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116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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漫山的楓葉紅得如血, 柳青門走在前面, 一身大紅撒花的百褶裙幾乎與遍染群山的楓葉融作了一體, 如雲高聳的發髻上, 一根鳳凰銜珠的金步搖不斷搖晃著, 折射出耀眼的光芒。她微微一側頭, 半隱半現, 露出眉心一點的梅花妝,在那雙秋水般的桃花眼的映襯下,越發顯得妖冶艷麗。

吳頤敦跟在她的身後, 吃力地往上爬著, 若一不小心擡頭看見柳青門,必定急忙低下頭來, 罵一聲“淫婦”。

於他身後,慢慢跟著的乃是玉京嬌。

玉京嬌倒是穿了一件素雅的衣裳,雪青色的底子上面繡的字不到頭。她綰著斜斜的墮馬髻,發髻上簪一朵新織宮花, 插一根嵌金的蓮花銀簪, 連妝容亦是淡淡的,唯有頸間掛著的一串珍珠, 顆顆圓潤透亮,尤其是正中的那顆南珠, 更是晶瑩漂亮。

柳青門忽然停住腳, 轉頭乜著吳頤敦一笑, 後者收勢不及, 差點撞在柳青門的身上,嚇得他面色灰白,直喘粗氣。

“吳先生,你是走累了?”青門掩唇輕笑,“那可如何是好?山頂的風光可是最好的,杜陵野老有首詩是怎麽說的?”

吳頤敦吹胡子瞪眼睛:“淫婦!你也配吟誦聖賢之人的詩句麽!”

柳青門毫不理會他的惡言惡語,莞爾一笑說道:“哦,是了,是連孩子都會吟誦的——‘會當淩絕頂,一覽眾山小’,吳先生,您是學富五車的,一定不會連這句詩也不會念!”

“你c你c你——”吳頤敦被她氣得說不出話,只得憤憤罵道,“真是作踐斯文,作踐斯文啊!”

他搖搖晃晃似要向後栽倒,卻被玉京嬌雙手攙住,玉京嬌儂儂笑道:“哎呀,吳先生您可要小心啊!如今世人都知道您老雖然年事已高,但風流不減,見現在秋色正好,特地帶了我和姐姐來踏秋。若是這麽不小心的一摔,摔出個三長兩短的,豈不是要叫旁人看您老的笑話麽?”

她說的每一個字落在吳頤敦耳中,都如毒酒穿腸一般。

吳頤敦氣得一口氣憋在胸口,出不去下不來,患了瘧疾似的劇烈顫抖著。

柳青門搶上前去在他胸口上使勁一摁,又往下一捋,這才把那口氣順了出來。她冷冷看一眼面色鐵青的吳頤敦,冷冷囑咐玉京嬌:“這才剛開始,別一下子把這臭老頭子氣死了。”

玉京嬌趁著吳頤敦倒氣的空兒,一口啐在他身上,冷笑一聲,說道:“姐姐,我知道了。”

好一會兒,那吳頤敦才緩緩地順過氣來,青紫的面皮上多了點紅潤之色。

柳青門仍換上笑容,款款地扶著吳頤敦,溫吞的笑著,說道:“吳先生,這山高水遠人家少的,您可得千萬珍重自身呢!若是出了什麽差池,我和玉京嬌妹妹可擔負不起這個責任啊!”

玉京嬌瞥一眼吳頤敦,將被風吹到身前的絲帶捋到身後,巧笑道:“姐姐,走吧,不然就是日落了也到不了山頂了呀!”

柳青門挽住吳頤敦的手不自覺加了些力氣,笑容亦多了些含義,她點頭說道:“是了,你說得很對,吳先生,辛苦您了,我們加緊趕路吧!”

她也不管吳頤敦心意如何,強行一手抵在他胳膊上,架著他往山上走,玉京嬌押在後面,一手撐在吳頤敦的背心口,似是扶著,卻更似把後路給擋住了,絕不給吳頤敦脫逃的機會。

但見得山雲吞吐翠微中,淡綠深青一萬重。

漸漸地到了山頂處。

柳青門松開一直鉗制吳頤敦的手,提起裙擺走上一塊巨石,她回首望著吳頤敦,面色忽然冷峻下來。

此刻除了山澗風聲,天地寂寥,不過他們三人罷了。

“吳先生飽讀詩書,是先帝的恩科狀元,然而萬般皆好,只是無情。”她指一指自己的心口,冷冷一笑,“這裏無情無義的,再讀多少詩書又能如何呢?”

吳頤敦本來就年老體衰,又被她二人前後架著,早已累得不行了,想找一塊幹凈地方坐卻又找不到,哪裏還有功夫理會她?因而只罵一句:“呸,無知!愚蠢!”

柳青門冷冷望著他,向玉京嬌使了個眼色。

玉京嬌會意,脫下披帛鋪在一塊石頭上,含了幾分不屑,笑道:“吳先生,請石上坐罷!”

柳青門冷眼望著吳頤敦猶疑不決,到底抵不過疲乏在鋪了披帛的石頭上坐了,譏諷著笑道:“你們儒生,其實最可笑了!孔子說席不正不坐,肉不方不食,難道他是天生的貴胄,從來也不曾餓過肚子麽?”

她指一指自己,再指一指吳頤敦,冷笑:“你我其實心知肚明,他乃是天底下第一虛偽之人罷了!”

吳頤敦勃然大怒:“可惡娼妓!竟敢侮辱先賢顛倒黑白!我看你是其心可誅!天之不容也!”

他急怒之下,猛烈地咳嗽起來。

柳青門迎著風,放聲大笑起來,笑罷,她冷冷盯著吳頤敦說道:“是,我確實是個娼妓,你又是個什麽東西?仗著自己讀過幾本書,寫得幾篇錦繡的八股文章,就自以為是什麽了不起的人物了?我問你,你為什麽要幫著楊欽來羞辱我?就因為我是個娼妓麽?你敢坦坦蕩蕩的說,你對我就無半點之念?”

她發髻上的金步搖不斷晃動著,映得那笑分外瘆人。

“所以我最討厭你們這種人,滿口的子曰子曰,說的全是聖人語,行的都是小人事!”柳青門緩步走了下來,手指尖擦著吳頤敦的面容劃過,她冷冷笑了兩聲,“你知道,楊欽為什麽非要跟我過不去麽?”

吳頤敦冷哼一聲,呵道:“爾不節不貞不恥之徒,還敢揣度君子之意麽!”

柳青門扶一扶金步搖,冷笑道:“不節c不貞c不恥,好可怕的三大罪啊!若是按吳先生這麽說,那天底下的伎子是不是都該投河自盡呢?”

她似乎覺得好笑,取下金步搖在手中端詳片刻,說道:“其實這本與楊欽無關的,他要麽做個嫖客,要麽做個君子,至於我,一個章臺之女,又何須讓他如此費心?——他不過是不甘心罷了!”

柳青門向前走了兩步,說道:“吳先生,我可憐你被他人利用做了個棋子,不妨和你打開天窗說亮話——楊欽曾經想要輕薄我,卻險些被我用剪刀捅死,這樣的恨,你說會郁積在心底多久?”

她說著,拿著金步搖比了一個捅刺的舉動,看著吳頤敦頓時血色的面容,覺得又可笑又痛恨。

柳青門拈著金步搖緩緩插入發髻之中,譏笑道:“你大概覺得我矯情,不就是個娼妓麽,還玩什麽欲迎還拒的把戲,裝什麽貞潔烈女!”

吳頤敦點頭道:“你知道就好!”

玉京嬌舉起手往吳頤敦面上扇去,圓眼怒瞪:“你閉嘴!”

清脆的一記巴掌聲。

跟著吳頤敦大叫起來:“士可殺不可辱!爾等淫婦賤婦,要殺就殺,何須磋磨!”

柳青門輕笑一聲,說道:“不急,好歹讓你做個明白的鬼不是?”她向玉京嬌揮了揮手,說道:“盈盈,你教教他,為什麽要打他。”

“是。”玉京嬌沈聲說道,“我打你,是要告訴你,就算是妓女,但凡有不願意做的事也不該勉強。天生眾人,人本來是平等的,你趾高氣昂的,仗的又是什麽?更何況,我們姑娘那時候是”

她突然驚覺失言,連忙收住了話頭。

誰知柳青門自己接過話來,悠悠的說道:“更何況我那時候並非娼妓,而是他楊欽名正言順的表親妹妹。楊欽他人面獸心,必將不得好死!”

玉京嬌沒想到她說得這麽直白,情急之下喚了一聲“姑娘”。

柳青門恍若未聞,直勾勾地盯著吳頤敦,嫣然一笑:“吳先生,你知道麽,我是自願為妓的,我喜歡把男人們玩弄於鼓掌之中,勾得他們神魂顛倒了,再一腳蹬開他們。看男人為了女人出醜,我覺得很滿足。”

吳頤敦憤怒之下,想要打她,卻被柳青門一把抓住了手,使勁向著山頂懸崖處拖去。

“你以為,聽了我那麽多的私密之事,我還會留你的性命麽?”

玉京嬌急忙上前,說道:“姑娘,這樣的事情讓我來做吧!”

柳青門看著抵死向後退縮的吳頤敦,冷冷說道:“這是我自己的事,更何況我如今已不是你的主子了,我是你的姐姐,理應當護你周全!你讓開,這事與你無關!”

玉京嬌咬一咬牙,拽著柳青門的手不肯松。

“姐姐!殺人是要償命的!吳頤敦這個老頭不值得你這麽做!我c我也不能眼睜睜的看著你做傻事!”玉京嬌抱著青門緩緩跪了下來,“若是姐姐執意這麽做,就讓我也參與吧!至少,無論是人間路還是黃泉路,我都能和姐姐一道走了!”

柳青門咬了咬牙,不忍之色在目中轉了一轉,狠心一腳踢開了抱著她的玉京嬌,在玉京嬌的驚呼聲中,使勁將吳頤敦推了下去。

她看著吳頤敦從高處跌了下去,心底說不出的百味雜陳。

百轉千回之下,她對玉京嬌淡淡說道:“走吧。”

玉京嬌猶疑道:“姐姐,我們”

“放心,我不會真要他的命的,底下有容佩的人等著呢。”柳青門默了一默,“我只是叫吳頤敦知難而退罷了。”

玉京嬌半信半疑:“姐姐不怕他說出去?”

柳青門冷笑一聲說道:“若他真能不顧及臉面的說出去,也算是條漢子了,我只怕他不但不敢說,反倒要給我們打掩護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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