屋子太大，周圍太靜。

兩只牛眼和一雙澄明的眼睛，同時望向自己。

不過只是兩個攻擊力可以忽略不計的弱女子而已，趙衍自忖見過的驚心動魄的場面不計其數。

攻下武林敗類鏡池山莊時九死一生也好，親自審訊大理寺頂級重犯獨眼狂刀時，案犯藏於眼中的霹靂雷火突然爆炸差點重傷也好，趙衍自認從來沒有哪一刻如同現在的一般驚心動魄。

像被人猝不及防的一刀捅破了心口，裏面隱藏最深的東西被大白天下。

手心裏有一種難以察覺但確實存在的冰涼感覺，趙衍盡力忽略掉，把慣有的面對大場面的控制感發揮到極致，聲音比隔夜的涼白開還要淡。

“不過是朵花而已，”尚且沒有資格成為我的定情信物。

林若菡沒有錯過趙衍的任何一絲細微的表情，可是，很可惜，沒有捕捉到任何足以證明“定情”兩字的情感表達。

趙先生對自己不錯，可能與自己一樣，對對方都有好感，但這種好感還達到喜愛甚至更深的程度。

看他的個人氣度和生活品質，也許是哪家不世出的大家族的子弟，他們要考慮的東西，非常多，至於自己最為私密的感情因素，可能是少之又少。

林若菡心裏相當明白，也很理解，在她心裏，自由的生活就比一點點淺薄的感情重要的多，離開她喜歡的工作，在一個大宅門裏勾心鬥角，伺候婆婆和丈夫，那樣的生活簡直就是噩夢，她從來就沒有想過。

趙先生家大業大，想得東西就更多了。

想到這裏，她點點頭，一朵花而已，財力雄厚的趙先生送得起，倒是自己不必想得太多。

張大嫂也點點頭，主上真是開竅了，不過是朵花而已，就算是整個藥園，送了也就送了。

氣氛有些詭異的輕松，林若菡擡腳就跟著張大嫂去了庫房。

留下趙衍一人全身僵硬的坐在原地，半天沒有動。

應該立刻、馬上把牛氏送走，最好永遠也別回來，有的是武林敗類讓她去處置。

趙衍心裏很容易就做了決斷。

他不是沒有看明白林若菡眼中的探究是什麽意思，以他的眼力更加不可能錯過那通紅的耳垂以及微微漲紅的臉。

直到兩人腳步聲都徹底消失，他眼前甚至還在出現林若菡那明亮耀眼堪比星辰的大眼睛，他心裏有欣喜，那種隱藏的甜蜜歡愉並不是只有他一人才有，但更有理所當然。

少年時，京城所有高門貴女都在追逐他的身影，在太子唯二的兩個兒子都還沒有如今這般不堪時。

如果換成其他女子，無論是什麽身份，只要能合了他的眼緣，也許趙衍就會派人上門提親，能有相伴在他身邊二十年的緣分，那是人家姑娘天大的福分。

可林若菡不同，趙衍覺得二十年太少，在只能兩人相守的歲月裏，時間的長度是唯一能補償林若菡無法成為母親這一巨大遺憾的唯一途徑。

在他有能力有機會把這個計劃實現的前提下，趙衍想把所有與林若菡有關的事情，做到最好。

林若菡跟著張大嫂去了傳說中的庫房，然後，她再次經歷了不同的季節。

從冰凍的地下倉庫，到燒著暖爐的鐵質庫房，到不停刮著大風的倉庫，到一天十二個時辰燭火不斷的庫房，林若菡簡直大開眼界。

直到她看見了一個水晶琉璃匣中的一枚拳頭大小的閃爍著五彩光芒的果子，她細細看了許久，差點驚呼出聲。

鳳尾丹朱果！

林若菡看到了果子上面的猶如鳳凰羽毛的紋路，只有那傳說中的鳳尾丹朱果才能有。

十二論上面記載的彼岸長生散的藥方，突然出現在林若菡腦海中。

不同於古方上記載的號稱能起死回生的九轉乾坤丹，制成後只有一顆猶如鴿子蛋大小的藥丸，彼岸長生散就是平常日常服用的散劑，據說藥效得當，服用一年後，至少能將壽命延長５年。

林若菡興奮的手都在抖，不亞於後世的科學家發現了一項新的利國利民的偉大發明創造。

匆匆看了一遍庫房，林若菡讓張大嫂趕緊帶著往回走，只要有了丹朱果，其他的藥材根本不成為題，她甚至有五成的把握，將彼岸長生散成功煉制出來。

小院子裏，劉慶回來，稟報完趙衍交給他的差事，就看見張大嫂帶著那個“風吹就倒”過來，站到趙衍身後，他溜圓的銅鈴眼瞪著兩人由遠及近。

林若菡在趙衍跟前坐定，一口氣喝了三杯水，馬上和趙衍說起了丹朱果的事。

趙衍聽著林若菡要那枚鳳尾丹朱果，沒多想剛要點頭同意，卻被劉慶甕聲甕氣的打斷了。

“先生，那果子據說十分難得，鳳尾花樹百年才結果不到三枚，現如今蕭國能保存完好的，應該都不超過三枚，請先生慎重考慮，”怎麽能如此兒戲的給這個小娘皮。

劉慶拱手，語氣十分懇切的進言。

別以為這個好好培植了十幾年都沒什麽災禍的藥園被人為毀了一半，是為了誰，別人不知道，可瞞不過他劉慶。

還有，他忙活了一天，冒著這麽大風險，為的是誰？

劉慶越看林若菡，心裏越是不痛快。

隱字輩的暗衛被調去一大半，去辦這件一個差池就要誅九族的事，都是因為這個小娘皮，如果他們出了一丁點的岔子，別說你會使毒，就是你是個毒物，也得把你給剝皮拆骨下油鍋。

翠植苑這個地方可是除了青雲宗和藥王閣之外，第三個給世子爺全力提供藥材的藥田，是關系到世子爺壽數的緊要地方。

世子爺被這個小娘皮迷得昏了頭，他最為最忠心的護衛，必須得直言力諫。

趙衍頓了頓，突然想起青雲宗剛傳來消息，他們也在煉制彼岸長生草，宗門裏珍藏的僅有的一枚丹朱果被用掉了，讓趙衍送一枚過去，據說這次的煉制有五成的把握。

他心裏計算了一下時間，把這裏的一枚丹朱果送去宗門，讓他們不耽誤時間繼續煉制，而林若菡這裏還沒有開始，從藥王閣調一枚過來，應該來得及。

想到這裏，趙衍微點頭同意劉慶的說法，對著林若菡說，“那枚丹朱果暫時不能給你，待尋到第二枚，就給你送去林府。”

林若菡坐在趙衍對面，很清楚看到那黑大個臉上的得意，她倒是不會不會強求那果子給誰，趙先生是那枚丹朱果的主人，就算他拿去給那個黑大個吃掉或者餵了野狗，都是他的權利。

可對面黑大個一臉的得意，仿佛自己是個專門占人便宜的小人，而他是個火眼金睛為主人護住家財的忠仆一般，林若菡心裏有些不爽。

不過，她也不會真去計較，趙先生默認他的無禮，她還能計較什麽。丹朱果沒有，她可以找其他代替品，最多效果沒有那麽顯著而已。

趙衍感覺到了劉慶對林若菡的不滿，但他沒有細細去分辨，劉慶和王府所有的丫鬟都處不好，不可能就能和林若菡相安無事了，最多只會一臉的不忿，不會真的做出什麽不妥當的事。

趙衍忽略而過，而張大嫂卻不幹了。

有用就有用，不給就不給，那是主上的事，你一個黑熊精得意個什麽勁，又不是你的東西！

張大嫂一雙牛眼狠狠對上那對銅鈴眼，絲毫沒有退讓，大有你再得意小心吃我一刀的警告意味！

劉慶對著一個女人，哪怕是個煞氣滿身的女人，他也是不會放在眼裏的，鐵柱那哥們什麽人不好找，偏找上這麽一個黃牛怪一般的蠻橫女子，真是瞎了一雙狗眼。

牛翠花生平第一恨白家惡畜，第二恨眼前黑熊精。

劉慶你是個什麽東西，居然背著我讓我家大頭休妻再找個漂亮年輕的，幸虧我家大頭是個明白人，不然我就得和兒子鐵蛋永遠分開了。

兩人目光炯炯在半空對視，火花四濺，四個拳頭咯吱作響，兩把大刀嗡嗡顫抖。

林若菡有些奇怪的轉頭看看兩人，不明白兩人如此劍拔弩張是何原因。

趙衍不看兩人，淡淡開口，聲音裏帶著威壓，“何事？”

咯吱聲和嗡嗡聲馬上消失。

劉慶和張大嫂同時被一股逼人的真氣壓得有些透不過氣來，但張大嫂雖然如此，卻還是梗著脖子，聲音洪亮，“先生，劉慶要壞你的大事！”

趙衍沒看見身後的劉慶一臉兇狠，他十分不解，“為何？”

張大嫂剛要說話，卻卻見林若菡仿佛避嫌似的站了起來，“趙先生，我有事，先告辭了。”

趙衍沒有想避諱她，卻看見自己得力的兩個屬下像鬥雞似的。打架不怕，但內部不能有矛盾。

手指按了桌角，馬上一個婢女疾步走來，趙衍吩咐她，“帶林姑娘去後面休息，”又對林若菡說，“稍等片刻，我與你一同離開。”

林若菡只好點頭，跟著婢女離開。

林若菡跟著前面引路的很快繞去了後面的院子，沒聽見三人最後到底說了什麽。

張大嫂看林若菡背影消失，等了一會才恨恨地說，“劉慶打心眼裏看不上林姑娘，恨不得她離主上遠遠的，一有機會就暗暗擠兌人家，那什麽丹朱果的，明明主上已經想要點頭，卻被他給制止了，主上，你沒看見林姑娘剛才多失望嗎？”

趙衍沒什麽表情的點頭，“劉慶說的是事實，丹朱果稀有且的確已有用處，林姑娘那裏，我會另外調用給她。劉慶上次在張鐵柱那裏挑撥你夫妻和睦的事，無關軍紀和規矩，我不能處罰，但你和張鐵柱兩人合力將他狠狠揍了一頓，我知道也並未插手，我認為，那件事應該已經過去，牛氏，你不可抓住不放。”

張大嫂一臉憤憤然，老娘這是為了誰不打一輩子光棍，您老武功高強、籌謀無雙，可您腦袋能稍微開竅一點不？

“主上，林姑娘知道您偏袒劉慶，她會不高興的！”您醒醒吧！

趙衍原本無甚表情的臉，瞬間沈了下來。

不在京城時，作為盟主的趙衍更願意遵從江湖規矩，朝堂那套高高在上冰冷無情的做派根本不適合帶著一群熱血豪俠去除暴安良，擴展勢力。

可他的臉色一旦變得冰冷，皇室貴胄冰冷無情的高高在上，就凸顯了出來。

“牛氏，劉慶和林姑娘之間，毫無利益沖突和恩怨仇恨，我又何來偏袒劉慶。如果林姑娘因為劉慶剛才的諫言而忌恨劉慶，或者因為我本人的所有物不贈予她而不高興，那她也不是我眼中的林姑娘了。”

嘿！

張大嫂心裏差點就要破口大罵！

真是公平公正理智明智吶嘿！

主上，我祝您一輩子，哦不，下輩子和下下輩子都是光棍一個，老娘我，不奉陪了！

張大嫂兩臂大大張開，緩緩合攏，抱拳拱手，將劉慶一臉的小人得志暗暗記在心裏，“主上教訓的是，屬下西北還有任務未完，既然林姑娘也沒提出要游歷，屬下就回西北了！”

趙衍知道張大嫂心裏還有不平，但他自認處事從來公正，若是劉慶敢動林若菡一個手指，早就已經身首異處了，哪裏還能站在他身邊。

微微頷首，算是同意張大嫂的離開。

打發劉慶先回，趙衍處於細枝末節都及其謹慎的習慣，將剛才劉慶勸阻自己的話與自己對林若菡說的話，又反覆琢磨了幾遍，確認自己毫無偏袒的意思。

心裏也明白，張大嫂不是個空穴來風的多嘴婦人，能跟著他左右的人，都是一起同生共死的人，趙衍暫時對張大嫂如此的憤憤然沒有答案。

劉慶的確對很大程度上對女子有偏見，這源於他家中的慘事，所以就算他是王府世子的貼身護衛，是個有正經官職的人，也沒有得到王府任何一個丫鬟的青眼，但他就算滿心厭惡大多數女子，一臉看到就恨不得對方消失的嫌惡表情，卻從來沒有做過出格的事，趙衍自認，他不能因為劉慶的一個眼神或者一個表情，就對他一個絕對忠心的護衛下手處罰，別說今日之事，劉慶完全是處於他的本職，宗門裏煉制彼岸長生散，也是師傅為了他而在興師動眾，他將丹朱果送過去，也是合情合理的事，他相信，林若菡絕對不會因為此事而與他置氣。

又回想了一遍，確認無誤，趙衍暫時將張大嫂的不平，歸咎於上次事端的延續，並沒有再多想，而是踱步去了後，打算和林若菡一起離開回城。

他想起自己懷裏的玉簪，得在途中這個機會，送出去。

本站無廣告，永久域名（fanyan.cc）