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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小鬼(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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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齊光聽她這般說,同病相憐,不免動了惻隱之心,緩和了語氣:“你沒有爹娘嗎。”

她揪著裙子低聲說道:“應,應該是有的,不過,我不知道他們在哪。”

白齊光將她從石塊上牽下來:“你住在哪裏?”

她指向廟後的那棵青檀樹:“那棵樹上。”

白齊光時常聽人說,這廢棄的土地廟中有不幹凈的東西,她不會就是那不幹凈的東西吧,白齊光擠眉弄眼的問她:“你別是個妖怪。”

她一聽,開心的點了點頭:“對,我就是妖怪,來找你報恩的。”

“報恩,報什麽恩?”白齊光不解。

她鄭重的說道:“救命之恩。”

“這樣啊。”白齊光不以為意,繞著她走了好了圈:“書上說,下凡報恩的女妖都生的好看極了,你怎麽這麽不爭氣啊。”

她聽了有些不樂意:“總有生的不那麽好看的。”

白齊光一本正經的說:“書上還說,報恩的女妖都是以身相許的。”

她有些猶豫的說道:“這,這也不是不可以。”

“那往後你就是我媳婦了。”白齊光在心裏偷樂,運氣真好,白撿了個媳婦,娶個媳婦可要不少錢,他窮的很,怕是娶不起媳婦:“做我的媳婦,總得有個名字,要好聽的,改明兒我問城裏的教書先生給你取一個。”

她點頭應說:“好。”

白齊光偷溜到私塾裏,推窗探身扯著嗓子喊道:“先生,給我媳婦取個名字吧。”

千草合書轉身敲了一下白齊光的腦袋:“走正門。”

有求於人,白齊光難得乖順的饒了一大圈走到正門,規規矩矩的行了個弟子禮,蕭玨捧著書上下打量白齊光,嫌棄的說道:“你又不是這私塾的學生,朝我先生行什麽弟子禮。”

白齊光沖蕭玨比了個鬼臉:“愛哭鬼。”

“你方才說,為何尋我。”千草及時打斷這二人鬥嘴,不然就沒完沒了了。

白齊光抓了抓頭發,這會才知道難為情:“先生,我昨天討了個媳婦,可她沒有名字,我不識幾個大字,先生你讀你的書多,想讓先生給取個名字。”

討了個媳婦,沒有名字,這也真是奇事了。

千草知道白齊光這孩子孤身一人四處漂泊,居無定所,本來在城中的後巷裏住著,時常來他這裏聽他念書,後來被乞丐攆了出去,就搬到山上廢棄的土地廟裏去住了,也才十四歲,誰家的姑娘願意嫁給他這樣的窮光蛋,只怕是山中的精怪,還得是那種不成器的小妖,才會沒人給取個名字:“她是哪裏人。”

白齊光笑說:“廟後青檀樹人。”

千草聽了,不由笑開:“倒是個好地方,既是廟後青檀樹人,就叫檀華如何?”

白齊光口中念著:“檀華,檀華,誒,這名字好聽,謝謝先生,我這就回去告訴她。”說著轉身奪門而出,穿行在街道間,順便在小攤上摸了幾個白面饅頭,被攤主追的抱頭鼠竄,卻一個勁的傻笑。

“出嫁從夫,往後你就我跟姓白,叫白檀華。”回到家,白齊光見檀華煮了一鍋野菜粥,喝了一口,有些發澀,還是就著白面饅頭,對付了一頓。

“好喝嗎?”檀華搓著手心期待的問他。

白齊光一臉的嫌棄:“難喝。”

檀華:“那你得把它都喝完,不能浪費。”

“殺了我吧。”白齊光一聽就癱在了木椅上。

一日,白齊光帶著檀華在城裏游玩,一個武夫打扮的人大吼了一聲:“他在這!”

白齊光拉起檀華的手嫻熟的逃竄於巷弄中,身後的人大吼著:“抓住了打死他!”

白齊光眼看要被身後的人追上,閃身拐進裏巷,拔下檀華頭上的木簪子,插進門縫一擡,閂門的短木掉落,推門進去將門落放好,捧起檀華的臉氣喘籲籲的說:“聽好,他們是來取我性命的,雖然你是個妖怪,但我知道你沒什麽本事,做飯還特別難吃,家務也幹不好。但不管你是什麽妖,盡管逃命去吧,來世我們再做夫妻。”

檀華一聽,急的眼淚就掉了下來:“你不是說做夫妻要同甘共苦的嗎。”

白齊光牽了衣袖胡亂把她的眼淚擦掉:“同甘共苦的意思是一起享過福再一起受難,我沒讓你過上一天的好日子,你大可不必跟我一起受苦。”

檀華一把將他推開:“你胡說,同甘共苦不是這個意思。”

白齊光堅定的說:“就是這個意思,夫妻本是同林鳥,大難臨頭各自飛,你若還當我是你夫君,就聽我的。”

檀華退開幾步,撞到主人家晾曬草藥的架子,抓了一把院中晾曬的草藥丟向他:“我不,嫁雞隨雞,嫁狗隨狗,我既然嫁給你了,生是你的妖,死是你的鬼。”

檀華雖說是妖,妖力薄弱,還擰不過一個壯漢,由不得她使性子,白齊光發起狠來,操起掃帚就朝她頸後掄去,喘著粗氣:“我還治不了你了。”

白齊光將她拖到草垛後邊,蹲下身子摸了摸她的小臉,俯身落吻於她額間,用稻草將她蓋住,咬牙忍淚:“好好的活下去。”曾幾何時,姑姑也對他說了同樣的話,他背著這句話,一直活到了今天。

檀華在草垛中醒來,撥開稻草,天邊掛上一片彤紅的火燒雲,檀華飛身化作飛蛾,找遍了整個鎮子,最後在後山的亂葬崗中,找到了白齊光還留著餘溫的屍身,他的頭顱被那些人帶走了,身上還穿著早晨跟她一塊出門時特地換上的新衣服,她認得,檀華跪俯在他的身側,失聲痛哭:“你這個混蛋。”

檀華直哭的抽噎起來:“若,我有能帶你逃出生天,你也不會死於非命。”

“你趴在我的屍體上哭什麽。”一只無頭的小鬼蹲到檀華身邊問她。

檀華淚眼婆娑的回首看去,猛撲到他懷中:“我以為我再也找不到你了。”

小鬼有些手足無措的說:“哎,你是誰啊,你別哭呀,我最怕小姑娘哭了。”

檀華大聲的沖他的吼道:“我是你媳婦,你說我哭什麽!你頭呢,你頭哪去了!”

小鬼指著西邊說道:“我感覺好像在那個方向。”

檀華滿面淚痕未幹,起身拉著他從滿地的屍骸中走出去:“我們去找你的頭,這樣難看死了。”走著走著又停下腳步,回頭看著白齊光的屍體:“對了,要把你安葬好才可以。”

“你想埋在哪呢。”檀華問他。

小鬼憑空多出個媳婦,又驚又喜又懵:“啊?廟後青檀樹,就葬在那吧,雖然我也不知道為什麽,但總覺得,應該葬在那。”

檀華破涕為笑:“因為你媳婦我是廟後青檀樹人。”

“你真是我媳婦啊?”小鬼跟在她身後問她。

檀華揮舞著手中的鏟子,惡狠狠的說:“你說下輩子也要娶我,要是敢騙我,等找到你的頭,我就把它塞到茅坑裏去。”

小鬼摸了摸半截脖子,覺得有些發涼:“你怎麽這麽兇啊。”

“我不兇你會怕我嗎。”檀華將他的屍首拖到坑裏,棄用鏟子,著手捧起一抔黃土,灑在白齊光的屍身上,齊光,我定勤加修煉,護你世世平安順遂。

白齊光:“你是我媳婦,我都聽你的。”

“那是你的頭誒。”一只飛蛾停在小鬼的肩上,隔著屏風看白齊光的頭顱被放置在幾案上,頭顱的魂魄在地上骨碌碌的轉著,而後看見了身體,停下動作,開心的笑了,一蹦一跳的回歸原位。

“我過去聽聽他們在說什麽。”小鬼自告奮勇。

“這是白齊光?”坐上的男人一臉陰鷙。

“是,陛下。”殿下的男人恭敬的說道。

白石緩緩推動拇指上的扳指,一字一句的問道:“為何找了這麽多年才找到?”

男人將頭俯的更低,生怕觸怒那個身處於權利頂端的帝王:“宮女春靈在五年前死了,白齊光一個人在四海漂泊,居無定所,故耽擱了幾載,望陛下贖罪。”

白石看了一眼白齊光的頭顱,將木盒重新合上:“白節呢。”

“不肯說,在楚國找到白齊光之後就將他處決了。”

白石還算滿意這個答案:“好,退下吧。”

趙後跌跌撞撞推開那扇門,見到殿上陳列的木盒,飛奔過去將它打開來,杏目圓瞪,失力的跌坐在地,發髻上的步搖輕顫,華容失色:“為什麽…”

白石起身踱步到趙後跟前,俯身將她攙起:“皇後這是怎麽了。”

趙後經年積怨成疾,落了一身蒲柳之質,聲嘶力竭:“為什麽,你為什麽要這麽對我,你殺了我的孩子,竟敢說讓我來迎接他!”

白石扣著她的肩骨,沈聲而言:“皇後失態了,成帝之子,不該茍存於世。”

趙後失笑,放肆的笑聲回蕩在大殿中,格外淒涼:“那麽我這個成帝之妻,是否也應該以死殉節。”

白石狠力捏住趙後的雙肩,咬牙切齒告訴她:“你已非成帝之妻,你是朕的皇後。”

趙後啐道:“賊人宵小,也配稱帝。”

白石伸手扼住趙後的咽喉:“你不要以為,朕不會殺你。”

趙後無畏:“先夫在泉下,怕是等候多時了,吾兒已去,我於這人間,再無牽掛。”

白石松開手,振袖甩手:“朕不殺你,就讓我的好侄兒在泉下看著你我白頭偕老,豈不妙哉?”

白石多年無子,後死於見血封喉之毒,趙後廢白石帝位,論處其罪,立宗室之子白景昭為帝,垂簾聽政。白景昭無為,時過三載,為趙後所廢,放逐西北。趙後執政三載,國泰民安,於乾元三年冬加尊號為帝,稱昭帝,改元昭徳。

“陛下,妾來替你守這江山千秋萬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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