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雙纖細的手在眼前晃過，趙衍這才猛然回神。

“嗯，去看看，”他一臉思考浩渺宇宙大事的嚴肅表情，鄭重其事地微微頷首，率先擡腳穩穩四平八穩地超院外走去。

剛才的感覺只是曇花一現，趙衍很快就已經將其妥帖放好，要考慮的事情還有很多，必須一步步謀劃妥當。

她尚未及笄，他還有時間。

還沒靠近那處黃泥地，張立抱著那個盒子跟了上來。

趙衍停住腳步，轉身示意打開盒子。

林若菡有些好奇，那個盒子上的臘梅雕刻的極為精致，像是雕刻了一朵立體的梅花鑲嵌進去的，非常漂亮和靈動。

至於這個盒子，林若菡覺得有些怪異，木頭油亮油亮的，像是經歷了幾百年的滄桑似的，上面還有一層淡淡的水霧，像是冰箱裏的玻璃杯出來後凝結的水珠。

“你披上這個，”趙衍打開盒蓋，將裏面一條披風遞到了林若菡面前。

“阿嚏！”林若菡頓時被一陣強烈的寒氣侵襲了，冷熱交替之下，鼻子癢得不行，連忙捂住鼻子，一個噴嚏還是打了出來。

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接過那件披風，忍者渾身汗毛倒豎的顫抖，將披風披在的身上，然後，跟上了趙衍的腳步。

寒冷刺骨的感覺只維持了不到幾息時間，腳底已經明顯感覺到了滾燙，緊接著，連呼吸的空氣中，都是灼熱的感覺。

將披風扯嚴實，風帽拉下，領子系好，林若菡踩過了一片黃泥地，來到了一樁小樓前。

連續進入三道大門，林若菡進入了一個小屋，擡頭一看，嚇得她差點尖叫出聲。

整個小屋似乎由精鐵鑄成，中間有一個十幾人才能合抱的巨大的青銅大鼎，大鼎中有一個水缸模樣的精鐵大盆，裏面似土非土的泥濘中，有一顆碗口大小的紫色花苞正閃著隱隱約約的微光。

而讓林若菡差點尖叫的是，頭頂上一個巨大的圓形青銅大缸正在咕嘟嘟的翻滾著沸騰的青銅液，她已經不敢細看，這個大缸是如何加熱溶解裏面的金屬的，她只猜測那是用來模仿火山噴發時的巖漿的，絕對不能被濺到一滴，否則，有她好受的。

腳步不自覺往趙衍身邊靠了靠，潛意識裏，趙先生能迅速帶離她脫離危險，這點認知讓林若菡稍微有些安心。

將風貌和領子都再拉得嚴實一些，只露出一條縫隙夠她觀看，趙衍聽見身邊的人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不停挪動腳步，知道她就算披著那張罕見的冰龍皮，還是覺得不舒服，遂緩緩的將護身罡氣施展開來。

林若菡覺得自己眼睛肯定是沒有問題的，那曾經見過的透明圓球，今天又在趙先生身上出現了，而且，她也被包圍在裏面。

頓時，那熾熱到難以呼吸的感覺消失了，肺部的灼熱刺痛也不見了，林若菡擡頭，朝她身邊的趙先生點點頭，表示謝意。

趙衍不知為何，很受用這樣的謝意，不是感激涕零，也不是叩拜行禮，仿佛兩人就是心意相通的兩人，一個點頭一個眼神就能明白對方的意思。

施展護身罡氣看上一個透明的氣罩非常華麗，可卻是不用消耗多少真氣，趙衍不要錢的消耗著體內的真氣，將空間撐得越來越大，讓裏面不能受寒也不能經熱的瘦弱女孩盡可能的舒服一些。

兩人靜靜站了一會，就在趙衍以為兩人要沈默等待到開花的時候，林若菡輕輕的聲音突然傳來。

聲音真是很輕，若不是趙衍耳力過人，應該就會被忽略了。

“趙先生，過幾天是我十五歲及笄禮，如果先生有空，歡迎來林府觀禮，”林若菡帶著不確定，嘴巴又躲在了嚴實的披風裏，所以聲音實在是太小了，哪怕這間小小的屋子裏。

趙衍沒有開口，他想去，看看這個特別到能讓他開始留戀人世的女孩，會如何辦及笄禮，如果可以，他甚至想親自給她辦一個盛大又特別的及笄禮。

可是，目前不行。

他還記得，他剛剛模棱兩可的說了自己不是太子王爺那種特殊的生物。

“近日未得閑暇，”可能無法去觀禮。

趙衍思忖良久，才如此回答。

“哦，”林若菡輕輕哦了一聲，也不多問，為何你沒有閑暇，為何你連哪天都不知道就說沒有時間，一個哦字，把心裏淺淺的遺憾掩飾了過去。

兩人恢覆了沈默，似乎剛才的邀請和推辭根本就不存在。

突然，那花苞華光大作，林若菡似乎聽見一個敲擊墻壁的聲音，然後沸騰的青銅汁傾洩而下。

林若菡沒有註意四周，她死死盯著那冰玉海棠的花苞，在似乎能將空間都能燃燒扭曲變形的高溫氣體的包裹下，一點點展開了花瓣。

她，似乎聽見花開的聲音。

在青銅汁翻滾和傾瀉的時候，那朵嬌艷妖嬈的深紫色花朵，展開了它所有柔嫩艷麗的花瓣。

像是惑人的美姬在綻放無骨的腰肢，更像神秘的玄女在展露無雙的笑顏。

眼前美景，經世難忘。

林若菡看得有些癡，情不自禁將風貌和領子拉開來，露出眼睛，視線緊鎖。

趙衍微微轉頭，身邊女孩的眼睛帶著華彩，雙眼永遠如同第一次見到那樣，清澈明亮，猶如深谷清泉，閃爍點點星芒，似乎比眼前的奇花更加耀眼奪目。

她看得癡迷，他也看得入神。

直到一陣機括聲響起，那朵奇花連同整個青銅容器，被緩緩擡高，離開沸騰溶液的包圍，在一個托架的移動下，進入了墻壁打開的一個暗門裏。

消失在兩人眼前。

林若菡這才回過神來。

兩人離開小樓，來到小院子裏，林若菡還沒有從剛才的盛景中回過神來。

如此奇花，如此特殊的培植和采摘工藝，就是後世，也不是什麽一般二般的人能做到的。

離開黃泥地，林若菡就把那件冰寒刺骨的披風還給了趙衍。

她心中極為好奇，能把移動的冰箱穿在身上，應該價值不菲，卻也沒有多問。

在她眼裏，這個世界難以解釋的東西有許多。

兩人在屋中坐定，眼前的美食讓林若菡食指大動。

她也不客氣，去了一趟宮裏又來別莊，一路還沒有喝過一口水。

一連喝了幾倍果露，林若菡發現今日的杯子大了一個碼數，從超小號變成了小號，怪不得一杯子能堪堪填滿她的一口了。

用筷子剛剛夾了一塊點心，聽見了外邊有蹬蹬的腳步傳來，一陣地動山搖之後，林若菡看見了一臉風塵的張大嫂。

“林姑娘，好久不見了！”張大嫂一臉高興，朝著趙衍拱手施禮後，就興奮地和林若菡打招呼，隨著話音落下，臉上的灰也撲簌簌往下落。

林若菡噗嗤一聲笑出來，她見過別的科學家的小助理臉上敷了厚粉，一說話就往下掉粉的情景，想不到今日又見到了。

“張大嫂，好久不見，近日可好？”林若菡也和張大嫂打招呼，點心也忘了吃。

趙衍不知為何，見到張大嫂的時候，心裏似乎松了一口氣。

“好好，”張大嫂一邊回答林若菡的話，一邊看著趙衍的臉色，心說，主上，人還在，就好，俺來了，就什麽事都沒了。

林若菡目送張大嫂風風火火來打了招呼，又風風火火離開去洗漱，然後低頭吃東西，心裏卻在盤算著，如何向趙先生討要些種子。

如果有的話。

至於那朵冰玉海棠，她是絕對不好意思開口的，那樣的人力物力，她怎麽能開口？

果露喝了半壺，點心吃了六盤，林若菡還是決定閉口不提。

不管趙先生是否願意贈予種子，她也沒這個實力去種植。

心下嘆息。

冰魄海棠是一種神奇的藥材，和毒藥煉制就是劇毒，如果制成解毒丹，又是解毒奇藥，但應該是與自己無緣了。

為何不開口討要？

趙衍見林若菡一直悶頭吃東西，卻一句也沒有提冰玉海棠的事，心裏疑惑。

只是覺得新奇，所以純粹欣賞奇花的開放，卻並沒有想過索要去研究一番？奇花異草王府多得是，她想要看，隨時可以取走，可這冰玉海棠確實難得一見的奇物，為何她如此癡迷藥材，卻沒有開口討要，連詢問一句都沒有？

趙衍一邊小口啜飲，一邊以餘光不動聲色的打量。

就像林若菡不問他為連時間都不問便一口拒絕參加她的及笄禮，趙衍也同樣對林若菡觀賞完奇花後的絕口不提保持沈默。

直到張大嫂的回歸。

“主——先生”真是麻煩，遮遮掩掩的真不是好漢，張大嫂進門，拱手行禮。

“俺的差事辦得還算順利，雷徹很是聰明，是俺們的好幫手！”張大嫂先把事情匯報一下，見趙衍微微頷首，又轉向了林若菡。

“林姑娘，好久不見，聽說你要去游歷？”張大嫂聲音嗡嗡響，一人的大嗓門能頂過三千只鴨子。

“丟下俺們一人就走了，真是不夠朋友！”張大嫂不等林若菡回答，自己就回答了自己，“你若是走了，俺會想你，先生更會想你！”

轟隆！

平底一聲炸雷！

原本兩人已沈默許久，如今，更是一片死寂。

林若菡表面一片鎮定，耳垂卻是通紅通紅，她緩緩擡眼，看著對面毫無表情的趙衍。

兩世為人，林若菡第一次被異性說想你，雖然不是異性本人開口，卻也足夠震撼了，老臉雖然有些厚，供血不足的情況下還不能紅透，可耳朵卻感覺有些火辣辣的。

她把目光聚焦在趙衍臉上，想要探究一下張大嫂所說是否屬實。

趙衍同樣表面波瀾不驚，在林若菡的視線中，把頭緩緩轉向張大嫂，好似脖子的僵硬根本不存在。

“牛氏！”趙衍淡淡開口，“你帶林姑娘去庫房看看，”把這個空屋子留給我。

張大嫂一臉驚訝。

主上這語氣真是清冷平淡到了極致，就像她剛才說的嚇死人的話和林姑娘驚訝至極眼神都是虛無縹緲的浮雲，連視而不見的機會都來不及給他，頃刻間的功夫已經消散無蹤。

嗯，消散太快，不能怪視而不見。

我去！

主上，你他娘的的別扭些啥！

把藥園毀了一半，反正損失的是您老的私庫，把冰龍皮披風都拿了出來，您老是準備把私庫都往外送？

真是一點也不符合您吝嗇的形象！俺鄙視您！

據說三國目前就僅存的這麽一件了，不管是被哪國皇室知道，都會出都軍隊搶奪，您還大大咧咧的往外拿。

藥園都毀了一半了，冰龍皮都舍得拿出來了，您老還羞澀個啥呀！

直接問人家姑娘，今晚留下來唄！

呸呸呸！

他們讀書人比較悶騷，呸呸呸，是含蓄，直接告訴人家姑娘，我喜歡你，你嫁給我唄！

這彎彎繞繞的，都繞道瞎眼胡同裏去裏了，哪有那麽多顧慮，說出來一起解決，才是正事。

林若菡將視線轉開，腳步略微有些虛浮的就要跟著張大嫂往外走。

她剛才想得有些多，這好像有些不應該。

卻不料張大嫂的大腳丫卻一動沒動。

“先生，聽說你和林姑娘剛剛一起看了一朵花，拿來送給林姑娘唄！”張大嫂牛翠花捏著拳頭鼓著勁說了一句違逆她主上的話，心裏突突的跳，卻還是鼓起勇氣說了出來。

好笑，她幫完主上，還要回去砍腦袋的，不能浪費一點時間。

就算被主上責罰，也要說完

雖然保護林姑娘很重要，可解救那邊的無辜女孩端了惡賊的老窩更加重要。

“嗯，”趙衍微微頷首，“林姑娘回去時，叫人裝好帶上。”

林若菡身體都在微微顫抖。

她沒有聽錯？

張大嫂差點就要拍手稱讚了，一朵奇花而已，主上絕對給得起。

她現在絕對相信，就算要把主上自己個打包送給林姑娘，主上都絕對不會有二話。

一激動，張大嫂的大實話就一個勁的往外蹦，“太好了，那朵花就算先生的定情信物了！”

林若菡一個沒站穩，腿一軟差點沒坐地上。

可到底也不是個小姑娘了，林若菡雖然滿臉通紅，可眼神卻依舊大大方方，毫無一絲的躲閃退避。

她再次看向了趙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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