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0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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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到底沒能念完那一百遍的《女則》, 在某些方面我頑固執著得可怕, 可在某些方面, 我卻一點毅力也沒有, 這個事實委實讓我苦惱了好久。

盡管現在我已經坦然接受了這個不足,但當時的我還是沒法就這樣心安理得。

讀到大約三十遍的時候, 我實在沒忍住倦意, 伏在地上想小憩一會兒, 沒成想就著這個姿勢便迷迷糊糊睡了過去, 直睡得昏天黑地, 麻掉了半邊身子。

“姑娘,天亮了,先醒醒吧!”是敏兒在小聲叫我。

我從半夢半醒中怔了片刻,隨即驚悟過來自己的處境,連忙爬了起來。

誰知左邊半個身子被我壓在身下壓了一夜, 竟然直接就麻掉了,我這麽猛地一使勁,便疼得如遍受針刺一般。我忍不住皺眉“唉喲”了一聲。

敏兒用盡全力扶起我,在我肩上背上狠狠地搓揉了一陣子,揉得我皮連著肉都叫囂起疼來, 期期艾艾閃著身子躲避她的手。

敏兒嘆了口氣:“姑娘, 我這樣揉揉,你就不會太難受了。”

我勉強笑了笑:“我覺得就這樣也c也挺好, 沒c沒多疼。”

慧兒端著洗臉水從屋外走進來, 一看見我, 立即板下臉來,沈聲說道:“姑娘既然醒了,就請進裏屋吧,太太正等著呢。”

我渾身打了一個寒噤,跟著她輕手輕腳往裏屋走。

母親大概真的是一夜未睡,昨日的衣裳仍服服帖帖的穿著,連發髻亦是昨日的式樣,一絲不亂地綰著。她正坐在窗邊,等著洗臉水洗臉。

我連忙挽了袖子,從架子上拿過毛巾上前,在慧兒端來的洗臉水中擰了一把,將半濕不幹的毛巾遞給母親,極其會看眼色的陪著小心說道:“母親,給您。”

母親接過我手中的毛巾擦了臉,讓慧兒去把水潑掉。

敏兒上前服侍她勻面,又將發髻給扶了一扶。

我站在旁邊,努力裝作墻角的青瓷花瓶,連大氣也不敢喘一個。

“《女則》那一百遍剩下的”

正神游,忽然聽見母親發話,我驚得哆嗦了一下,“啊”了一聲。

母親對著鏡子,微微蹙了蹙眉,淡淡說道:“剩下的,我先記下了,要是你以後再不好,就不光是讀這一百遍的事了。到時候,叫你把《女則》抄上一百遍,你也不冤枉。”

我哽了一哽,說不出話來。

母親見我不回應,便問我:“心裏憋著,還不服氣呢?”

這個節骨眼上我可不敢犯抽,連忙擺了擺手,笑道:“不不,女兒知道了,謝母親教誨!”

母親瞥了我一眼,說道:“你果然變了很多,從前從不喜形於色,如今卻越發的外露了。如今想想,叫你上進,也不知到底是好還是壞。”

我楞了一楞,臉上的笑頓時僵住了,訥訥說道:“女兒不敢說好還是不好,只是若是女兒本身有什麽不好,還請母親費心教誨,不要嫌棄女兒才是。”

母親莞爾:“做娘的哪有嫌棄兒女的?”

我見母親笑了,這才略略放下心來,也擺出一個沒心沒肺的笑容來。

“你姑媽來信了,說想接你過去住段日子。你姑父遷任了杭州府的知府,如今也是朝中大員了,我想著你過去,就是耳濡目染著,也該學習好處才是。”

這下我真的楞住了。

姑媽?我知道父親有一個姐姐,但她很早就出嫁了,那時候我還沒有出生。從未謀面的姑媽怎麽突然心血來潮,要接我過去小住?

我不習慣這樣別扭的親戚往來,就連和姊妹間,我亦是尷尬而無奈的,更何況素昧平生的親人。

“母親是已經答應姑媽了麽?”

母親側頭打量我:“你不想去?”

那口氣,似乎是帶著點商量的餘地的,我連忙點頭賠笑,說道:“能不去麽?”

說著,忍不住帶上了點撒嬌的味道。

母親輕笑了一聲,搖頭:“昨天你父親親自跟我說的,說是姑父姑母家是豪門大族,來往來往親戚間也親香。你父親已經修書過去了,我不過是告訴你一聲罷了。”

我啞然無言。

慧兒在一旁出聲說道:“太太,我去端早飯來。”

母親頷首,看著慧兒出去了,問我:“你說你跟雙安不大合得來,和慧兒呢?”

我笑了笑:“慧兒姐姐和敏兒姐姐都是服侍母親久了的,若是女兒帶走了,豈不是叫母親不方便麽?再說,女兒身邊還有容易和盈盈,足夠伺候的。”

母親蹙眉:“兩個丫頭片子,一個比一個小,都是淘氣的年齡,哪裏會貼心周全?”

我賠著笑,奉著小心,暗暗祈求母親別再把她身邊的婢女賜給我才好。

許是母親聽到了我的心聲,嘆了口氣說道:“也罷了,等你過不習慣了再說吧。”

我如蒙大赦,連忙笑著點了點頭:“是,謝謝母親。”

母親起身要去外屋,我連忙跟了過去,說道:“母親,只是雙安姐姐”

她看了看我:“如何?”

我討好著笑道:“母親能不能讓雙安姐姐回來服侍在您的左右?雙安姐姐照顧我這幾年,其實還是很周全的,如今貿然打發出去,實在是在女兒於心有愧。請母親看在女兒的薄面上,就讓雙安姐姐回來吧?”

剛說完,我就看見敏兒眼巴巴地望向母親,也懷著和我相類的心境。

母親反問我:“你還關心雙安呢?”

我低了頭,悶聲說道:“雖然送雙安姐姐回母親這兒,但我心裏,其實還是很關心雙安姐姐的。”

靜默片刻,母親說道:“罷了,你心裏還知道關懷丫頭她們也不算無情,這次我叫雙安回來,免得你良心不安。下次若再聽說你薄待下人,那就難說了。”

原來母親打發了雙安,並不是為了雙安不好,而是為了我不好,故意要叫我難受的。

我點了點頭,頗為喪氣:“知道了。”

在上房吃過早飯,母親就讓我回去收拾行李,還叫何媽陪我一起回去,好好的照顧我。

聽她話的意思,似乎很趕時間。

行李自然是不需要我親自收拾的,容易需要將我要用的東西收拾起來放好,何媽則負責將衣服什麽的收進箱子裏裝好。

何媽自然是有條不紊地忙著,只是容易倒有些無措。

“姑娘去住多久?到底要帶什麽?”

我坐在窗邊光線好的地方看書,盡量不擋她們收拾的路,一面笑道:“問我?我問誰去?”

容易撅了撅嘴,壓低聲嘆息:“唉,要是雙安姐姐還在多好?她肯定知道哪些有用哪些沒用。”

她那聲音雖低,卻正正好,故意叫我聽到,讓我不爽。

我瞪了她一眼,沖她咬牙切齒。

容易糾結了整整一天,把有的沒的都包上了,那陣仗架勢,仿佛不是去姑母那裏小住,而是要遷居別處一般。

我嘆了口氣,無奈親自將那些有的沒的再重新遠處,空出一個箱子來,收拾了幾本正在讀著的書進去,又將師父寫給我的幾卷有關諸子百家的資料收了進去。

一堆書,整理到最下面的幾本的時候,我看見了他給我抄寫的那本經文。

慢慢將經文抽了出來,放在手中,沈沈甸甸的,似有千斤之中。

他正在何處?過得可好?可曾,可曾有一時半刻想過我?

如是想著,心就抽搐著痛得厲害。

我將經文貼到心口,企圖慰藉自己的不堪。

其實在此之前,即便我在佛祖面前清修過那幾年,我對佛,亦是無甚信奉,亦是無甚不信奉的。只是現在看著他如此這般的勤謹懇切,我似乎也有些真的相信了。

我將經文收入箱中,打算就用住在姑母家的日子,耐下性子來再好好的讀一遍。

興許,會有他感。

盈盈隔著窗子探頭探腦的,似有話要和我說。

我看著她可憐巴巴的小神情,心情一下好了許多。我沖她招了招手。

盈盈立即踮起腳,將臉探過窗子湊了過來,興沖沖地望著我。

我輕咳兩聲,湊到她耳邊說道:“你去外面,告訴師父我要出遠門了,問候他安好,說我一回來就去向他請安。”

盈盈點點頭,看了看我:“就這樣麽?”

她的小臉皺了起來,頗有些委屈。

我揉了揉她的小腦袋,笑道:“你快點回來收拾行李。我出門,怎麽能不帶著你呢?”

盈盈頓時笑開了,燦若鮮花一般。

我在她的鼻子上擰了一下,笑道:“真是個小鬼機靈!”

盈盈沖我擠了擠眼,飛快地跑走了,順勢卷起一陣風。

第二天一早,母親便讓我坐上了去姑父姑母家的船,為著畹華前些日子跟著父親出門了,我連他的面都沒能見著,心裏實在有些不舒服。

是以真牽著我的衣角,戀戀不舍地送我上船的。

我看著她尚還稚氣十足的面容,不太理解當初崇謹對她做出的評價。

我摸了摸以真的臉頰,笑道:“回來的時候,我給你餘杭的小玩意。”

一路上俱是人家田野,我第一次看見水牛在水田裏犁地,也第一次看見渡口船家早出晚歸的模樣,一切都新鮮得很,使我一時忘卻了即將到來的尷尬與不便。

坐船的那幾天,我每日都到甲板上,迎著江風看江水滾滾,心裏平靜祥和了許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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