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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6章 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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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欒州地域極廣,中間卻被百餘年前突然出現的交錯裂谷劈開,幾乎要裂成大小不等的四塊。

而葉清桓此時就若有所思地站在中部偏北的裂谷上方。

他雖然看起來散漫,但奈何生來就不是個沈穩的性子,心裏有事的時候更是難以安閑養病,一見沒了小徒弟每天在眼前“監工”,便毫不猶豫地把預訂在一個月後的下山時間提到了眼前。

舊年裏,葉清桓本以為祭出八根釘子施法布陣,找出第九根迷心釘的下落易如反掌,卻沒料到陣法指向竟有四個地點,不禁疑心中間出了岔子,又不知死活地連試了兩次,可直到寒氣入體引發舊疾,得到的卻仍是這麽個匪夷所思的結果。

此後丹崖長老花了大半年的時間連闖了一連串的秘境,尋到其中三處,也找到了裏面養著的迷心釘,可這幾根釘子卻皆可以輕易毀去,竟全是贗品。

這個結果讓所有人都始料未及。

而最為令人憂心的卻是,這些偽釘除了可被輕易毀掉以外,其功效竟與真正的釘子如出一轍,連修為高深的丹崖長老也在最後一次破陣毀釘時受了不輕的反噬,新年剛過不久,便不得不回門派閉關一段時日……

葉清桓心裏覺得,縱然除魔衛道乃是所有正道之人共同的責任,可這釘子的事情本是由他而起,若他之前一命嗚呼了也就罷了,可如今既然還能喘氣,便沒法再把事情全推給旁人,這麽一想,便更是理直氣壯地下山作死去了。

那最後一處不知真偽的藏釘處便正在他腳下。

本是一個半月的路程,他強行催動禦空法器,耗盡了其中靈力、把那剛打造出來沒多久的飛劍折騰成了一塊廢鐵,這才把路上的時間縮減到了二十天。他剛一落下,便察覺到面前隱蔽的入口裏果然遍布符陣,皆是數千年前所慣用的,許多秘法早已失傳多年。

葉清桓不由神色微凜,對此地和故人之間的關聯再無懷疑,那些早已過去,卻又永遠無法遺忘的疼痛仿佛在這片刻之內又在身上重新過了一遍似的,讓他本就蒼白的臉色愈發難看起來。

可即便如此,他的目光卻沒有一絲動搖,信手揮劍挑了幾只暗中潛伏了不知多少年,正餓得半死、打算拿他開葷的兇獸,步入了入口甬道直通的石室。

將出甬道的時候,突然毫無預兆地一回身,提劍往身後石壁縫隙刺去。

只聽“吱”地一聲慘叫,一只長得好像蟑螂似的半指長的黑色蟲子被精準地戳成了一泡膿血,一股泛著腥甜的腐臭味道四溢開來。

葉清桓皺了皺眉頭,嘴唇微微動了下,好像念了個什麽拗口的名字,隨即摸出粒清心丹咽了下去。

便在這時,那石室之中地面陡然一震,像是被誰狠狠砸了一錘似的,從正中間的一點開始泛起蛛網般的裂紋。裂紋飛快地向四方延伸開,下一瞬間,頭頂和地面堅實的巖壁猝然碎成了無數大小不一的石塊,重重落下!

葉清桓眼尾一挑,像是對這舊把戲十分不屑似的,唇邊竟掛上了抹譏誚的笑意,喃喃道:“父親啊,你後不後悔把這法子教給她了呢……”

也不知怎麽的,四下裏石塊明明紛落如雨,可他卻連飛行法器都沒用,也未以法術護體,就那麽閑庭信步似的一步一步往前走,每邁出一步,便恰好有一塊落石堪堪落到他面前,可供踏腳,他在落石之間緩緩前行,衣袂翻飛鼓蕩,卻偏偏連一點灰塵都沒有沾染上。

不過數息功夫,他便走到了對面唯一一處未曾崩裂的地方,站定後微微擡手,指尖在身前的石壁上頗有節奏地接連點了幾下。

一個難以辨認的咒符從石壁上浮起,隨即,那厚重無比的整塊石頭就像是被小孩子吹飛的紙片似的,轟然向後倒去,竟成了座新鮮出爐的石橋,剛好連接上下一間幾乎一模一樣的石室。

葉清桓便又慢慢地踱進去。

而幾乎就在同時,困在另一間石室之中的姜雲舒便沒有如此從容了。

她放的那一把火燒盡了,屋子裏便只剩下一片了無生氣的寂靜,連外面若有似無的水聲都聽不見了。

姜雲舒舉目四望,到處都是平整光滑的山石,只有頭頂上裂著幾條還沒有耗子尾巴粗的狹長縫隙,不見光線,只九曲十八彎地透進來一點渾濁的空氣,讓屋子裏的人不至於悶死。

她胸口舊傷還未好全,此時懈怠下來便又開始隱隱作痛,緩而鈍的疼痛與疲勞糾纏在一起,讓她覺得體內異常的空乏,連維持離火訣的小小火團都好似有些吃力,便索性收了法術,依靠著石臺慢慢滑坐下來。

從盤古大神開天辟地算起,人大多是厭惡黑暗而向往光明的。

黑暗,與隨之而來的寒冷,往往帶來令人難以忍受的悲觀情緒,即便是心志堅定遠超常人的修士也不能完全抵抗這種與生俱來的天性。

姜雲舒大張著眼睛,視線漫無焦點地落在黑暗之中。

她方才本打算入定恢覆真元,可也就是那個時候,她才終於意識到一直以來讓她覺得不對勁的究竟是怎麽回事了——在她能夠感知到的範圍之內,沒有一絲五行靈元的存在,也沒有一只哪怕最醜陋渺小的蟲蟻活動,唯一存在的便是死寂。

她驀地產生了個匪夷所思的念頭,這詭秘的地下戰場和石窟,仿佛真的只是個脫離了天地,更不在人間的死地,存在的唯一意義便是不停地吞噬一個又一個鮮活的生命……

這念頭有些荒唐,姜雲舒覺得應該笑一下,可她試了幾次都沒有成功,心臟像是被一只手攥緊了似的難受,強撐了幾天的一股氣也漸漸洩了下去。連日來,她不過是從一個絕境走到了另一個更加逼仄的絕境,見證了一幕又一幕早已無法挽回的悲劇,卻完全無法找到逃離的可能,現在既然已經精疲力竭,又失去了能讓她越過骨刺刀山的青玉笛,大概也終於要和這地底不為人知的萬千屍骨同葬一處了。

懷臻等人的出路,姜雲顏的下落,還未來得及報的父仇……一件件牽掛的事情從心裏閃過,然後歸於寂然。

她的腦子終於全然放空的時候,一種連面對幻境中的屍山血海時都不曾有過的恐懼忽然就滋生出來。

一種與生俱來的,對於孤獨的恐懼。

天地悠悠,吾誰與同。

或許她就要死了,死在這與世隔絕的深淵地下,連那淒冷悠長的黃泉路上都無人同行……

她忽然就有點後悔方才把那紅衣人的屍骸燒掉了。在這種山自高,水自遠,而吾卻踽踽獨行、終至絕境的時候,哪怕身邊能有一具同類的屍骨陪伴,也是好的。

姜雲舒環抱住雙膝,埋下頭,近乎於貪婪地聆聽著濕淋淋的衣料摩擦發出的聲響,好像這是她還存活於世間的僅剩的證明。

而就在這個時候,她倏地覺得手腕上微微一熱,那細微的熱度一閃即逝,就如同另一個逼真的幻境一般。

姜雲舒卻打了個激靈,不敢置信地僵了片刻,才抖著手指把長及手背的衣袖掀開。

手腕上,用簡易的紅繩系著一顆比黃豆粒大不了多少的琉璃珠子。

那珠子本該是透明的,此時卻在黑暗之中隱隱發出螢火般的淡淡清光。

姜雲舒認得那個獨特的顏色,那是一種難以用語言形容的剔透的青白色澤,是她那個別扭又挑剔的師父心火的顏色。

她呆呆地盯著那一點微光半天,突然咧了咧嘴,覺得自己真是越活越沒出息了,居然這就尋死覓活的,簡直矯情得令人發指。

她狠狠抹了把臉,從懷裏掏了掏,摸出來兩個瓷瓶。

和陸懷臻二人分開時,因為對方帶傷,她好人做到底地把乾坤囊留給他們了,但自己還是帶了些應急的丹藥走的,此時一看,除了丟失在水裏的,還剩下一瓶清心丹,一瓶止血散……的藥瓶。

拇指大小的瓷瓶被磕掉了底,裏面的藥大概早就化在水裏了。

姜雲舒苦笑一聲,把破瓶子隨手扔了,然後將難得完好的清心丹含了一丸在嘴裏,剩下的貼身妥善收好,原地調息了幾個周天。

雖然周遭毫無靈氣,無法讓她恢覆真元,但體內殘存的靈元在運轉之間還是略微修覆了些許舊傷與疲勞。

姜雲舒舉一反三地想到,當初那些拼殺的修士們大約也是受害於這地方的詭異之處,不僅失了心智,更是無法恢覆靈元,以致最後只能肉搏至死……

她一想通這一關節,便知道耽擱的時間越長,只怕就越危險,便趁著剛提起的那點勇氣未消,起身準備離去。

這石室極小,一盞離火訣的微光便可照徹,姜雲舒掌著一團細小的火光,剛要出門,便突然發覺門縫裏夾著個什麽東西。她俯身撿起,發覺竟是只小巧的嫩黃色紙蝶。

那紙上沾了不少血跡,幹涸之後仿佛是蝶翼上的花紋。

姜雲舒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已經空無一人的石桌前,猶豫片刻,還是在那紙蝶脊背的符記上一抹。

一個男人的聲音便倏然響起來,溫柔而平和,幹凈得沒有一點血腥氣,卻莫名地讓人覺得哀傷。

姜雲舒便知道,那是他在生命走到盡頭時,明知可能永遠不會送達,卻仍懷抱著微渺的希望留下的訊息。他說:“……能護送掌門與諸位師兄弟安然離開,弟子此生已無愧。然而百草典不過是惹人紛爭的誘餌,並非我所求之物,弟子既知大限將至,只可惜未能給師父尋得靈方妙法重鑄靈脈,此為畢生憾事……還望弟子去後,師父能多加珍重……”

話到此處,聲音空白了許久,而後仿佛帶上了些遲疑和顫抖,再度輕輕地響起:“師父腿上經絡不通,往後別再貪涼,平日裏莫要常去桃花潭弄水了,若實在怕熱,弟子臨行前手植的那片玉竹林應當快要長成,師父不妨去那裏納涼。再有,您雖喜好丹途,但煉丹一事太耗心神,也不妨先緩一緩,以養傷為重……弟子往後不能再侍奉師父左右,蒼龍閣中空曠寂寞,師父愛熱鬧,若是遇到資質好的孩子,便再收幾人,弟子……便能安心了……若有來世,弟子再陪師父一同去朱雀峰看桃花……”

他絮絮叨叨地說了一大篇無關緊要的瑣事,皆是最普通不過的勸說與叮嚀,直到最後聲音戛然而止時,也不像是力竭難續,反倒讓人覺得是他自己刻意將之後沒來得及說出的那些詞句咽了回去,就此永遠壓在了心底……

姜雲舒怔然站了一會,那只輕薄小巧的嫩黃紙蝶像是一團火焰似的烙著她的掌心,讓她幾乎拿不穩。她已知道了那紅衣人的身份,還有他在最後一刻仍心心念念的師尊……

她恍惚想起那間冷清孤寂的院落,蒙塵的空曠大殿,還有仿佛是在祭奠什麽人的幾柱清香……時光已倏忽遠去百年,卻又似乎就凝固在了當初那一刻。

她心中忽然湧起一陣莫名的悲哀。

外面的水已經悄無聲息地退去了,除了地上零亂的屍骨上尚泛著濕氣以外,幾乎看不出此地在不久之前曾經遭遇過聲勢浩大的洪水。

姜雲舒在心中向那抱憾而終的先人道了別,將紙蝶鄭重收於裏衣襟內,黯然走出石門,再度置身於那前途渺茫的唯一通路之上。

太多未能說出口的牽掛,皆已隨著他的骨骸一同湮沒在這死寂之地,而她則……

她心中須臾之間好似有無數念頭亂糟糟地掠過,可最終卻只抿了抿嘴唇,搭在胸口虛按著紙蝶的手落下來,扣住了垂於腕上的琉璃珠,不再回頭。

因愛惜靈樞劍,便從地上隨手撿了把冷光湛然的長刀,左右撥開擋路的斷骨,給自己清出一條勉強能走的窄道來。

她已經脫了外衫層層包裹在腳上,也盡量落腳在粗壯結實的獸骨上了,可即便如此,只走出幾百步,腳上和小腿已經被從各種匪夷所思的角度支出來的碎骨和斷刃劃了十來道傷口。

磷火光線微弱,她看不清自己究竟淌了多少血,但只要未曾力竭倒下,便也就不去杞人憂天,只覺得既然當初陸懷臻能忍得下來,想來她也未必就會被戳死在這裏。

她左手握著那顆青白色的琉璃珠,前輩的結局總像是個不祥的讖言似的,讓她每走一步,心中便緩緩地往下沈一分,眼前別無他物,僅是一層層相互枕藉的白骨,她則像只不自量力要翻越山嶺的螞蟻,要靠血肉之軀一寸寸爬過這死寂的荒原,而唯一能給她一點勇氣和信念的,不過只有手中那顆微帶暖意的琉璃。

狹長而慘白的谷底一直延伸到遙遠的黑暗之中,給人一種無論如何都走不到頭的錯覺。姜雲舒覺得自己可能被水泡久了,有點著涼,全身都在發冷,連眼前起伏的骨堆都開始變得模糊起來。

她不想去考慮自己究竟已流了多少血,便自欺欺人地安慰自己這些異狀不過是出於疲勞。從懷中摸出僅存的半瓶清心丹往嘴裏倒了幾粒。

這玩意是葉清桓親手煉就的,效力十分強橫,竟真的能讓她那因失血而混沌的腦子又清明了起來。

姜雲舒緊緊攥著琉璃珠,像是要把它嵌進肉裏似的,強迫自己已經麻木的雙腿交替向前邁動,每隔一段路便再服下顆丹藥支撐自己不會昏迷過去。而上天也終於眷顧了她一回,仿若無涯無極的白骨之路到底還是有個盡頭,在丹藥即將耗盡的時候,她終於見到了前方的平地。

交疊的屍骨因為被流水沖刷的關系,全都堆積在她身後狹長的□□中,而她腳下,已漸漸顯露出了巖石的原貌,在星星點點的磷火之下呈現出暗紅色,像是當初蜿蜒滿地的鮮血已經在不知不覺間滲入了巖層內部一般。

姜雲舒早已是強弩之末,只是繃著一股心勁未洩罷了,此時一腳踩到平地上,就跟坐久了船的人甫一上岸似的,只覺天旋地轉,身體打了個晃,便仰面朝天地栽倒在暗紅的地面上。

她再清醒過來,是因為聽到了熟悉的聲音。

只不過,這聲音雖然熟悉,卻不是她所期待的。

那是水滴從高處落下,砸在地面上四濺開來的“滴答”聲,開始時,許久才傳來一聲,過了一會,便漸漸頻繁起來。

姜雲舒:“……”

她連苦笑都擠不出來了,甚是疑心自己上輩子大概做了什麽天怒人怨的事情,這才遭了報應。

她心裏郁結得快扭成了根麻花,卻偏不甘心就此功虧一簣,聽那水聲已漸漸連了起來,索性心一橫,打算最後再搏上一次。她將最後一點真氣凝聚在手上,掐了幾個簡單的指法,一朵搖搖欲墜的火光便出現在指尖。

借著磷光和離火訣的光亮,她終於大致看清楚了,現在所處的果然已是崖底谷地的盡頭,面前的山壁仍然和別處一樣光滑陡峭,唯一有所區別的就是,在濺落的水滴正上方的崖壁上,大約高三丈有餘之處似乎存在著一片光線無法照亮的陰影。

按照這幾天的經驗,姜雲舒敢打賭那裏一定又是個藏頭露尾的狗洞。

若說這鬼地方還有能出去的通路,那裏必然是其中之一。

姜雲舒暗暗咬牙,借著火光,她能看到自己的腿腳血肉外翻,連膝蓋和腳踝的骨頭都清晰可見,心裏便知道,若是沒有把握住這一次機會,身後的谷底只怕就又要多一具屍骨了。

她深吸一口氣,以手肘為支撐,猛地一個翻身,拖著幾乎沒了知覺的兩條腿往旁邊的一條橫亙地面的裂縫爬過去。

不遠處的滴答聲已經漸漸匯成了一線。

姜雲舒停在巴掌寬的裂縫邊上,拽著褲腿讓自己坐起來,然後用盡全身力氣,把之前撿來的那把寬刃長刀橫著□□地面,直沒至柄。

她抹掉額頭上的冷汗,微微松了口氣,有點慶幸當日混戰的修士們用的兵器也非凡品,才能時隔多年還不減鋒銳。

從巖壁陰影處傾下的水流越來越湍急,幾乎形成了一條渾濁的水瀑。

離火訣的火焰早已熄滅,姜雲舒只能通過聲音和空中磷火被遮擋的輪廓來勉強判斷水勢的變化。

她吞下最後一顆清心丹,專註精神,然後屈起身體,側臥在刀柄和地面裂隙之間,用尚能活動的大腿抵住刀柄,雙手緊緊巴住裂隙邊緣,在水面將要沒過口鼻時深吸一口氣,閉緊了雙眼。

巨浪在下一刻兜頭落下。

姜雲舒只覺胸口一陣劇痛,斷裂的肋骨似乎又被折斷,她差點就忍不住松了手蜷成一團,卻靠著僅存的一絲清明苦苦堅持。

水勢一浪急過一浪,她覺得自己像是只被拍到了海邊礁石上的貝殼,不知道什麽時候就會被碾得粉身碎骨。

禍不單行,被墊在腿後面的刀柄終於承受不住水勢的重壓,幹脆利落地斷成了兩截。姜雲舒的身體一下子隨之被甩開,沒有了刀柄的阻攔,從大腿外側到側腰都被露出地面的崩斷刀刃豁了開來。

她僵直的手指還巴在地面的裂隙裏,身體卻在水裏漂得跟一幅迎風招展的酒旗。可即便情勢危急,她緊繃到了極點的精神卻十分清明,甚至還有餘裕三不著兩地想,剛才可別是給開膛破肚了吧,這麽大的水,要是丟了截腸子可不好找回來。

這念頭一出,她自己也覺得挺好笑。

不久前還在漆黑的石室中窩成一團萬念俱灰地等死,而如今卻為了一線渺茫生機而拼盡全力。

果然人心難測。

渾濁冰冷的水中,手腕上那點清澈的微光便愈發明顯,冷光之下細微的熱度幾乎要灼傷人的皮膚,就好像她已無比熟悉的那個人,無論看起來再冷硬苛刻,心中卻總是藏著讓人心悸的溫暖……

不知是不是清心丹的功效,姜雲舒心中一片澄明,她再度想起了在最絕望孤獨的時候產生的那個念頭——天地悠悠,吾誰與歸?

長生路上步步艱辛,有多少來不及道出的牽念,萬丈紅塵,三千過客,又有誰能與誰相遇當時,一路同行?

隨後她就抖著快要被水沖得變了形的面皮不合時宜地笑了,好像有什麽東西在這生死懸於一發的時刻驟然變得通透起來。

她在心裏無聲地說,吾與君同歸。

……吾必與君同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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