差一點，只差一點點。

林若菡的腳步就要跟上去了。

但也只是差一點。

她很想要那顆丹朱果，但不是在這樣的情況下。如果可以，現在更想和趙先生在璀璨閣前院，或者在自己鋪子的大堂裏，以平等的身份商談雙方利益以及所求。

她貿貿然收下，研制出相應的藥方和成藥，再送給趙先生，如此，能成功則皆大歡喜，只是純屬友人的饋贈，若是不成功，想來趙先生也不會有什麽責怪之意，但這種交易和交情一樣，不清不楚的，林若菡現在已經不打算繼續。

雖然剛才的擁抱她不排斥，可內心裏多多少少有些遺憾和怨懟，趙先生對次行為，沒有任何的一句解釋。

不想如此不明不白的暧昧下去，那天指責和差點要面對的攻擊，就是暧昧不清的結果，林若菡對自己的游歷已經做好了充分的準備。

身後沒有腳步聲傳來，趙衍停下腳步，緩緩轉身，眼神稍稍朝林若菡掃了一下，立刻就大致明白了她現在的顧慮。

略一思忖，趙衍覺得激將法或可一用。

“前一顆丹朱果，已經有人研制出彼岸長生散雛形，已達七成功效，現有的一顆，我需要評估你們之間制藥的成算，再決定交給哪一方。”

七成功效？

林若菡頓時來了精神，眼睛炯炯有神地盯著趙衍，生怕錯過他的任何一句話。

“鑒於林姑娘你已成功制作出紫陽丹和九轉乾坤丹，就算是第一次試著研制，也可有相同的機會。”

這是要公開招投標的意思？

林若菡開始興奮起來，臉上有激動的紅暈，兩只眼睛閃著耀眼的光芒，如果在大部分器官都已經衰竭的情況下，還能延長病人的壽命，那是一種多麽偉大的發明，能讓多少絕望的家庭重獲新生。

林若菡不敢想象，她能清晰的感到自己如擂鼓的心跳聲，甚至能聽見身體內開始狂奔的血流不斷沖擊大腦的突突聲。

趙衍明顯感覺到了林若菡興奮與激動，有些急促的喘息甚至加速的心跳。

他再次轉身，邁出腳步。

可就在他走了不到三步，卻依舊沒有聽見身後跟隨的腳步聲，略帶疑惑的再次轉身，卻聽見了林若菡略帶詢問卻堅定的聲音。

“趙先生，你說已經有人研制出了彼岸長生散的雛形，你正在對我們正在評估選擇，如此，請問評估的條件是什麽，選擇的流程是怎樣的，我需要提供什麽的樣的報告或者研究成果，多少時間能夠得到評估結果，若是我能勝出得到丹朱果，需要繳納多少保證金，如果我制作彼岸長生散失敗，需要承擔什麽的賠償，請先生用文書明確告知！”

趙衍聽完了一長串的問題，又仔細回味了一遍，然後，他用訝異和審視的眼神開始認真打量對面的女孩。

很怪異但也是很新鮮的問題，他只是想用個借口把丹朱果交給她，僅此而已。

但只要略一思量，趙衍就很明白了，林若菡用如此多的問題，只是在說明一個問題，就是她只想把事情公事化，而不是私下裏的贈予。

橋歸橋，路歸路，丁是丁，卯是卯。

趙衍微微挑眉，眼中有微冷的寒光閃過。

剛才的擁抱，贈予藥田，那些都是假象？他胸口衣襟已經第二次濕透，這也能當做不存在？

這樣的表示她為何能視而不見？

趙衍心裏微微有些慍怒，聲音低沈，言辭簡略，“無，一切有我決定！”

林若菡有些傻眼。

一切由你而定的意思，是說你想給誰就給誰，或者說你看誰順眼就給誰？

原本堅定的立場，更加堅定了幾分。

她已經差人去找尋玉露松果，如果能夠找到，自己手裏有東西，想怎麽研制就怎麽研制，就不會被人評估選擇，挑挑揀揀了。

想到這裏，林若菡“哦”了一聲。

趙衍不明白“哦”是什麽意思，不過他很快就明白了。

只見林若菡像之前那樣，沖他點點頭，“既然評估標準不確定，趙先生，請允許我退出競爭！”

然後，利落轉身，大步離開。

趙衍額頭的青筋跳了跳，心裏有怒火升起，但又被他很快壓下去，眼神冷冷的看著那纖細的背影，慢慢地越走越遠。

林若菡心裏及其遺憾，與那神奇的丹朱果擦肩而過，身後一片寂靜，趙先生應該也離開了吧。

算了，相比起珍貴的丹朱果，還是把自己的感情理清楚更加重要，前車之鑒就在眼前，不能再犯同樣的錯誤。

眼看著自己馬上就要踏出院門，突然手腕一緊，林若菡嚇了一跳，轉頭看去，只見原本應該早已消失的趙先生正黑著一張俊臉，站在自己身後。

“你放——”手！

“送給你！”

林若菡一句話沒說完，就被打斷，剛要開口，又被打斷。

“我提供藥材，你來研制，成藥各得一半，如果失敗，我提供藥材，你研制紫陽丹或九轉乾坤丹來補償，如何？”

趙衍語速比以往有些快，林若菡好一會才反應過來。

“成交！”林若菡痛快答應，這個條件無疑很優厚，但也算是公事公辦，非常公平了。

她自認不是矯情的人，條件合適，又是自己非常想要研制的藥材，略略一思考，就爽快的答應下來。

“制藥之前，我們得立下文書，”林若菡補充。

趙衍微微皺眉，“何種文書？”

林若菡歪頭想想，“以璀璨閣與仁濟堂合作的形式，講明一方提供藥材一方提供醫術，列明兩方的責任和義務，以及失敗的補償條款。”

趙衍狠狠皺眉，聽著新鮮，卻十分麻煩，青雲宗兩次失敗，哪裏有什麽責任義務或者什麽補償條款，失敗就失敗了，下次繼續就是。但他還是點點頭，你愛怎麽折騰都隨你，只要你不在記掛那件事情就好，就算彼岸長生散制作失敗，九轉乾坤丹也能於他有助益，鳳尾丹朱果再去尋找就是了。再退一步說，丹朱果就算無法找到，他也知道了玉露松果的事情，這應該比鳳尾丹朱果好尋覓多了。甚至就算玉露松果都找不到，他還有二十年的時間，總能找到方法。

趙衍此刻不知道，他在這一刻下的決定有多麽重要，竟然讓他得而覆失的黑暗絕望世界，重新得到一線光明，他甚至無比感激上蒼在那一刻，對他的眷顧和憐憫！

林若菡看見了趙衍的第二次明顯的皺眉，雖然有些繁瑣，但這樣她心裏安定，遂眼神堅定的回望過去。

趙衍頷首，“可以。”

林若菡送了一口氣，這才發現，自己的手腕還被他抓在手裏。

“你放——”手吧。

“去寫文書！”趙衍似乎忘記了手掌中纖細的手腕，雖然纖細到填不滿他的手掌，但細膩瑩潤的肌膚和他的掌心直接碰觸，有一種強烈到沖擊心神的感覺，他不可能忽略。

林若菡眨眨眼，“好，”然後輕輕甩動手腕。

趙衍察覺林若菡的抗拒，慢慢松開手指，讓那一截纖細柔嫩的手腕，離開自己的掌心。從手掌傳到心臟的似乎被氣流擊中的感覺並沒有隨著掌心的空虛而消失，趙衍沒有再去回味，而是琢磨要如何訂立契約。

短短一炷香的時間，趙衍一連聽說了兩次較為十分新奇的說法，雖然他大致都聽說過，有些大的商行的確有如此章程，卻沒有她的如此詳細。

是江南王氏一族的固有章程嗎？好像從沒聽說過。

那是她自己琢磨出來的，就為了和自己劃清界限，公事公辦？

趙衍嘴角露出一絲笑意，真是難為她了！

兩人來到竹樓，在寬大的書桌前坐定，趙衍看上去很鄭重其事的將紙筆交給林若菡，請她起個草書，在此基礎上，兩人再行商定。

林若菡想了想，拿起毛筆就開始寫，一邊寫一邊嘴裏念。

“……《彼岸長生散代工契約》……”

“……甲方：璀璨閣趙先生，身份證號，呃——好像沒有……”

“……乙方：仁濟堂林女士……”

“……由甲方提供制作彼岸長生散的藥材（包涵但不限於鳳尾丹朱果），對，所有藥材，乙方提供制藥場地、器械並按照古方制作彼岸長生散，嗯，也算是技術入股了……”

“……乙方制作不成功，則由甲方提供藥材（包涵但不限於紫玉參、烏鳳草和紫羅冰淩花）後無償為制作紫陽丹或九轉乾坤丹其中一種，作為補償，這個補償條款好像有些——算了算了……”

“……其他未盡事宜，由雙方友好協商解決，嗯，這樣就行了！”

趙衍對著眼前的字仔仔細細得看了半天，還是有些字不太熟悉，像是被她從匆忙簡寫了一般，但大致都能看懂。

可什麽身份證號、技術入股他沒聽懂，也沒多問，看到這個“包涵但不限於”趙衍挑挑眉，眼角有些調侃的笑意，直到林若菡寫到友好協商解決，趙衍甚至連嘴角都翹了起來。

有意思！

趙衍對前面的所有內容根本無所謂，但他對他本人和“林女士”的“友好協商”心裏非常期待，如何個友好法，協商什麽內容，如何解決，他表示萬分期待。

林若菡非常慎重的將協議書，哦不是，這裏應該叫契約書，遞給了趙衍。

趙衍其實已經一目十行看了個清清楚楚，連不太清楚的字也猜了出來，但真正把契約書拿到手裏，再仔細過目一遍，嘴角的笑意連他自己都無法掩飾了。

字，真醜！

無法想象，如此纖細靈巧的手，能制作紫陽丹和九轉乾坤丹的頂級制藥大師的手，竟然寫了一筆如此不堪入目的字。

這似乎是一件非常值得開心的事，趙衍連眼角眉梢都是喜色，看一眼手中的字，又看一眼對面正襟危坐的林若菡。

“有什麽問題嗎？”林若菡不明所以，覺得趙先生的眼神有些怪怪的，甚至帶著笑意。

趙衍言簡意賅，“未盡事宜何意？”

林若菡連忙解釋，“哦，那只是一個補充說明，萬一有什麽事情沒有想到，產生糾紛，大家就友好協商解決，最好不要鬧到打官司的地步，就是這個意思。”

趙衍眉梢微挑，打官司？和大理寺少卿打官司？

他眼中笑意更甚，高度讚揚，“這是一項非常有遠見的條款！”

林若菡不明所以，點點頭，“哦”。

隨後，林若菡看著端坐於她對面的男子，執筆又謄寫了兩份，然後，她明白了趙先生剛才眼中笑意到底是什麽原因了。

她自認為從小用毛筆寫方子的一手字，在人家眼中，和小學生的字應該是一樣的。

一張字跡端正筆鋒剛勁有力的正楷契書，出現在她面前，老臉有些微燙，林若菡在乙方寫下了自己的名字，林若菡。

趙衍拿過契書，稍一停頓，在甲方寫下了自己的名字，趙衍。

從書桌的一個抽屜裏，拿出一個雕刻鏤空祥雲的匣子，將契書折疊好放進去，趙衍將匣子推倒林若菡面前。

林若菡發現趙先生正緊緊盯著自己，像是要從自己臉上看出什麽來，正覺得奇怪，發現協議只有一份且交給了自己，就沒有收下，“為何只有一份？”

趙衍說，“我不需要。”

林若菡疑惑，“這是你的權利。”

趙衍說，“我放棄。”

林若菡不想占便宜，“那就留在你這裏，如果我制作不成功，你可以以此隨時要求我制作另外的藥物來補償。”

趙衍無所謂，你高興就好，遂留下。

契書的事情完成，一排的侍女端了茶點上來。

林若菡早已沒有了以往在相熟朋友這裏小坐並用些茶點的心情，現在的情況是，趙先生只是她的一個合作對象，或者說是一個客戶，摒棄一切，她只想快點見到那枚傳說中樹葉像鳳羽、果子透明像琉璃的鳳尾丹朱果。

趙衍對林若菡只小小啜飲了一口果露有些驚訝，他準備了至少十種口味的果露，都是用大壺裝好，無論林若菡如何飲用，都不會出現一喝就見底的尷尬。

“趙先生，能否仔細看一下那顆丹朱果，我好合理安排我的工作的進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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