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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7章 釘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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潮水並不持久,大概在兩刻鐘之後就漸漸平息下來。

姜雲舒嘗試了幾次,才終於強迫自己松開了早已經僵硬的手指,艱難地往上浮起。

築基期的修士雖然已經可以閉氣一段時間了,但她不知道前方還有什麽,為求穩妥,還是先換了口氣才又紮回水中。

一旁的石壁雖然光滑難以攀登,但水勢平息之後仍可靠在上面,讓人短暫地緩過一口氣來。姜雲舒雙臂已酸脹麻木得連擡起都困難,只得放任自己像條死狗似的貼在山壁上倒氣,若不是腿上一波接一波的劇痛傳來,她疑心自己可能早就已經昏過去了。

等她好不容易攢起來了一點力氣,擡頭看時,才發現原本離地三丈高的石洞,如今已堪堪泡在了水裏。

姜雲舒心頭一松,覺得自己總算賭對了一回。她向後猛地一推山壁,接著沖力往前游了幾丈,可眼看著馬上就到洞口邊了,卻突然覺得有些異樣。

——前一刻還托著她的身體的水,像是被看不見的漩渦吸走了一般,水面眨眼間就驟降了半丈有餘。

她大驚失色,也顧不得疼了,趕緊手腳並用地爬進洞裏,一回頭,就看見水面已經只剩了貼地的薄薄一層,別說人,怕是連只兔子都淹不死了。

她差點嚇出一身汗,楞了半天才覺出膝蓋疼得要命,“唉喲”一聲坐回了地上,後怕之餘,也忍不住慶幸,上一次自己沒等到水勢完全平靜下來就進了密室,不知道後面還有這種下文,差點吃了大虧,萬一當初打算趁著水勢平緩的那段時間游過來,而不是拼死拼活地趟過那片骨頭堆,只怕現在已經因為驟落的潮水而像元嘉似的被戳在哪根骨頭上了。

歇了一會,她把道袍撕成布條,擰幹了水,將身上深深淺淺的傷口重新包紮了一遍,雖然布條在濁水裏泡了許久,談不上幹凈,但勒緊了總歸能止住點血,也算聊勝於無。

做完了這些,她習慣性地摸出懷裏的瓷瓶,拿在手裏時才想起來裏頭已經空空如也,只得苦笑一聲把它往前拋去,充作探路石用了。

瓷瓶骨碌了幾下,聲音一頓,片刻後才發出“啪嗒”一聲碎裂的脆響。

姜雲舒眨眨眼,自語:“咦?這麽近……”

這次的“狗洞”出乎意料的短,緊接著的果然又是一個深坑似的石室,可見無論是什麽人最初開鑿了這鬼地方,只怕他的創意都很是有限。

姜雲舒喘了半天,連吃奶的勁兒也使出來了,好容易才又憋出來個離火訣,可剛剛往下一扔,還沒讓她看清腳下石室中的陳設,飄忽的火光就像是被什麽黑暗而冰冷的東西吸進去了似的,撲騰了兩下就無聲無息地湮滅了。

一股透骨的寒氣從洞口撲面而來。

姜雲舒對這種冷森森的寒氣熟悉到幾乎有點親切,心中油然生出一種被老天戲耍了的荒謬感。

這可真是踏破鐵鞋無覓處,得來全不費工夫……誰能想到葉清桓本欲去白欒州中北部尋找的迷心釘居然會就這麽大咧咧地出現在她眼前!

姜雲舒總算明白這漫長的□□和末端石室中空空蕩蕩、不存絲毫靈元的原因了——迷心釘被分為“君”“臣”,君釘封靈,截斷經脈,臣釘布陣,困鎖元神。除了已現行的八根“臣”釘以外,剩下的可不就是這個損耗靈元的東西,若在外界還好,可此時卻偏偏被養在了與世隔絕的秘境之內,長久下來可不就把其間的所有靈力都吸收幹凈了麽……

她不禁自嘲流年不利,在一片不可視物的黑暗之中瞪著寒氣的中央,卻一點法子也沒有。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讓人煩躁的滴答聲又開始了。

姜雲舒覺得身下漸漸泛起細微的潮氣,不多時,冰冷刺骨的無源之水便從放著迷心釘的石室中滿溢了出來,漫過她的雙腿。

她打了個哆嗦,讓那水一浸泡,丹田和經脈仿佛又被掏幹了一次,五臟六腑都空虛得發冷。

從石室中湧出的水流越來越急,姜雲舒感覺直到腰際都被沖刷得漸漸麻木。

她咬了咬嘴唇,知道在此僵持不過是等死罷了,心一橫,索性往洞口邊緣翻下去跌進水裏,摸索著靠在石壁上,把自己貼成了一只快要凍僵的壁虎。

這時才發現,在她面前可望不可即的石室中央,放著個一尺見方的小臺子,青灰色的石板上面刻著她聞所未聞的符咒,不計其數的符咒密密麻麻地連在一起,拼湊出了個怪模怪樣的陣法,不用觸碰,單是看一眼就能感受到上面附著的森然邪力。

就在陣法中間,端端正正地擺放著一根三寸有餘的黑色釘子,釘子尖沖上,散發出幽幽的寒光,在動蕩的水中,始終堅如磐石地一動不動。

姜雲舒指尖驀然繃緊,扣在背後的石壁縫隙裏。

水飛快地漫上來,幾個呼吸的工夫就沒過了她的胸口、脖頸、乃至口鼻,刺骨的寒冷讓人幾乎無法思考。

石室這一側的洞口終於完全沒於水中。

就在洞口頂端被水打濕的一剎那,石臺符陣忽而亮起幽寒的藍光,原本還算平靜的冷水像是得到了指示,發了瘋地暴漲起來,以滔天蔽日之勢灌入石洞,慘白色的水沫伴隨著雷鳴般的轟響,迸濺粉碎在洞口附近的石壁上。

姜雲舒一口氣被從胸腔硬擠了出來,只覺內臟都快被洶湧的水浪揉碎了,舊傷未愈的肺部更是痛苦難當,忍不住吐出口血來。

鮮血被無休無止的水流稀釋了顏色,每一刻時光都被拉得極長,而她眼前卻開始變暗,她使勁眨了眨眼,卻發現視野像是被那股混合了血色的水流遮住了似的,讓她眼前只剩下一片模糊。她這才後知後覺地感覺到,自方才那一口血開始,不知為何,從她嘴裏冒出來的血竟然一直沒有停過,就好像外面有什麽東西在沒完沒了地吸取著她體內的生機似的。

而那釘陣也好似嗅到了腥味,藍光驀然大盛,照射在她胸口的邪異光線恍若芒刺,居然直直穿透皮肉紮了進去。

姜雲舒反應不及,只覺肺裏像是有一團冰突然炸開,細小的冰淩無孔不入地鉆進了每一寸血肉,劇痛猶如一只巨手,轉瞬間就將她攥在了手心。

她疼得直哆嗦,一手抓向那些由虛轉實的光線,另一只手也當即拔出腰間的靈樞劍,拼力朝那些幽暗的細絲斬下。

但她此時身在水中,本就難以施力,而從符陣射出的藍光卻能夠借助水勢,乍一看上去像是飄蕩的柔弱蛛絲,可一旦纏繞上來卻就像是最為堅韌的水草,無論如何也無法掙脫。她一擊方落,還沒再擡起手,藍色的細絲便如橫生的藤蔓一般繞滿了她的身體與四肢。

姜雲舒握劍的手臂一下子被強行繃直,半寸也動彈不得,她不由悚然而驚,而就在這麽偏頭查看的短暫工夫,光絲突然發力,將她整個人扯成了個“大”字型。

她心下駭然,死命地掙紮起來,但那光絲卻既堅且韌,無論如何掙動也難以動搖分毫,甚至還有餘裕繼續向上攀爬,慢慢地纏上了她的脖頸。姜雲舒下意識地仰頭向後,而就在這時,手上一陣劇痛,像是被誰齊腕斬斷一般,她手指再使不上力,長劍錚然落地,隨即身上一緊,猛地被朝著石臺拉過去。

那石臺上的陣法再一次光芒大盛,其中一直巍然不動的釘子也開始急促地顫動起來,像是急於接受祭品的邪神。

幽藍的光線如有實質般越收越緊,細細的血線順著被其刺穿的地方滲出來,姜雲舒猛然又嗆出一口血來,卻立刻又死死咬住嘴唇,開始窒息的腦子裏極力地思索,想要搜尋出來哪怕一點求生的機會。

可就在這個節骨眼上,她忽然覺得自己的腳尖碰到了堅硬的石臺邊緣,一陣徹骨的寒意游蛇似的竄上來,同時,那纏繞著她的所有光絲驀地一暗,在同一瞬間驟然縮緊。

姜雲舒渾身一震,所有那些還沒來得及理清的思緒陡然被截斷,眼前只剩一片漆黑,仿佛身體在瞬間便被絞成了碎片,連鋪天蓋地而來的劇痛都變得極為遙遠模糊……

然而這瀕死般的痛苦不過剎那,就在光絲收緊的同時,她背後也猝然爆發出一道血色的光芒!

那紅光威壓極強,僅僅與它打了一個照面,無數光絲就慌忙縮起,可即便這般迅速地躲避起來,光線的藍色也比起之前暗淡了大半,活像是被火舌舔幹了水分的葉子,在石臺周圍卷曲飄蕩,卻遲遲不敢再探出來。

姜雲舒的意識也隨之回歸。

她從未這樣近地觸摸到死亡的陰影,腦中先是一片空白,隨即驚覺已收回了對身體的控制。可還沒來得及感慨劫後餘生,就又發覺那冰冷的窒息感卻依然沈積在體內,令她連最簡單的舉手投足都十分艱澀,從四肢百骸傳來的虛弱感讓她清醒地意識到,雖然奇跡般逃過了方才的死劫,但自己的狀況恐怕已經撐不了多久了。

她心裏漸漸涼下來,於事無補的驚慌與不甘從她心中散去,連隱約的悲哀都像是被水沖走了,在這個時候竟異乎尋常地鎮定了下來,放棄了無謂的掙紮,反而順勢呼出最後一口氣,任憑身體繼續緩緩下沈。

滿室的無源之水傾瀉出去了大半,剩下的也終於漸漸平靜下來。

轉眼間姜雲舒便沈到了水底,才開始費力地劃動手臂,借著尚未散去的藍光,摸索到了掉落的靈樞劍。

姜雲舒右手以一種古怪的角度彎折著,已不能動,只好換了左手執劍,頂著水流吃力地重新靠近石臺,心裏覺得自己雖馬上就要見閻王,但就算死也總得死個夠本,不能留著這邪門的法陣再坑人。

可她的手已經僵冷得跟石頭似的,連著揮了兩劍,都被水流帶偏,只磕在了石臺邊緣。

便是強弩之末猶難以穿魯縞,何況她入道至今不過短短幾年,遠稱不上“強弩”,能強撐到此時,憑借的不過是一股從骨子裏硬榨出來的血氣,可就是這股血氣和孤勇,也終究抵不過世間強弱定勢,靈樞劍一次又一次被石臺彈開,終於微微一顫,再次從她僵冷麻木的手中脫落。

姜雲舒低下頭,她已幾乎感受不到四肢的存在,只覺身上好像只是插了幾根連動一下都困難的木頭棍子,眼前也開始出現幻覺,那散發著森然幽光的法陣好像晃晃悠悠地分成了三四個,讓她怎麽也看不清楚。

她只能朝著記憶裏的方向拼盡全力地往前伸出手去,想要徒手抓住那根釘子,把它和那詭異的陣法分開,但無論怎麽努力,手臂不僅無法擡起分毫,反而像是被灌了鉛似的沈重地墜向地面。

如影隨形的窒息感愈發強烈,她的手指僵硬地彎曲著,好像仍想要抓住什麽東西,卻已難以自控地漸漸張開嘴,本能地想要給自己攫取一點空氣,可無論如何努力,灌入口中的卻仍然只有冰寒刺骨的冷水,眼前的一切愈發模糊不清,光和暗的界限漸漸消弭,暈成了光怪陸離的圖案,身體也無力地隨著水波的卷動上下沈浮……

可就在意識將要完全陷入黑暗的一刻,卻聽見四面八方傳來奇怪的聲音,像是曠野中狂嘯的風聲。

那凜冽的風聲無處不在,石室中的潮水像是被風暴切開了似的,飛快地往兩側退去,在中間留出了幾乎有半丈寬的一道空地。

姜雲舒驟然離水,潮濕而渾濁的空氣猛地灌入胸腔,她無意識地□□了一聲,失去了支撐的身體驀地繃緊了一瞬,卻又立刻癱軟下去。

但還沒等她摔落到地上,身後便有個身影飛掠過來,伸手將她攔腰抱住。

順著身後那人的動作,姜雲舒的頭向後無力地仰過去,灌進肺裏的空氣與喉中腥甜的液體混成了一灘血沫,順著嘴角淌下,滴到了來人的手上,連他腕上琉璃珠子散發出的金紅微光都蓋住了。

那只手像是被驟然燙到,細微地抖了一下,隨後劍光帶著尖銳的破空聲閃過眼前,石臺連同上面的邪門陣法一齊被劈成了兩半,詭秘的藍光不甘心地亮了一下,終究還是慢慢隱沒在了黑暗之中。

然而這一次的黑暗並沒有持續多久,很快的,一道青白色的火光就照亮了整個狹小的石室。

葉清桓面色十分難看,在這冷光的映照下幾乎有些陰森,讓人無端地覺得在他周身翻騰的烈風仿佛下一刻就會統統化為燒盡一切的火海似的。

可他到最後也只是十分克制地收緊了一點環在姜雲舒腰間的手臂。隨即,素問劍尖準確地挑起了落在地上的迷心釘,劍鋒暗光一閃,那方才還仿佛堅不可摧的骨釘上就不合常理地爬滿了銹色,銹蝕之處累積得厚了,便一寸寸剝離脫落下來,沒多一會,整根釘子就全都化成了粉末。

葉清桓沈默地收劍入鞘,面上的冷厲也隨著這一動作而收斂起來,但不知為何,他周身的氣息卻並未因此緩和分毫,反而像是從奔騰的河川轉成了地下洶湧的暗潮了似的,神色間竟帶出了三分從未有過的陰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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