凡煙小說

第41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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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父楊霖之是宰相楊毅的後人, 若算起輩分, 已是世宦大家的第三代了。據說當年姑父早年喪偶, 是經父親的傳業先生做媒, 娶了我的姑母繼弦,否則按彼家與我家之家世, 是全然不相般配的。

未到楊家之前, 我只把這些話當作茶資閑話來聽, 我總以為林家也罷, 石家也罷, 俱已十分的富貴了,再有更甚者,未必能越過此二家去,可見井底之蛙,實在是見識淺薄。

楊家的宅子前流經一灣幽幽的湖水, 我坐著姑父家派來的轎子從橋上過的時候,悄悄掀起了轎簾偷偷往外看風景,看見腳下面前的那石拱橋修葺得精美漂亮,連兩側的小石獅亦是可人活潑的。遠處一脈碧綠碧綠的垂楊柳,依依浮動著流水, 遙遙可見宅邸的宏偉, 恍若天境一般。

轎子是到二門裏才落定的,有眾婆子丫鬟領著我去給姑母請安。

初見姑母, 我自然是不大自如的, 羞羞澀澀跪下磕了頭, 又羞羞澀澀讓她挽了我的手,讓她牽著我挨著她坐了,一徑只管低著頭靦腆地笑著,其餘一概的竟也都不會了。

姑母問我:“多大了?叫什麽名兒?”

我便一一的都告訴了她。

姑母便笑道:“十四歲是個好年齡啊,你表哥楊鈺長你兩歲,你的表弟楊鈞小你一歲,都是親和的年紀,必定是能玩到一處的。”

我笑了笑:“侄女兒住在這裏,必定會安心侍候姑母的。表哥表弟俱是外男,不敢一處玩笑。”

姑母拍拍我的手背,對眾仆婦丫鬟笑道:“你倒是個聽話乖巧的好孩子,若我當初也生養一個女兒就好了,如今必然也這般大了,定比兩個小子來得貼心!”

她盯著我仔細打量著,笑道:“你說說,你長得像誰?若是說像老大,倒是你的大姐白荼更像些。嗯,細細的瞧瞧,倒是頗有些肖像父親當年了。”

我亦笑了笑:“父親也曾這般說過。”

丫鬟在一旁笑道:“太太,要帶表姑娘前去給老太太請安了。”

姑母忙笑道:“是了,我差點忘了。”繼而對我笑道:“你姑父這兩日忙公事,便不急著見也罷,只是老太太那裏很該去請安問好,盡一盡客道與孝道才是。”

我忙起身應是。

其實大家族中就是這樣不成文的規矩,姑父畢竟與我無甚血緣關系,又兼男女長幼之別,便推辭不見為好。若是我住得長久了,偶爾過節過年,大約遙遙地能見上一面也未可知。

姑母在眾人的陪伴下帶著我往上房走。

因老太太尚在,楊家沒有分家,姑父姑母一家便在老太太住的院子後面西側落定,東側則住的是姑父的胞弟一家。

說實在的,我很不願意這樣跟著人到處去行禮問好,我一向不大喜歡親戚們之間打量來打量去,問東問西的,回頭還要暗地裏評頭論足一番好壞。

那些評論大多不中肯,而被評論者也實在是冤枉得厲害。

幸而楊家的老太太是好說話的,她大約已到古稀之年,但因保養得當,仍是富貴滿足之態,舒舒服服地在美人榻上歪著,受了我的跪拜,讓丫鬟扶我起來,又讓我在她面前挨著的椅子上坐了,方緩緩笑道:“既是大太太的侄女兒,大太太該留侄女兒多住些日子才是。”

姑母起身應是。

楊老太太頷首又笑道:“你們大房沒有女兒,你侄女兒住這兒的日子,便都按著二房的姑娘們的例子來就是了。”

姑母賠笑說道:“是,都依母親的。”

楊老太太轉向我,托了我的臉讓我看向她。我自然是不好直視她的,忙將視線避了,只作靦腆害羞狀。老太太將我仔仔細細打量了一番,笑嘆道:“這孩子長得很是不錯,漫說她們小一輩裏,就是我生養的兩個女孩裏,也不及有這樣的姿色。”

我慢慢紅了臉,不知該對這番稱讚作何反應。

姑母笑道:“老太太過獎了,丫頭還小,哪裏看得出美醜來?不過是老太太願意哄丫頭玩一玩罷了!”

楊老太太因笑道:“真個兒!你不懂!美人之相,不在皮肉而在骨,若是骨子生得好了,皮相也自然有了。”又問我年齡,問我可曾讀過書。

我摸不準這一番談話的意圖,便揀了幾本常讀的書來說。

楊老太太聽了,頷首笑道:“果然我們世代讀書之家,就該有這樣博學的孩子才是!”

聞言,我偷偷看了一眼姑母,見她也含笑點頭,忽覺有些不對勁。如何便說起他們楊家就要我這樣博學的孩子來了?我又不是男孩不能過繼,再說楊家何曾缺過子嗣?

我亦不像從前那般渾渾噩噩,想起姑母房中談起表哥表弟俱是好親近的年紀,不由地警覺起來。

莫不曾亦是要給我做媒?

念及這一層,我不由萬分懊悔起來,早知如此,當初便是再跪上整整一夜,我也不會答應來姑母這裏!

忙堆出笑來,輕聲說道:“不過是胞弟畹華念書的時候,跟著胡亂地認識了些許字罷了,不敢說是博學不博學的。”

誰知楊老太太聽了,越發滿意起來,對姑母笑道:“這孩子還懂得謙虛謹慎,委實比你當年還強些。”

姑母亦笑道:“是,這孩子頗有她祖父當年的遺風,我看了也很喜歡。”

聽罷,我不由在心底深深嘆了一口氣。左也是錯,右也是錯,阿彌陀佛,叫我如何做才好?

她們正說著話,就聽丫鬟稟報:“老太太,太太,大爺來了。”

楊老太太忙不疊笑道:“叫他進來!”

我一聽,連忙站了起來,想要往屏風後面避一避。

卻被楊老太太拉住手,笑道:“不妨事,這是你大表哥,你見見,好歹也是一家人不是?”

姑母也在一旁附和:“是啊,早晚都是要見的,今日趕巧見一見也是正好。”

我無法,只得緩緩坐了。

不是我不情願,只是這位大表哥我還是知道的,他不是姑母所出,而是前一位大婦生的。因此仔細說來,並不是我的姑表兄弟,如此,怎麽不平添尷尬?

思慮間,已有一青年公子闊步走了進來,沖著楊老太太拜道:“老祖宗,給您請安啦!”

楊老太太笑道:“回來啦?辛苦了,叫丫鬟給你倒茶吃!”

他大喇喇在姑母下手坐了,翹起二郎腿來,笑道:“辛苦倒沒什麽,只是瑣事太多,做得我腦殼疼得慌!”

那虛浮的語氣叫我很不受用,可楊家的老太太顯然很歡喜,滿是笑道:“你勤懇一點,將來也好提拔。”又指了我說道:“你母親娘家來人了,你見見。”

我忙再次站了起來,行禮問好。

他朝我看來。

那看人的眼神是帶著毛邊的刺兒狀的,火辣辣的,仿佛要從我身上生生刮下一層皮來。

我從未被人如此看過,不由毛骨悚然,強忍著沒向後倒退。

“是小表妹吧?叫什麽?多大了?”

我抿了抿嘴,說道:“叫白芙,今年二七。”

他頷首,從丫鬟手中接過一碗蓋的茶,托在手裏慢條斯理地聞著,笑道:“哦?十四歲?那倒是個好年齡。只是芙蓉花麽,也不知道你配得上配不上?”

這話實在無禮,我掐了自己一下,強忍著怒氣沒發作。

他見我不動怒,便也有些無趣,遂喝了一口茶說道:“我叫楊欽,聖上欽點的欽,表字堯委。白芙小表妹,住這兒的這些日子裏,還請多多指教啊?”

那流氓似的口吻著實討厭,我斜橫他一眼,只作一笑,並不應答。

剛在楊家住下來的兩三日裏多有不便,跟著姑母見了楊家的許多親戚,認了許多的太太奶奶,直叫我腦仁生疼再也記不住了才罷。

隨後的日子裏一下子便就安寧了,我只需每日到姑母房中問好,其餘的時間,仍和在家一樣,想做什麽就做什麽。只是出門不大方便,更兼楊家人口多,到處都有人守著,我連翻墻亦不能了。

真是如陷囹圄。

姑母生養的楊家兩兄弟我都見過了,只是他們仍是少年心理,頗不受我待見,有時見上一面,並無甚可聊的。我註意到他們會悄悄打量我,只是一對上我的視線,便如驚弓之鳥一樣,慌不擇路地便又都飛走了。

不由有些好笑。

想當初連畹華,若不是他黏皮糖兒似的黏上來,我亦不會與他有多親的,更何況這兩位姑表兄弟?便都沒有太放在心上。

幸而楊家的園子修整得很可觀,近日海棠與芍藥俱都盛開了,我便常往園子裏去,隨手帶上一本書,我能在花園裏坐上整整一日,也算是不可多得的消遣了。

這一日我仍同往日一樣在海棠樹下看書,廢寢忘食不知過了多久,漸漸有些渴了,便叫容易回去給我倒茶來。

容易去了沒多久,耳邊忽傳來腳步聲。

我沒在意,只當是容易又折了回來,便笑道:“忘了什麽了?”

卻聽楊欽在我身後笑道:“喲,《牡丹亭》?白芙表妹,你果然不同凡響,竟敢看這樣的書籍!”

我大驚失色,猛然跳了起來,急急將書卷入袖中,奪步要往園外跑去。

誰知楊欽一把拽住我,不陰不陽笑道:“白芙表妹,就這般的不待見我?”

我被他扯得死死的,掙也掙不脫,不由漲紅了臉惱道:“你放手!”

楊欽一聽,眸中神色黯淡下來,拽著我的手越發使勁:“裝什麽斯文淑女?你來我家,不就是準備要做我家的人了麽?你難道不知道,你姑媽當年是趁著我母親新喪,才嫁進楊家家門的?不然哪輪得到你崔家!”

我想也不想,揮手便罩他面上揮去。

頓時清脆一個巴掌。

楊欽舔了舔嘴角,冷笑兩聲,將我扯到他面前,說道:“不要緊張,正好我元妻去了也兩年多了,該是續一房老婆了。也是你命中做了這個巧。”

他說完,竟將我整個一擡,扛到了肩上,無視我的掙紮就往東面休息的廂房裏走去,說道:“放心,你是太太的侄女兒,我必定會我負責的。”

我深感大事不好,放聲尖叫起來,直呼救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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