鐘浣說的或許是對的,他做了那麽多自以為是的事情,可到最後換來了什麽呢,不過是家破人亡罷了,而如今,他居然還死不悔改地貪戀人間的那一點溫暖,為了一己之私,而打算把更多無辜的人拖進這個他永遠無法逃開的泥沼之中。

真是可笑……卻也同樣可憎……

姜雲舒頂著晨曦走進房間的時候,正好看見葉清桓那雙極黑的眼眸中暗色氤氳,不由嚇了一跳,把手裏的托盤放下,詫異道:“師父,你這是怎麽了,哪裏疼麽?”

上下查看一番,又疑惑道:“傷勢還好啊……那就是哪個不長眼的給你氣受了,還是覺得到這來求人救治有傷尊嚴?又或者是向太虛門哪位美貌的女修士獻殷勤被人家拒絕了?……”

她三不著兩地胡說八道,越說越離譜起來。

終於,葉清桓收回了目光,忍無可忍地用唯一還能動的那只手錘了下床,嘴唇微微張開。

姜雲舒雖然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麽,但相處到此時也能看出他心中郁結難解,可能鉆了牛角尖,便盼著他能找個法子洩一洩胸中郁氣,這才故意裝傻充楞地逗他說話。但沒想到,他半個字還沒說出來,就又咬緊了後槽牙,連看都不再看她。

姜雲舒簡直想按著他去撞一撞墻。

她想了想,先餵葉清桓服了藥,便坐到床頭,抱膝瞅了他一會,問道:“我說師父啊,你是不是真不想活了?”

她這句話說得輕描淡寫,好像根本沒意識到其中的含義似的,卻恰恰擊中了葉清桓心底最不願觸碰的地方,他臉色頓時白了三分,合眼偏過頭去。

姜雲舒卻沒再追問,只裝腔作勢地搖搖頭,語重心長道:“這可不好,不好啊——師父,你當初曾和我說過,有埋頭痛哭的時間,不如擡起頭來看看身邊的風景,也不枉來這世上一回。既然你明知這世上處處風景,也就更該明白,你雖活的日子比我久,但有趣的東西那麽多,就算千年萬載也未必能全經歷上一遍,怎麽就能隨隨便便地覺得活夠了呢?”

她便絮絮叨叨地講起來:“就說最近的,你見過四月裏桃花潭的日落沒有?就在夕陽剛剛落到山底下的時候,有那麽短短的一小會,滿潭的水都會變成金色,映得周圍落下的桃花瓣也跟碎金似的好看。”

轉頭瞧瞧葉清桓沒什麽反應,又說道:“還有山下鎮子外面,有一家小茶棚,他家的茶水粗劣,但老板娘煮的五香花生卻好吃極了,你嘗過沒有?”

顯然並沒有。

葉清桓的表情雖沒有什麽明顯改變,卻不由自主地微微抿了抿唇,似乎到底還是忍不住被這些微不足道的人間美好吸引了一點心神。

姜雲舒察覺了,卻並沒戳穿,仍笑道:“對了,我小時候在鄉下,那時候家裏窮,從春天開始我就總跟我爹一起去挖野菜。偶爾還能撿到剛長出來的野果,就那麽一丁點,咬一口能把牙都酸掉,然後再跑去喝一口冰涼的山泉,就覺得能甜到心裏去!還有那麽多各式各樣的野花,一種謝了還有另一種,沒完沒了的,鋪了滿山,連看起來最不可能長出東西來的石頭縫裏都有花……”

她漸漸也像是陷入了那些早已遠去的回憶之中,竟頭一回發現,原來除了日覆一日的忍饑受氣以外,居然還有那麽多值得銘記的事情。

她略一沈默,忽然又想起了什麽似的,促狹地瞇了瞇眼。

雖然已到了太虛門幾天,但她不願意換別家門派的服飾,便仍穿著那身尺寸和款式都不對的衣袍,這時忽然開始一層一層地卷起了兩道過長的袖子,笑盈盈地繼續說道:“還有,我小時候聽村裏的酒鬼唱過個有意思的曲子,你肯定也沒聽過。”

但這次她沒急著唱曲,反倒先駕輕就熟地扯起葉清桓的衣裳來。

他外傷主要在頸側,其實並不需要把裏衣全部解開便可上藥,但姜雲舒也不知道怎麽想的,一手按住他能活動的手臂,另一只手飛快地解開了衣帶,最後還十分恬不知恥地在他胸口摸了一把。

葉清桓那刻意壓低了的氣息便是一滯。

姜雲舒便眨了眨眼,沖他呲牙一笑,偏還裝得一本正經,搖頭道:“哎呀,師父,你這幾個月調養得不好,怎麽還是這麽瘦,讓徒兒好生擔憂呢!”

葉清桓:“……”

他不是光風霽月的君子,倒不至於為了這點事情而緊張得神不守舍,只是,不知為何,方才姜雲舒的溫暖而柔軟的手指拂過他胸口的時候,他心中那個冰冷而虛無的空洞好似感受到了一絲近乎於疼痛的灼熱,就像是冷透的死灰中間忽然猝不及防地冒出來一點火星似的。

就像是……有什麽死了幾千年的東西,又重新活過來了。

姜雲舒對他的心情渾然不知,俯身仔細地查看了一番他頸上的傷口和淤痕,眸中劃過一絲憂色,口中卻笑道:“方才我說的那個有趣的曲子是這麽唱的——”

她一只手輕輕插入葉清桓略顯淩亂的鬢發,向後攏去,讓他仰起頭來方便上藥,一邊好死不死地終於開始哼上了那支怪腔怪調的小曲:“一摸呀,摸到呀,美人的頭上邊呀,一頭青絲如墨染……”

葉清桓一怔,待反應過來她的意思,差點沒背過氣去。

一陣毫無來由的熱氣就不聽控制地湧上了耳朵尖,他幾乎是震驚地看著姜雲舒,就怎麽也想不明白了,這小禍害當初也還算個正經人,怎麽就在最近這短短一個月裏突變成了這個德行。

姜雲舒唱著那十分齷齪的曲子,手上比繡花還仔細地把化瘀的傷藥一寸一寸塗勻了,最後,意猶未盡地把指尖剩下的一點藥膏抹到了他眼角的一點細細的劃傷上,正好又哼了回來:“……摸到呀,美人的眼上邊,兩道秋波在兩邊……”

末了,看葉清桓幾乎被氣成了一只□□,她才終於停手,笑瞇瞇地收拾起東西來。

臨出門前,腳步卻一頓。她好似猶豫了下,臉上那些讓人恨得牙癢的不正經褪了下去,回頭說道:“師父,你該知道,那雪瘴不過是用人心裏最深的恐懼來引人入障。我不知道你究竟害怕什麽,又見到了什麽,但我想,你既然這樣躲著我,應該多少和我有些關系吧——是我害死了你、害死了別的無辜的人,還是做了什麽壞事?”

葉清桓沒有回答。

姜雲舒便忽而又笑了,搖頭道:“可我還站在這裏啊,我還沒有死,沒有做壞事,也沒有害過什麽人,你又在擔心什麽呢?”

葉清桓怔住,有一瞬間幾乎想要把所有的過往和盤托出,但最終卻還是將那些沖到了嘴邊的話緩緩地咽了回去。

姜雲舒抱著一片狼藉的托盤,眉目低低垂下,笑道:“哎呀,你可真是個操心的命!別說雪瘴幻境裏見到的都是假的,就算我真的有一天一意孤行走到了窮途末路,那麽到時被千夫所指,或者被你清理門戶,也都是我自找的。既然沒有人勉強我走上那條不歸路,我也不會怨誰,更不需要任何人來代替我承擔後果、後悔沒能教好我。”

她方才還在肆無忌憚地耍賴,可這時卻又好似有些落寞似的,葉清桓那本來就搖擺在幻境與現實之間、萬分愧疚的心裏就又像被人抽了一鞭子,疼得他喘不過氣。

他有心想要告訴姜雲舒,自己從來沒有擔心過她會鑄下大錯,怕的只是那些從前世追跡而來的陰雲將她也籠罩進去……

可這樣的話說淺了像是敷衍,說得深了,卻又……不如不說。

姜雲舒等了好半天也沒等到半個字,心想,莫非裝可憐也不管用了?也不知他究竟是見到了什麽,就只好推心置腹道:“師父,你別嫌我矯情,按我這運道,我想,大概這輩子也難以順風順水,更不用提得證大道了。所以到了現在,我所求的無非也就剩下‘不怨不悔、不懼不避’幾個字罷了。”

她彎起眼睛,明明是逆光,雙眸卻依舊十分明亮,笑嘻嘻地說道:“所以,師父你盡管放心就好,我方才說的只是最糟糕的情況,可我又不傻,怎麽會放任自己落到那個天怒人怨的境地呢,更何況,我若真落到那個田地……”

她嘴角的笑容微微展平,輕輕地補充道:“會讓你如此傷心。”

葉清桓心中猛地一震,像是被她眼中的明澈吸引了似的,神智微微有些恍惚,可下一刻回過味來,就覺得胸口更堵得慌了——在他看來,這麽個幹凈卻又執拗的小東西,本不該被卷進世上那些糟汙的紛亂裏頭,可他自己卻偏偏註定了被困在那些汙濁亂流的中心……

他辜負不了肩上的責任,便只能辜負她了。

幸好,她還不過是個小姑娘而已,那些如今以為刻骨銘心,實際上卻毫無道理的傾慕,總有一天會漸漸淡去,再無痕跡,到了那個時候,或許他們師徒二人還能再等來一次並肩而坐、笑談往事的機會……

他便再次緊閉了雙眼,將自己被那亦真亦幻的光明吸引的目光硬生生截斷,沈默地轉過頭去。

姜雲舒在原地站了許久,發覺果然問不出一個字來,最終只好低低地嘆了口氣,安靜地離開了。

此後一連數日,她都極少在葉清桓面前出現——倒不是她不想,而是一不留神被姜宋捉住了。

姜宋似乎很是不滿一別數年,姜雲舒的境界居然進展如此緩慢,待到聽聞了姜雲顏的死訊之後,更是秉承著多學點東西才能保命的想法,不肯浪費哪怕一刻這重逢的寶貴時光,把姜雲舒操練得死去活來。

直到葉清桓那看著嚇人的傷情好得差不多,姜宋才意猶未盡地收了手。

他最後盯著姜雲舒又演練了一遍禦劍的訣竅,終於露出了一點欣慰之色,取出了一只細巧的手環遞給她,說道:“你的乾坤囊不在身上,便把這個拿去罷,不是什麽好東西,比不得你師父的青玉環,但也勉強可供一用。”

姜雲舒見那銀鐲輕巧,雕著簡單的花草紋樣,雖乍一看上去普通,但內側卻有一串紋章般的鏤刻的聚靈符咒,除了儲物功用以外,好似還可以幫助佩戴之人理順真元內息,就覺得它怎麽看都和“勉強可用”搭不上邊。

她就突然有點不好意思起來。

從小到大,她和這位叔祖相處的時光寥寥無幾,對他的感情比起親近也更多是敬畏,可偏偏手頭的合用之物幾乎都是他賜下的,又幾次三番得他悉心教誨……

姜宋冷淡慣了,極少閑談無用之事,見她一臉又感動又別扭的神色,便退後了幾步,引開話題:“此事我本未打算這麽早告知與你,只是如今看來,你心性天然,身邊又有含光真人照看,應當不至於如我早年所憂心那般踏入歧途。”

他負手而立,冷峻的面容上增添了幾分凝重:“你可知,姜家這些年來,遠非自稱那般行事磊落,更古早之事且不提,近三四百年之中,白欒州至少有五六修真世家的傾覆與姜家脫不開幹系……”

說到這,他覺出姜雲舒似乎並不很吃驚,便話鋒一轉:“你已知曉此事?”

姜雲舒不知他怎麽突兀地提起這些,但仍實話實說道:“我猜想,大概是為了謀得別人的家傳秘典。”

姜宋點頭道:“正是如此。”

他淡漠的臉上忽而勾起了一點極隱晦的冷笑:“你可在疑惑我為何要提起這些陳年舊事?”

姜雲舒心中不自覺地一沈。

陳年舊事麽……就在兩年多以前,姜雲容剛剛被她的親祖父姜安心急火燎地嫁去了商家,而中間的種種細節,都在昭示這場看似水到渠成的聯姻並非表面看起來那般光明正大。

這事,不僅是她,連姜雲容自己也察覺了異樣,可那又能如何,無數的牽絆與僥幸一步步地把人推進了註定的路上,她也只能期望上天眷顧,讓姜雲容夫婦多做些準備,能夠逃過這一劫。

她這念頭一閃而過,就聽姜宋說道:“因為我母也曾做過這樣的事情。”

姜雲舒愕然,連呼吸都頓了片刻,見姜宋眉心微微皺起,淡淡道:“若依父族,我本該姓宋,幼時的名字叫做宋鐸。宋氏本是小有名氣的劍修世家,可惜在我隨母回姜家省親時,府中防禦陣法莫名失效,家中上下數十人全被‘匪徒’所殺,家傳劍術也因此失傳。”

姜雲舒:“……”

她突然就明白了為何姜宋常年漂泊在外,連什麽時候拜入師門都瞞著姜家人。

姜宋略過了他如何發現真相等苦大仇深的往事,直接說道:“除我以外,數百年來被滅門的家族、門派之中尚有零星幸存之人,我不知他們是否猜到了真相,但那些人遭受變故時年紀已長,不似我才三四歲,十分好糊弄,又有母親拼死護佑,姜家便不能放任其留於世間,每次一得到消息,無論真假,都會派人打著剿滅邪魔外道的名義去斬草除根。”

他停頓了一下,望向姜雲舒:“你父親最後的任務便是如此。”

作者有話要說:

外出一周,修文沒法設置存稿箱,只能先改好,每天蹭網解鎖一章QAQ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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