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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4章 盜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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招搖之山多生草木,谷有清潭,潭生飛魚。織夢神女曾於此濯素心布,此潭有靈,借織夢神女素心布之殘息,通六界生靈之夢,潭中飛魚遂以此為食,後此地飛魚,名曰盜夢,被盜夢者,醒後全然將所夢之事忘卻。

修得人形之盜夢,亦可以六界生靈之記憶為食,妖力強盛者,可篡改六界生靈之記憶,此行有悖天道,易為自身招來劫難,故修得人形之盜夢飛魚,多隱匿於山林之間,避不入世。

以盜夢之肉入藥,可使人忘卻前塵,故世間為紅塵牽絆而苦不堪言者,多入招搖之山尋捕盜夢,往來者眾,數萬年來,潭中盜夢為六界捕獲一空,時至今日,世間已有千載不見盜夢。

東狻山有蛇王楚宴好奇魚,楚宴為王至今有九千九百九十九載,收方圓五百裏之山,為四方妖王之一。

一千五百年前,偶得一尾盜夢,飼於楚宮月湖之中,蛇王萬年壽辰,宴請四方妖王及諸妖,千草亦在此列。

“千草,我也想去。”七寶扯著千草的袖子,眼巴巴的望著他。

“蛇王壽辰魚龍混雜,其中不乏好食人之精怪,屆時我雙拳難敵四手,故不能帶你去。”千草蹲下身子,婉言相勸七寶。

七寶長嘆了一口氣:“好吧,那你要答應我,不許看多別的女妖精。”

千草還正奇怪呢,平日裏七寶分明不是這般纏人的性子,今日怎這般舍不下他,心下頓悟,笑逐顏開:“好。”

聽他應承了此事,七寶伸手夠扶千草的肩膀,踮起腳尖,千草會意低頭,七寶心滿意足的湊上去嘟嘴親了一口,認真的說:“你要早點回來哦。”

千草彎腰抱住七寶,埋首在他頸間,感嘆道:“你什麽時候才能長大。”

七寶拍著千草的後背笑說:“乖啊,我很快就長大了。”

“我走了。”千草起身邁步出門,略有些赫然,竟叫七寶把他當小孩子哄。

千草收臂退羽,面頰兩側的玄色細羽退入發際,站定於楚宮淩空搭建的露臺之上,自衣襟中抽取一方墨色石片遞向迎客小僮,上是用朱砂寫就的妖文千草。

四方妖王現已到了三方,這等盛況千年難得一遇,上回見四方妖王齊聚,那都是何時了,好似都是出兵討伐仙界那次,太過久遠了。

連那鮮少露面的應龍之女都在此列,六界稱之原形為“九龍蛇”,是這天上地下獨一無二的龍蛇之後,其父為應龍海滄,母為九首蛇神檀香,其名為海清明。

清明身旁坐著一個不速之客,邪魔相柳,雖是一尊大人物,只可惜,楚宴與他不對付,照理說是不會給他遞請柬的,料想是不請自來。

來都來了,趕他出去就難看了些,顯得他蛇王楚宴沒肚量,故而才有了眼前這等光景。

今宵無月,卻不妨礙眾妖在東狻山巔楚宮舉杯歡飲,共賀蛇王萬歲壽辰。

時近子夜,蛇王楚宴邀賓客至月池觀盜夢織星食夢,盜夢已絕跡千年,眾以為奇,紛往沓去。

雲破月出,皎皎玉盤,灑下一地清輝,盜夢盤旋於湖中,驚惹波光粼粼,魚躍出水,銀身白鰭,掃濺水珠,皆懸浮於空,含光熠熠,謂織星。引夢靈逶迤,若雲漢星河,魚翔其中,如夢幻之境,謂食夢。

眾妖尚沈醉在這織星食夢的奇景之中,只見盜夢幻化出人面四肢,銀發飄散於空中,漸從三寸大小變幻如常人一般,琵琶骨後的翅鰭漸漸收攏,足點水星,淩空漂浮,若說有誰的容貌能比他更勝幾分,恐怕也只有九天之上的紫薇帝君了。

盜夢化形,可遇而不可求。

朱雀王望纓姍姍來遲,卻是趕巧,點足立於天闕飛檐,俯首見盜夢化形,深有感觸,解下氅衣,縱身展翅,將盜夢藏入氅衣之中,撞入一雙銀色眼瞳。

抱得美人,指間觸及盜夢頸後那沒有一絲溫度的肌膚,赤紅的羽翼消散於空中,頓失妖力,牽連盜夢,雙雙落入月湖之中。

望纓方才忘了,盜夢這種妖物,任憑你有通天的本事,一旦碰到,就妖力全失,故而只能借外物撈取。

盜夢將他托舉上岸,朱雀本就是不善泅水的族類,望纓又失了妖力,突而落水,硬是嗆了好幾口湖水,趴在岸邊不住的咳嗽,礙於他南方妖王的身份,眾妖只得強忍著笑意,北之狐王伸手將他拉上岸邊,十分不給面子的大笑出聲:“依本王看,你今日的行徑,日後怕是要傳為妖界千古之笑談。”

望纓自覺失了臉面,心裏卻惦念著盜夢,方才在湖中,是盜夢為他渡氣,這才沒被嗆暈過去,雖說若不是盜夢救他,望纓本可以用妖力避水,可這是盜夢的一番心意,望纓竟狠不下心來責怪他。

盜夢身上還披著他的氅衣,濕漉漉的銀發披散在肩頭,一雙銀眸在月下好似海中璀璨的明珠,叫人移不開雙眼。

這般稀罕的妖物,楚宴又如此興師動眾,倒似那凡間貴人養在金絲籠中的雀鳥。

曾幾何時,望纓也在籠中為人所觀賞,那些不知天高地厚的凡人以他取樂,縱然給他再多,也難以抵消囚禁他的罪狀,鳳凰本該翺翔於天際,而不是被囚於籠中。

望纓動了惻隱之心,單膝跪在岸邊,伸手欲牽盜夢上岸,盜夢卻並不理會他,徑自沈入湖中,狐王眼睜睜看著平素最為清高孤傲的好友連著吃了兩回癟,憋不住放聲笑開:“你小子也有今天。”

盜夢這妖物雖然稀罕,若望纓開口問楚宴討要,楚宴也不見得會駁他的面子。

可倘若望纓將盜夢視為珍獸,隨意將他討要來,與這一眾有什麽分別,與那些以他取樂的凡人,有什麽區別。

望纓運轉真氣將周身的水氣蒸發殆盡,踱步至楚宴身側:“在月湖邊上替我安排一處住所。”

楚宴心下想,莫非望纓這棵鐵樹開花了嗎,那真是太好了,用我那南越夫人的話講,妖界四方大佬,就剩南方的朱雀王望纓一人孤身寡仔,你做大哥的好意思妻妾成群?當即應承下來:“好說,隨你住個百年千年的。”

此後,望纓就在月湖邊上住了下來,索性便在這處理南面妖界諸事,底下的妖官來這都熟門熟路了,有時空閑下來,望纓就坐在湖旁喚盜夢來岸邊陪他說說話。

盜夢只在晚間活動,故而望纓一日睡的比一日晚起,頗有點從此君王不早朝的意味。

“都認識這麽久了,也不好總是以種族之名來稱呼你,可否為你取個名字?”

“你喜歡叫我什麽,就叫我什麽好了。”盜夢伏在岸邊如是說。

望纓探手入水中牽起一縷飄散的銀發,俯身輕嗅,有股若幽蘭一般的異香:“似蘭斯馨,蘭斯如何?”

蘭斯扯發用力拽過,將毫無防備的望纓拖入水中,十指相交,剝奪他的妖力,摟住望纓的腰身以免這怕水的鳥兒沈入湖中:“可以,我不喜歡仰頭看著你。”

望纓緊握住手中的掌心,已是安心:“那我入水中陪你,亦或是你去岸上陪我?”

“我不能離水太久。”離開的越久,盜夢的法力就越弱。

望纓像是討了什麽天大的便宜,破天荒的沖他露出笑臉:“可是我不會水,碰著你連法力都使不上,怎麽辦。”

蘭斯側首逼近他的面頰,半垂著眼簾低聲說道:“我知道你在想什麽。”

望纓絲毫不覺得羞愧,大方回問:“知道什麽。”

“你昨晚又夢見我了。”蘭斯探手攀上望纓的肩胛。

望纓由他架在水中,靠在蘭斯的肩上,法力全失的感覺,好像也不壞:“是嗎?我不記得了,你偷了我的夢。”

“夢見我了。”蘭斯肯定的說道,帶著望纓向往湖中倒游而去,讓望纓腳不能點地,只能緊緊依附在他身上。

望纓微挑眉眼,手中下狠力捏蘭斯腰身:“你吞了我的美夢,還好意思質問我。”

蘭斯實打實挨了一記,吃痛的低呼,卻止不住笑:“你怎知是美夢。”

圖省力,望纓幹脆搭手摟住他的頸項,下頷抵肩,就那麽掛著:“我知道。”

蘭斯探手隔著望纓因無靈力庇護而被水浸濕的衣袍,順著脊柱滑下,擺動尾鰭分開望纓的雙腿,破水卷立似水中一朵玉雕白蘭,有水珠從尾端滴落,落在望纓頸後又滑落不見:“想與我行魚水之歡也不是不可以,下次別光做夢了。”

竟是個春夢!望纓自亂了陣腳,一時間心亂如麻,怦然不已,轉想事已至此,索性破罐子破摔,若對他無意,又何故日日相伴,不曾厭棄,若對他有意,那便是你情我願,水到渠成之事:“是又如何,你要讓我美夢成真嗎。”

蘭斯囅然一笑,附耳呵聲:“我騙你的,你竟真是這般想的。”

望纓叫他一通戲耍,不忿的將他推開,朝蘭斯潑了一汪水去,讓人一把拉到懷中,扣首貼唇,相含濡沫。

黃昏之時,楚宴拿著一卷帛書沿回廊過來,怪他眼睛亂瞟,看到了湖中不該看的,當下喊也不是,不喊也不是,躊躇不定,那二人吻的難分難舍,楚宴就杵在那兒看著,可他若是不這會來,只怕又要等到明日午後了。

抵額稍稍分開些許,蘭斯說道:“不能在水中,盜夢無雄雌之分,去你房中。”

蘭斯將望纓送至岸邊:“還未到子時,得勞煩你抱我離水,才能褪去魚尾。”

望纓將外袍解去,為他穿上,俯身將他從水中抱出,蘭斯的尾鰭過長,拖曳在地,望纓見了不舍道:“明日將這幾丈地鋪上,免得往後臟了你的尾巴。”

“往後?”蘭斯逮著機會就要調侃他幾句。

“不若你隨我回南宮。”望纓在途中問他。

蘭斯伸手撫上他的臉頰,笑的意味深長:“若我盡興,就跟你回去。”

望纓一路將蘭斯抱回房中,在門口見著楚宴,望纓還是那幅萬年不變的神情,好似一棵千百年不開花的鐵樹:“有什麽要事,明日再議。”

望纓那衣袍在水中泡了半天,沿路滴水,故而蘭斯的魚尾遲遲沒能褪去,只能由他抱著,蘭斯伸手將楚宴手中的帛書拿了過來:“我會敦促王上看的。”

楚宴心想,這只盜夢養的真值,這時候還念著他呢:“那我就不打擾你們了。”

回去的路上,楚宴又想,不對啊,他胳膊肘都往外拐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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