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了一心只讀聖賢書的“乖孩子”之外，清源書院裏更藏匿著一批只懂得吃喝玩樂的少年郎。這些少爺們都是十四五歲的年紀，又沒有父母家人的教育，學問沒學會多少，倒是把不學無術的那一套學了個遍，幾乎忘了家裏送他們來這學習的初衷。

季家的四少爺季眾澤，便是這麽一號頑劣人物。他還有一個要好的朋友叫傅承望，也是自己的同寢。說來這個傅少爺不是別人，正是一年前給下人吃了帶“桃花顏”的點心的那一位頑童。

在清源書院不遠處有一個小吃攤子，是書院裏的學生時常落腳的去處。攤子的吃食談不上多精致，無非就是些粥菜饃饃之類尋常人家常吃的東西，但那也是那些公子少爺在家鄉很難吃到的風味。因為父輩們曾教育過自己要學會吃苦，少爺們便把這小吃攤子當做自己艱苦生活的一個證據，平時回家跟父母匯報生活的時候，至少也有些說辭。

書院開學的日子是臘月初十，少爺公子們在家裏過了除夕，有的人耐不住寂寞和家裏的管教，便早早的回了奉陽。白天就到處去玩樂，等到晚上回書院的宿舍就寢，簡直快意的不像話。

今天已經是臘月初九了，也是傅承望開學前最後一天瀟灑日子。他特意睡了一個懶覺，直到饑腸轆轆了才從床上爬起來。等他到小吃攤子的時候，已經沒什麽新鮮吃食了。耐不住肚子太餓，傅承望還是要了碗清粥和一碟拌蔥白。

吸溜吸溜的正吃著，忽然有一個女子的聲音傳入了耳朵，是從隔了兩桌的正前方傳來的。女子的聲音清亮爽潔而又帶著些怒意，叫人忍不住擡頭多看兩眼。傅承望和攤子上的其他人一樣，端著粥碗，默默的圍觀這一出好戲。

“你這手幹什麽呢！吃我豆腐呢是吧？”

傅承望夾起一片蔥白送進嘴裏，忍不住在心裏對遠處的三個人品頭論足起來：這女子沒有塗粉，看起來有點寡淡。不過這眉眼麽，雖說不是特美，但是又很脫俗。說話聲音也好聽，就是穿的也太素了，有股小門小戶的窮酸氣。看著歲數也不小了，估計得跟自己大嫂一樣大。

也不知這女子從哪裏來這樣大的火氣，傅承望遠遠瞧著，不僅整張臉羞紅的如同盛放的海棠，似乎連眼圈都憋紅了。正楞神的功夫，那女子騰地一下站了起來，朝身邊的一個男人猛甩了一巴掌。

“還不拿走？！我還得管你飽啊！”

她說的吃豆腐是什麽意思，難道這女子是賣豆腐的？傅承望有些不解，卻又有滿腔的好奇——他在那些旁門左道上的鉆勁兒可以稱得上是天下第一。

他把目光微微朝旁邊移了移，再看女子怒視的男人，長的倒是一表人才，穿的衣服也是今年最新的花樣制式。他想起今年回家的時候母親還給自己做了一件差不多的，不過那顏色太老氣，他很不喜歡。再看男子身旁的那個侍從穿的也是頂華貴的款式，看樣子男子家境不菲，否則又怎麽會給侍從都穿的那麽好。

“你這女人，竟敢打我！”那公子似乎惱羞成怒，忽的一下站起來就要伸手打回去，“你也不瞧瞧自己什麽德行，小爺我什麽貨色沒見過，偏偏要吃你的豆腐？”

小吃攤的老板嚇得不輕，也不知道這少爺氣性有多大，要是一會發起火來，把自己的攤子砸了，那可就倒了大黴。他一把扔下手裏盛粥的勺子，奔著那位奢華公子便去了。勺子忽的砸進粥裏，激起的米湯差點崩到傅承望的臉上。

老板先是諂媚的哈了下腰，隨即一把抱住了公子已經舉起的手臂，擠出一張老臉巴巴的媚笑道：“這位爺您消消氣，這其中可能是有什麽誤會。再怎麽說她一個寡婦也不容易，您千萬別跟一個瘋子一般見識。”

“誤會？我這輩子第一次被人打臉，你一句誤會就想替她圓了場？我現在打你一巴掌，也說是誤會，你覺得怎麽樣！”那男子站著比老板高了兩個腦袋，眉眼間的狂傲叫人倒吸一口冷氣。

“少爺，少說兩句吧……”身邊的侍從不知道為什麽不向著那少爺說話，反倒是滿臉的一言難盡，看他那欲言又止的神色，想必這樣的事情已經不是第一次發生了。

“現在還輪到你來教訓我了？到底你是主人還是我是主人！給我滾一邊去！”

這男子說完惡狠狠的踹了侍從一腳，把自己的羞憤全都發洩在他身上。侍從就如同一顆豆苗，腿上飄飄忽忽的，狠狠的摔了一個趔趄。他踹完人，本來還想著繼續跟那個女子算賬，可一轉身哪還有那女子的影子，除了桌子上的幾枚銅錢，再也見不到跟她有關系的任何東西了。

“小娘們，跑的還挺快！”公子罵罵咧咧的瞪圓了眼睛，朝坐在地上的小廝喊了一句，“趕緊滾過來，去給我把那惡婦追上！”

他說完這話自己一溜煙的跑了沒影，侍從滿臉委屈的從地上爬起來，來不起拍掉身上的灰塵，像是被火燒了屁股一般急三火四的追著少爺就跑。

小吃攤又恢覆了平靜，傅承望的心裏卻活泛了起來。清粥和蔥白已經吃不下了，他咽了咽唾沫，滿是好奇的挪到老板身旁，借著算賬的由頭裝作無意的問道：“老板，剛才那兩個是什麽人，聽你的口氣，好像認識那女人？”

老板樂呵呵的收了錢，見傅承望的年歲不大，便也沒有什麽顧慮，“嗨，也談不上認識，就是知道有這麽一個人。她男人最喜歡逛窯子，沒錢的時候就賒賬，有一天也不知道跟窯姐兒生了什麽事，當天被人給惡打了一頓，回家沒兩天就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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