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南雨捫心自問，她想要的是什麽？

不是飛黃騰達，也不是一夜暴富，她的夢想不過是和季眾一安安穩穩的相扶相伴，僅此而已！

如果可以舍掉周身的名利富貴，舍掉所謂的堅持，她和季眾一完全可以隱姓埋名渡過一生，在大順這樣消息閉塞的世界裏，絕對有可能做到！

但是他會同意麽？他身上有那麽多的責任，這個世界對於季眾一的枷鎖遠遠多於自己，他已經很難離身了。想到這，江南雨才剛鼓足的信心忽然又坍塌了。

柳之元眼見她大起大落的神情，早已經想到了江南雨的心思，他不合時宜的打了個哈欠，不緊不慢的說道：“我說句不好聽的，事情都已經到了這個份上，還有什麽是不好問，不能說的？與其互相猜測，還不如把心裏話攤開了說出去。到時候是拋家舍業，還是拼死一搏，還不是你們兩個人說了算的事？”

“柳先生，你……”

江南雨的話還在嘴邊，忽然聽見院子裏響起了腳步聲。她收回思緒側耳聽著，似乎是侍女巧兒的步調。

巧兒打了簾子進屋，朝江南雨行了一禮：“夫人，有客來訪。”

什麽訪客這麽早就來了？江南雨心中疑惑，卻還是做了回應：“巧兒你先給客人安排在客廳，我現下暫時走不開，你去問問客人是否能等？”

“夫人，客人來拜訪的並不是您，”巧兒頗有些為難的看了看柳之元，轉瞬又把目光移向了別處，“夫人，那人已經隨我進了內院，現在就等在院門口，看樣子好像有什麽大事。”

“嗯？”江南雨皺了皺眉，她朝柳之元遞去了一個眼神，可等來的卻是一片茫然的回饋，“既然如此，那就請進來吧。”

她說完朝柳之元點了點頭，兩個人移步到了廂房的小客廳。屁股才剛剛挨上座位，巧兒口中的客人便也踏入了房門。江南雨擡眼一看，哪怕他整個人背著光，卻也藏不住那熟悉的輪廓。

“唐掌櫃，請坐吧。今天是什麽風，居然把你吹來了？”

江南雨的語氣並不算好，但對她而言，能夠容得下他進門，已經算是難得了。唐冠中是個什麽人物，她心裏比誰都要清楚，他今天來的蹊蹺，不知道葫蘆裏賣的究竟是什麽藥。

“許久不見了江姑娘。不對，此時應該稱作江夫人了。”唐冠中坐在柳之元對面，他一抹嘴角，微微的笑意本沒有什麽攻擊性，卻不由得叫人心裏一陣發寒。

“聽說江湖上赫赫有名的清月君子暫居在你宅上，我這次來是特意來拜見他的。打擾之處，還請多多見諒。”唐冠中說完朝柳之元瞧了一眼，笑得反倒明顯了一些，“想必這位便是了吧。”

他的眼神裏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激動，江南雨這才仔細的打量了他一番。哪怕他身上穿著的是最貴的織錦，卻也掩不住臉上微微的倦意。一雙黑眼圈沈重的掛在眼眶上，那一張灰白色的臉早已經沒有了當年的意氣風發。唐冠中的呼吸很急促，仔細聽甚至能聽到胸腔裏浮現的雜音，就連語速和語調都有些跟不上節奏。想不到才幾個月沒見，他已經羸弱成這般樣子，瘦的甚至連雙頰都塌了。

“你找我有什麽事麽？”柳之元的表情很覆雜，儼然是明知故問。唐冠中滿臉的病氣直接入眼，可最能引得他註意的卻不是那泛白的嘴唇，而是唐冠中手背上零星的如針尖大的出血點。可他肩聳項縮，顏色枯羸，渾身上下不僅僅滿是病態，更像是……

唐冠中毫不避諱，縱然爽快，卻也看得出他並沒有自己預想的那麽淡定，“君子，在下病了，想在您這裏求一個活路。”

“我的診費可不便宜，你確定拿得出？”柳之元戲謔的看著唐冠中，或許是因為知道他是季眾棠曾經的愛慕對象，那雙眸子裏竟暗含了些許的妒意。

“只要您開口。”

柳之元不動聲色的伸出右手食指舉在眼前：“一百兩。”

“沒問題。”

“黃金。”

唐冠中心中忽然一涼，實話說一百兩黃金對於救命錢來說，遠不足以叫人心疼。只是這清月君子獅子大開口的架勢，像極了信口胡謅的江湖騙子。但旋即他的面色又平靜了下來，此時的自己已經走投無路了，清月君子是他最後的希望。

哪怕他是個騙子。

“好。”

江南雨作為旁觀者，當真越聽越心驚。這兩個人一個敢要，一個敢給，唐冠中到底得了什麽病，居然狠得下這份心。光是診費就要百兩金，等到真的開起了處方，焉不知柳之元要開出什麽天文數字。

柳之元意外的挑了挑眉，旋即平覆了心情。他站起身子，順手搬了一個小圓凳子。他坐在唐冠中對面，伸手做了個請的姿勢，“腕子伸出來。”

唐冠中緩緩伸出手，將小臂輕放在了小幾案上。裸露出來的皮膚上，赤紅色的出血點分外刺眼。柳之元一臉淡然的把指尖搭在他的脈門上，時間一點點過去，卻並沒有擡起手的意思，連臉色也越發的難看起來。

竟真的是那病。

唐冠中得病的消息，柳之元早在半個月之前就已經知道了。大名鼎鼎的清月君子住在淮友鎮，全鎮大小藥鋪的掌櫃沒有一個不和他鬧了個眼熟的。唐冠中又是鎮上一頂一的人物，他的病情自然便傳到了柳之元的耳朵裏。

雖然早就知道了唐冠中病重，但這份震驚卻遠遠不是親自摸到了脈息能比的。柳之元心中不免一緊，在這一瞬間他對面的人不是什麽情敵，也不是什麽心狠毒辣的奸商，僅僅是一個患了不治之癥的病人。

“君子，我的病如何？”唐冠中明知道自己等不來什麽好結果，卻還是抱著最後一絲希望試探著。

“實話實說，並不樂觀。”柳之元收回手，面色凝重的看著他，“從脈象來看，內傷久病因陰血耗竭，虛陽外越，導致血行加速，且陰虛不能充盈脈道。你的脈象屬沈細數脈，主癥雖在肺上，但病源並不在此，實指的卻是血虛。你除了肺部於痛，應該還伴有周身無力的癥狀。關節時常疼痛難忍，以至於行走困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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